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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內普:我只是想安靜地當個魔藥教授,結果變成了全英國最被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斯內普:我只是想安靜地當個魔藥教授,結果變成了全英國最被圍觀的未婚夫




卡利古拉·塞爾溫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旅行鬥篷,銀柄渡鴉手杖在地板上急促地敲擊着,步伐快得幾乎是在跑。




他的頭發比上次在校門口見面時更加淩亂,幾縷深棕色的發絲從額前垂下來,沒有梳理到耳後,深灰色的眼睛裏翻湧着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憤怒、愧疚、自責,還有一絲他極力壓制但依然洩露出來的難以置信。




他走到急救室門口,先是看了一眼靠在牆上的維斯塔。




她正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手臂上纏着一圈白色的繃帶,嘴唇上那道被咬破的傷口已經被清理過,貼上了一小塊創可貼。




她的眼睛紅腫着,臉上還殘留着沒擦乾淨的淚痕,塞巴斯蒂安坐在她身邊,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搭在她肩上,以一種極其自然的保護姿态将她護在自己身側。




卡利古拉看到女兒這副模樣,腳步頓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朝她點了點頭,那個點頭裏包含着太多他無法用語言表達的東西,是确認她平安的欣慰,是看到她受傷的心疼,是對自己沒有保護好她的愧疚。




然後他轉向急救室的門,又轉向站在門前的斯內普、奧古斯都、萊納斯和卡修斯,深吸了一口氣,用一種極其鄭重的、像是在法庭上宣讀陳述的語氣說:“我剛剛從校董會的緊急聯絡人那裏得知了事情的完整經過。西奧多·塞爾溫和康奈利·塞爾溫,在霍格沃茨校園內,對兩名學生實施了惡意攻擊,其中包括使用攻擊性咒語、肢體暴力,以及将一名不會游泳的十二歲學生推入深水湖泊。這是蓄意傷害。這是謀殺未遂。這不是學生之間的沖突,這是犯罪。”




他頓了頓,用一種更加低沉、更加沉重的語氣繼續說了下去:“西奧多·塞爾溫是我的外甥。康奈利·塞爾溫是我表姐狄奧多拉的兒子。他們的母親,阿瑪莉亞和狄奧多拉,是我的姐姐。但今天,他們做的事情,已經超出了任何家族關系可以包庇的範疇。這不是塞爾溫家族的內務,這是對整個魔法界法律和霍格沃茨校規的公然踐踏。我不會為他們的行為辯護,不會為他們求情,不會動用任何家族資源去減輕他們應得的懲罰。相反,我會動用塞爾溫家族的一切資源,配合魔法部和校董會,确保他們受到最嚴厲的處理。”




他停頓了一下,手杖在地上重重一頓,發出沉悶的響聲,像是在為他接下來的話加上一個無可辯駁的句號:“開除。這是最基本的。但我要求的不僅僅是開除。西奧多·塞爾溫和康奈利·塞爾溫,以塞爾溫家族的名義,将接受塞爾溫家族家法的處置。塞爾溫家族的家法,對于蓄意傷害同族成員的行為,有明确的規定。西奧多和康奈利雖然是塞爾溫家的孩子,但埃琳娜·溫特斯頓,她的母親伊索貝爾·溫特斯頓,是塞爾溫家的女兒。埃琳娜體內流着一半塞爾溫的血。他們傷害的,是他們自己的血親。按照塞爾溫家法,蓄意傷害同族血親,情節嚴重者,将面臨家族除名、繼承權剝奪、以及終身禁止以塞爾溫姓氏自稱或行事的處罰。”





走廊裏安靜了兩秒。




然後,另一個聲音從壁爐的方向傳來,那聲音沙啞而低沉,帶着一種被歲月打磨過的沉重和威嚴:“我同意卡利古拉的意見。但僅僅開除和家族除名,還不夠。”




壁爐的火焰第三次亮起,這次走出來的人讓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歐內斯特·塞爾溫拄着那根他用了很多年的銀柄手杖,步伐因為左腳那道舊傷而微微有些跛,但每一步都踩得極其沉穩,像是在地板上釘釘子。




他穿着一件深藍色的外出長袍,領口扣得一絲不茍,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寫滿了憤怒,不是那種失控的暴怒,而是一種被壓在極深層面的、冰冷而沉重的怒意。




比阿特麗斯跟在他身後,穿着一件淺灰色的旅行鬥篷,她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但那雙眼睛裏卻閃爍着一種極其明顯的、被刺痛了的光芒。




“父親,”萊納斯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走上前,扶住父親的手臂,“您怎麽來了?母親,您也來了?你們不是在法國嗎?”




