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2章 監獄裏的對話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2章 監獄裏的對話
翌日。
張清茗打來電話。
“宋尋哥,宋泰馬上就要行刑了,他說想見你一面。當然,見不見取決于你。”
我沉默了。
不論是從感性還是理性的角度出發,我都不想答應下來。
不僅是因為我對他滿腔恨意,也因為我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見了面又該說些什麽。
見我久久不作聲,張清茗開了口:“我這就替你回絕了。”
“等等。”白易行端着兩碗涼面走了過來,把放了雞蛋和火腿的那碗遞到我手裏:“就剩一個雞蛋幾片火腿了,湊合吃,嘗嘗我的手藝。”
“……”
隔着電話,也能感受到張清茗蚌埠住了的心情。
白易行看向我,回到剛才的話題:“老板,我也只是建議,如果說得不對,你權當我是在放屁。”
我剛把火腿撥回他的碗裏,聽到這話,一口涼面差點卡在嗓子眼裏。
白易行哈哈一笑:“你對宋泰是有心結的。換句話說,你一直活在他的陰影之下,他是你揮之不去的夢魇。如果此時逃避了,你很可能一生都逃不開。但如果選擇面對,你将會打敗自己的恐懼,解開自己的心結。”
我放下了筷子。
“當然,不管你怎麽選,我都會陪着你。”白易行沖我眨了眨眼。
“……”
電話那邊的張清茗似乎還處在蚌埠的狀态中。
“我去。”我說。
“就是啊,我去,師兄你擱這拍電視劇呢。”張清茗似乎沒回過神來。
“……我是說,我去見宋泰。”我拼命忍住笑。
“……”那邊沒再說話,電話直接挂斷了。
……
我之前從沒來過安城市監獄。
這座監獄坐落在城北郊的高地上,