“我們收到消息後立刻動身了,”歐內斯特的聲音沙啞而低沉,他的手杖在地上輕輕頓了一下,然後轉向急救室緊閉的門,那雙深灰色的眼睛裏翻湧着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埃琳娜在裏面?她怎麽樣了?我聽說她溺水了,被一個叫西奧多·塞爾溫的孩子推下了黑湖。那個孩子,是阿瑪莉亞·塞爾溫的兒子?阿瑪莉亞,那個當年跟着伊格內修斯跑來老宅、指責我兒子‘背叛家族’的阿瑪莉亞?她的兒子,差點淹死了我的孫女?”




他提到“孫女”這個詞時,聲音裏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不可察覺的顫抖。




那不是猶豫,而是一種極其強烈的、被壓抑了太久終于在這一刻全部湧上來的情感。他曾經在聖誕節那場沖突中,站在溫特斯頓莊園的客廳裏,聽着萊納斯說“我原諒你,不是因為父親做錯了什麽,而是因為我不想再背負那些東西了”,那時候他接過兒子遞來的曲奇,手指劇烈地顫抖。




從那天起,他就在心裏對自己說,他欠這個孩子的,他欠萊納斯的,他欠伊索貝爾的,他要用餘生去彌補。而現在,有人差點把他的孫女奪走。




“她的情況還不穩定,”奧古斯都走上前,用一種極其克制的語氣回答,“治療師在給她做全面檢查。顱骨後側有撞擊傷,耳朵出血,體溫過低,肺部還有少量積水。但斯內普在岸上把她救回來了,她恢複了自主呼吸。現在在等治療師的進一步診斷。”




歐內斯特沉默了片刻,然後轉向卡利古拉,用一種極其正式的、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經過深思熟慮的決定的聲音說:“卡利古拉,你剛才說塞爾溫家法要求除名和剝奪繼承權。我同意。但我要加上一條,西奧多·塞爾溫和康奈利·塞爾溫,在完成魔法部法律程序、接受應有的懲罰之後,在塞爾溫家法執行完畢之後,他們将永遠不被允許接近溫特斯頓莊園、埃琳娜·溫特斯頓、伊索貝爾·溫特斯頓、以及溫特斯頓家族的任何成員。這不是請求,這是要求。如果塞爾溫家族有任何一個人試圖為他們求情,或者試圖減輕他們的懲罰,那麽我将推動塞爾溫家族旁支與其他分支之間的正式決裂。我歐內斯特·塞爾溫,以塞爾溫家族旁支族長的身份,說到做到。”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刻進了走廊的空氣裏,沉甸甸地壓在所有人心上。




卡利古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極其鄭重地點了點頭:“我同意。沒有任何人會為他們求情。包括他們的母親。”




比阿特麗斯站在丈夫身邊,一直沒有說話,但她的目光在掃過走廊裏所有人之後,最終落在了維斯塔身上。




她走到維斯塔面前,彎下腰,用那雙和維斯塔一樣顏色的灰藍色眼睛認真地看着她,然後用一種極其溫和的、和她剛才那種冷硬完全不同的聲音說:“你就是維斯塔?我聽萊納斯說起過你。他說你在校長室裏對你父親說‘你還有臉提我媽媽’,說你讓埃琳娜給你寫了一本拉文克勞攻略指南,說你在聖誕節的時候來莊園,幫埃琳娜挑了送給斯內普教授的禮物。你是個好孩子。你和你祖父祖母不一樣,你比他們都勇敢。”




維斯塔擡起頭,眼眶還紅着,嘴唇上那道創可貼讓她看起來比平時更加脆弱,但她回視比阿特麗斯的目光時,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裏閃爍着的不是脆弱,而是一種極其堅定的、被淬煉過的光芒:“謝謝您。但今天,我沒有保護好她。我讓她被西奧多打了,被推下了水。我答應過她,我會是她的朋友,她的姐姐,可我沒有做到。”




“你做到了,”比阿特麗斯的聲音依然溫和,但那種溫和裏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你擋在她面前,你用自己的身體護着她,你的手臂上全是被抓破的血痕,你的嘴唇上被她咬破的傷口還在滲血。你做到了你能做的一切。埃琳娜醒過來之後,不會怪你。她會問你,你手臂上的傷疼不疼,你的嘴唇上貼的是什麽味道的創可貼,她不會怪你。因為她知道,你站在她面前,一步都沒有退。”




維斯塔的眼淚終于又掉了下來,但這一次,不是因為她自責,而是因為比阿特麗斯的話,把她心裏那塊壓了太久的石頭輕輕地挪開了一些。




塞巴斯蒂安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摩挲,什麽都沒有說,但那動作裏的溫度,比任何語言都更讓她安心。




就在這時候,急救室的門終于打開了。




一個頭發花白的男治療師從裏面走出來,他的臉上帶着一種疲憊但明顯放松下來的表情。他摘下口罩,目光在走廊裏站着的所有人身上掃了一圈,然後開口了,聲音沉穩而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裏:“溫特斯頓小姐已經脫離生命危險了。”




走廊裏所有人都像是被這句話同時解除了石化咒。




奧古斯都的肩膀在那一瞬間極其明顯地松了一下,他用手扶住牆壁,低下頭,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把胸腔裏積壓了太久的恐懼和緊張全部吐出來。




萊納斯閉上眼睛,嘴唇微微顫抖,然後他轉過身,用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肩膀在極其輕微地抖動。




卡修斯用手杖戳着地板,下巴的線條依然緊繃,但他那雙眼睛裏翻湧着一種極其明顯的、如釋重負的水光。




斯內普沒有動。他依然站在急救室門口,但他在聽到“脫離生命危險”這句話時,他的手指在身側極其輕微地彎曲了一下,然後他低下頭,閉上眼睛,睫毛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沒有說話,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間變得極其緩慢,極其深沉,像是他在水下憋了太久的空氣,終于在這一刻浮出了水面。




“她的顱骨後側有輕度撞傷,是因為落水時撞到了柳樹樹乾,”治療師繼續說着,語氣平穩,但每一個字都讓走廊裏的人聽得極其認真,“我們已經用魔法做了處理,不會留下後遺症。左耳道有輕微出血,經過檢查,耳膜沒有穿孔,只是外部撞擊導致的毛細血管破裂,過幾天會自行吸收。面部軟組織挫傷,那記耳光留下的痕跡,我們已經敷了消腫藥膏,幾天內會消退。最嚴重的問題是肺部積水,不過斯內普教授在岸上的急救非常及時,積水的量被控制在了不會造成永久損傷的範圍內,我們已經用引流咒把大部分殘餘積水排出,剩下的部分會随着她的身體代謝自行吸收。她目前的問題是體溫過低,因為冷水浸泡時間較長,加上休克的消耗,她的體溫一直沒能恢複到正常水平。我們給她用了加溫毯和升溫咒,現在體溫正在緩慢回升,但還需要時間。她還沒有醒,但這屬于正常現象,是身體在經歷了極度消耗後進入的保護性休眠狀态,不是昏迷,是身體在自我修複。她大概會在明天早晨之前醒過來,如果一切順利,後天就可以出院了。”




走廊裏安靜了兩秒,然後奧古斯都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帶着一種被壓抑了太久的疲憊和釋然:“謝謝您,治療師。我們可以進去看她嗎?”




“可以,但只能待一會兒。她需要安靜,而且現在她的體溫還沒完全恢複,人太多會讓她身體的負擔加重。順便說一句,她左臉上的傷,消腫藥膏我開了一罐,每四個小時換一次,明天早上就能看到效果。你們誰去取一下?另外,我建議你們留一個人在這裏過夜,她醒來的時候可能會需要喝水,或者可能會因為噩夢驚醒,需要有人安撫。不過考慮到她現在的狀态,最好是讓她比較熟悉的人留下來。”




斯內普已經轉身朝藥房的方向走了。他走出幾步,忽然停下來,轉過頭,用一種極其平穩的、完全不像是一個剛剛在湖邊崩潰過的男人會發出的聲音說:“我留下來。其他人都回去吧。尤其是你,卡修斯先生,您年紀大了,不能在醫院的長椅上坐一晚上。萊納斯,你回去陪伊索貝爾,伊芙琳一個人可能撐不住。奧古斯都,你明天還要去魔法部處理塞爾溫那件事的後續程序,今晚需要休息。維斯塔,你的手臂需要重新處理,讓塞巴斯蒂安陪你去治療室。我留下來。”




沒有人反駁他。




因為他們都知道,這個男人是絕對不會離開的。他即使在冰冷的湖水裏泡了那麽久,在岸上跪了那麽久,在急救室門口站了那麽久,他也不會離開。




他會坐在她床邊,等她醒過來,等她的體溫恢複正常,等她睜開眼睛,用那雙翡翠綠的眼睛看着他,然後用那種她特有的、帶着鼻音和倔強的聲音說出她醒來後說的第一句話。




斯內普從藥房取回消腫藥膏時,其他人已經陸續離開了。




卡修斯在臨走前用手杖在斯內普的肩膀上極其輕地點了一下,那是一個極其微小的動作,卻帶着一個老人所能給予的全部信任和托付。




萊納斯走之前,站在埃琳娜的病房門口,隔着玻璃窗看了她很久,然後轉過身,用一種極其鄭重的語氣對斯內普說了一句“謝謝你把她救回來”,這句話他說得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釘進了木頭裏,牢固得不容置疑。




奧古斯都走之前,在走廊裏攔住卡利古拉,用一種極其冷靜的、已經恢複了魔法部代理部長工作狀态的語氣說:“明天上午,我會派人去霍格沃茨取西奧多和康奈利的證詞,同時啓動正式的司法程序。塞爾溫家族的家法,由你們家族內部執行,但魔法部的法律程序,我需要塞爾溫家族的全力配合。”




卡利古拉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麽,只是握了握奧古斯都的手,那個握手很用力,像是在用這個動作說“我站在你這邊”。




歐內斯特和比阿特麗斯在離開之前,走到斯內普面前。




歐內斯特看着這個渾身濕透、臉色蒼白、卻依然站得筆直的男人,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極其鄭重地握住了斯內普的手。他的手是老人的手,布滿老年斑和青筋,但他握手的力道很大,像是在用這個動作傳遞某種他無法用語言表達的感激和認同。




“斯內普教授,”歐內斯特的聲音沙啞而低沉,但每一個字都極其清晰,“我聽說過很多關于你的事。我知道你在魔藥領域的成就,知道你對伊索貝爾的治療,知道你對埃琳娜的培養。但今天,我親眼看到了你為她做的事。你把她從湖底撈上來,你在岸上把她救回來,你站在急救室門口等,渾身濕透,一句話都不說。你做得很好。你比任何人都配得上她。我為我之前對你們婚約的懷疑道歉。溫特斯頓家有你,是她的幸運,也是我們全家的幸運。”




斯內普站在那裏,聽着歐內斯特的話,沒有說話。他的嘴唇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那個點頭的幅度很小,卻帶着一種他極少在人前展示的、沉甸甸的鄭重。




比阿特麗斯站在她丈夫身邊,什麽也沒有說,只是伸出那雙布滿皺紋的手,極其輕地拍了拍斯內普的手背,然後轉身,扶着歐內斯特的手臂,慢慢地走向壁爐。




他們的背影在走廊盡頭漸漸變小,然後消失在綠色的火焰中。




走廊裏終于安靜了下來。斯內普拿着那罐消腫藥膏,推開了埃琳娜病房的門。




病房不大,但布置得很乾淨,窗臺上放着一盆不知名的綠色植物,在月光下投下淡淡的影子。壁爐裏的火焰燒得很小,發出輕微的噼啪聲,将整個房間映照得溫暖而柔和。




埃琳娜躺在病床上,身上蓋着一層薄薄的加熱毯,毯子邊緣露出一截淺藍色的病號服袖子。她的頭發已經被人用毛巾擦乾,深棕色的發絲散落在枕頭上,幾縷發絲貼在臉頰上,随着她呼吸的節奏輕微地顫動。




她的嘴唇已經不再是那種讓人害怕的青紫色,而是恢複了一些淡淡的血色,雖然還很蒼白,但至少不再像是從冰窖裏撈出來的。她的左臉頰上那塊被西奧多打出的掌印依然紅腫着,在她白皙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眼,像是有人在她的臉上蓋了一枚殘忍的印章。




斯內普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動作很輕,輕到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把藥膏放在床頭櫃上,然後安靜地看着她。她的呼吸平穩而緩慢,每一次呼吸都帶着細微的、濕漉漉的聲音,那是她肺裏殘留的極少量積水還在随着呼吸輕輕晃動。




但那個聲音比之前在岸上時輕了很多,說明治療師的引流咒确實起了作用。




他伸出手,手指極其輕地碰了碰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她的手冰涼,但比在湖水裏時暖了一些,至少不再是那種讓人恐懼的、屬于死人的溫度。




他把她的手輕輕握在掌心裏,感覺到她手指上那些在柳樹樹乾上摳出來的細小傷口,感覺到她指甲縫裏還殘留着幾粒沒有清理乾淨的泥沙。他用拇指極其輕地摩挲着她的手背,那個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撫摸一片随時會被風吹走的羽毛。




他想起她剛才在湖水裏沉下去的樣子,四肢張開,頭發散開,淺藍色的校袍在水中像一朵被折斷的花。他想起她嘴唇間逸出的最後一個氣泡,他在水下看到那個氣泡時,心髒像是被人用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想起他把她從水底撈起來時,抱在懷裏,她的身體冰冷而沉重,像是已經被湖水的重量壓得失去了所有生命力。他想起他給她渡氣時,她的嘴唇貼着他的嘴唇,冰冷而柔軟,沒有一絲回應,像是他吻住的是一朵已經凋謝的花。




他想起他在岸上給她做心肺複蘇時,他按着她的胸口,她的肋骨在他掌下發出細微的聲響,他每按一下,都在心裏說一句“不許死”,每吹一口氣,都在心裏說一句“給我回來”,他的眼淚滴在她臉上,和她的眼淚混在一起,他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開始流淚的,他只知道如果她活不過來,他的後半生,他這已經被她照亮的後半生,會在同一瞬間重新墜入黑暗。




他低下頭,把她的手貼在自己的額頭上,閉上眼睛,感覺到她的脈搏在她手腕上微弱而穩定地跳動着,那是生命的節奏,是她在對他說“我在這裏”的方式。




他保持着這個姿勢很久,久到窗外的月光從窗臺移到床尾,久到壁爐裏的火焰燒得更小了一些,久到他的呼吸終于和她的呼吸同步,一下一下,平穩而緩慢,像是在這間安靜的病房裏,他們兩個人重新學會了怎麽一起呼吸。




然後,他感覺到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動作。她在他掌心裏的手指,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斯內普感覺到了那個動作。




極其輕微,像是蝴蝶翅膀在他掌心裏輕輕掃過,但它是真實的,不是幻覺,不是他在極度疲憊和焦慮中産生的錯覺。他猛地擡起頭,黑色的眼睛在那張蒼白的臉上睜得比平時大了許多,死死地盯着她的手指,像是要用目光把那個微弱的信號焊死在自己的記憶裏,不讓自己有任何可能錯過它。




她的無名指又動了一下。




那只手指上還戴着他送給她的那枚銀色水滴吊墜的細鏈,墜子從她病號服的領口滑出來,在壁爐的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芒。




然後是她的中指,然後是她的食指,整只右手在他的掌心裏極其緩慢地蜷縮起來,像是在試圖握住什麽,卻又沒有力氣完成這個動作,最終只能停在半蜷的狀态,指節微微彎曲,指尖抵着他的掌心。




“埃琳娜。”




他叫她的名字。聲音是他努力維持的平穩,但尾音處有一個極其細微的、壓抑不住的顫抖,像是河面冰層下被凍了太久的魚用盡力氣撞了一下冰面,只留下一個幾乎看不見的裂紋,但冰下的水已經在那個裂紋裏溢了出來。




她沒有回應他。她的眼睛依然緊閉着,睫毛在蒼白的皮膚上投下兩道深色的陰影,嘴唇微微張開,呼吸的頻率比剛才快了一些,不再是那種平穩而緩慢的節奏,而是變得急促而淺薄,像是她的身體正在從保護性休眠狀态中逐漸蘇醒,但蘇醒的過程并不舒服,而是伴随着某種藏在意識深層的痛苦。




然後她發出了一聲呻吟。




那不是清醒的聲音,不是她用那種帶着鼻音和倔強的語調說“我知道了”或者“我才不怕你”時的聲音,而是從她喉嚨深處被擠壓出來的、含糊的、破碎的、她自己完全不知道自己在發出的聲音。




那聲呻吟很短,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然後停了幾秒,又響了第二聲,比第一聲更長一些,尾音微微上揚,像是一個正在做噩夢的人在夢裏看到了什麽東西,想要喊出來,卻喊不出來,只能把這個被卡住的呼喊碾碎成一段模糊的、濕漉漉的呻吟。




斯內普握着她的手的力道緊了一下,然後又強迫自己松開,怕自己捏疼了她。他的另一只手伸出去,手指極其輕地撥開她額前被汗水浸濕的碎發,露出那道從眉尾延伸至額角的白色舊疤。




她的額頭是燙的。不是加溫毯帶來的那種正常的回暖溫度,而是一種不正常的、帶着潮濕的熱度,像是她體內的某種東西正在被點燃,正在以一種不受控制的方式燃燒着她本就已經被消耗到極限的身體。




她的臉頰也開始泛出不正常的潮紅色,和左臉上那塊被西奧多打出的掌印重疊在一起,紅得不均勻,有些地方太紅,有些地方又是病态的蒼白,像是有人在她的臉上畫了一幅色調錯亂的畫。




“嗯……”她又發出了一聲呻吟,這一次比前兩聲更重,尾音拖得很長,帶着一種極其明顯的疼痛和不舒服。她的眉頭皺了起來,眉心擠出一道淺淺的豎紋,睫毛在劇烈地顫抖,像是正在努力睜開眼睛,但那層把她的意識裹在裏面的霧太厚了,她怎麽掙紮都穿不破它。




然後她的頭開始左右搖擺,幅度很小,但頻率很快,後腦勺在枕頭上反複地蹭來蹭去,幾縷深棕色的發絲被蹭得離開了枕頭,纏在她的脖子上,纏在她耳後那片被治療師處理過的、還留着淡紅色消毒藥水痕跡的皮膚上。




她的嘴唇在抖動,不是那種快要哭出來的抖動,而是嘴唇在試圖形成某個音節、卻被卡在喉嚨裏的東西堵住了、只能在唇面上做出那個音節的形狀卻發不出聲來的抖動。




斯內普看懂了那個形狀。那個被卡在她喉嚨裏的音節,是“媽”。




他俯下身,嘴唇靠近她耳邊,用一種他極少用的、極其輕柔的、像是怕驚碎什麽東西的聲音說:“你媽媽不在。但你是安全的。你現在在聖芒戈。你溺了水,我把你撈上來了。你是安全的。”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加了一句,聲音裏出現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幾乎不可能被察覺的缺口,像是一句他藏了許多年從來沒有說出口的話,終于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合法的出口,從那道缺口裏漏了出來:“我在。你不會有事。”




她的頭在他的聲音響起時停住了左右的搖擺。那個被卡在喉嚨裏的“媽”字的形狀在嘴唇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更弱的、更模糊的、像是用盡了全部力氣才從胸腔底部擠上來的聲音:“冷……”




斯內普已經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




但她的手依然是涼的,那種涼不再是從湖水裏撈出來時那種死人的溫度,而是一種從她體內深處滲出來的、她自己的身體暫時沒有能力去驅散的冷。




他把她的被角掖在她肩膀兩側,又把她加溫毯的溫度調高了一檔,然後把她的右手重新握在兩只手裏,用自己掌心的溫度包裹住她的手指,拇指在她的手背上來回摩挲,從手腕一直摩挲到指節,又從指節摩挲到手腕,一遍一遍,動作是機械的重複,卻帶着一種極其專注的、像是在用這個動作給她傳輸體溫和力量的執着。




但她依然在呻吟。




不是連着不斷的呻吟,而是每隔幾秒或十幾秒就發出一聲,有時候很短,只是一個從喉嚨裏漏出來的單音節,有時候很長,像是一段沒有歌詞的、用疼痛和不适寫成的曲子。




每一次呻吟都讓斯內普的眉頭皺得更緊一些,每一次呻吟都讓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的摩挲更輕一些,像是怕自己的動作會加重她的不适。




然後她開始說胡話了。




第一個字很輕,輕到斯內普幾乎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不要……”




她的嘴唇在動,聲音從她的喉嚨裏擠出來,帶着一種沙啞的、被水泡過的質感,像是她喉嚨裏還殘留着湖水,每一個字都是從水裏撈出來的,濕漉漉的,沉甸甸的,“不要按着我的頭……”




斯內普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僵住了。他的手指停在她的手背上,整個人像是一尊突然被石化的雕像,只有眼眶裏黑色的瞳孔在劇烈地收縮。




他知道她在說什麽。他知道她說的不是黑湖,不是今天,不是西奧多·塞爾溫把她推下水的那一刻。




她說的是一張餐桌,一張用舊木頭拼成的、桌面上殘留着啤酒漬和煙灰的餐桌,一個高個子男人用粗糙的手揪着她的頭發把她的頭按在桌面上,一個穿着印花裙子的女人在旁邊用尖銳的聲音說着“你越好看越像你媽一樣被人糟蹋”。




那是她七歲那年的事。那是她五年前的事。那是她還住在倫敦東區那棟灰撲撲的老房子裏時,每天都可能發生的事。那些記憶從來沒有離開過她,只是被她壓在心底最深的地方,被她用所有的倔強和笑容和“我不疼”蓋住了。




現在,她躺在聖芒戈的病床上,意識被溺水和高燒攪成了碎片,那些被她蓋住的東西,從碎片之間的縫隙裏漏了出來。




“我沒有偷……”她的嘴唇又開始抖動,聲音比剛才更沙啞,更破碎,尾音消散在空氣裏,像是被她自己咽回去了一半,“我沒有偷過東西……媽媽……我真的沒有偷……”




斯內普的手指在她手背上重新開始動起來,這一次動作比剛才更輕,輕到像是在觸碰一片被雨水打濕的蝴蝶翅膀,生怕一用力就把那些彩色的鱗片蹭掉。




他俯下身,嘴唇再次靠近她耳邊,用一種他從來沒有在任何人面前用過的語氣,不是冰冷的,不是平穩的,不是命令的,不是嘲諷的,而是一種極其笨拙的、屬于一個從來不知道該如何柔軟說話的人才會有的、磕磕絆絆的溫柔說:“沒有人說你偷了。你從小到大,從來沒有偷過任何東西。我知道。你不需要證明給任何人看。不疼了。那個人再也不能按你的頭了。你已經不在那裏了。你是安全的。”




她好像聽到了他的話,又好像完全沒有聽到。




她的眉頭依然緊皺着,嘴唇依然在抖動,額頭上滲出的細密的汗珠在壁爐的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芒,但她的呼吸頻率從剛才的急促逐漸緩了下來,像是他聲音的節奏、他手指摩挲的節奏、他那段笨拙得不像他自己說出來的話,彙成了一條細細的繩,把她從那個讓她恐懼的回憶裏,一點一點地往岸邊拉。




安靜了幾秒。然後她的嘴唇又動了。




這一次,她的嘴唇形狀不是“媽”,也不是那些被堵在喉嚨裏的辯解和恐懼,而是一個對斯內普來說極其熟悉的詞,一個她這些年用過了無數次的稱呼,一個她七歲那年第一次在破釜酒吧二樓叫出來時聲音小小的、怯怯的、不确定他會不會回應她的稱呼。




“西弗勒斯哥哥……”




她叫得極輕。她的眼睛依然是閉着的,睫毛依然是顫抖的,額角的汗水依然是細密的,但她的聲音在叫出這個名字時,忽然變得比之前所有的呻吟和胡話都要清晰,都要完整,像是這個名字在她的意識深處被刻得太深了,深到即使是溺水和高燒和創傷後遺症的迷霧一起湧上來,也蓋不住這個名字,只能讓它在霧氣中浮現出來,像一座在黑暗中亮着燈的燈塔。




斯內普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停住了。




不是因為緊張,不是因為震驚,是因為他在聽到她叫出這個名字時,胸腔裏某個被他自己壓了幾十年、已經變形了、生鏽了、永遠不會轉動了的東西,忽然劇烈地轉動了一下。




那個東西的轉動太猛烈,猛烈到他的喉嚨在那一瞬間完全鎖住了,連呼吸都停了一下,猛烈到他需要花整整兩秒的時間才能重新把空氣吸進肺裏,猛烈到他的眼眶在沒有任何預兆的情況下忽然湧上了一層滾燙的液體。




他沒有擦。他的手還握着她的手。他只是低下頭,把額頭抵在她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上,讓那些液體落入他自己潮濕的袖口裏,無聲無息,像是一個人在黑暗中站了太久之後,忽然看到遠處有一盞燈亮了起來,亮得他全身都在顫抖,亮得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然後他又聽到了她的聲音。




“西弗勒斯哥哥……”她重複了一遍,這一遍比剛才更清晰了一些,尾音不再消散在空氣裏,而是穩穩地落了下來,像是在叫他的名字這個動作本身,就給了她某種從噩夢中掙脫出來的力量,“不要哭。”




斯內普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完全碎了。不是那種他可以在人前用沉默和冷峻掩飾過去的、有節奏的、克制的呼吸,而是一種完全失控的、從胸腔深處被什麽東西撞碎了的、像是一整面玻璃從高處摔下來砸成碎渣再也拼不回去的呼吸。




他的肩膀在劇烈地顫抖,他的嘴唇貼着她手背上的皮膚,滾燙的液體從他的眼眶裏湧出來,順着她的手指縫往下淌,淌進她手指上那些在柳樹樹乾上摳出來的細小傷口裏,和碘伏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變成一種又苦又鹹的、只屬于這個夜晚的味道。




他不知道她是什麽時候醒的,或者她根本就沒有真正醒過來,只是在高燒和創傷後遺症的迷霧中,模糊地感知到了他的存在,感知到了他握着她的手的力道,感知到了他俯在她耳邊說話時聲音裏那個藏了太久終于沒藏住的缺口,感知到了他滴落在她手背上的、滾燙的眼淚。




她只是睡得太沉了,被厚重的霧裹着,找不到出口,但她聽到了他的哭聲,那個聲音穿過了所有的霧,到達了那片黑暗最深處的中心,然後她用盡全部的力氣,從那個被高燒和疼痛困住的軀殼裏,擠出了一句“不要哭”。




這句“不要哭”,比她在任何時刻說的任何一句話,都更讓他崩潰。因為她說這句話的時候,不是那個在教室裏和他據理力争的埃琳娜,不是那個在塞爾溫家人面前毫不退縮指責他們的埃琳娜,不是那個在黑湖邊指着小天狼星的鼻子罵他“你是什麽品種的什麽人”的埃琳娜,而是一個十二歲的、躺在病床上、左臉上帶着掌印、顱骨上有撞擊傷、被高燒燒到意識模糊、卻依然在用最後的力氣試圖安慰他的小女孩。




她在自己最脆弱最痛苦最無力的時候,想的第一件事,居然是讓他不要哭。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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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S檔案:魔藥與逆流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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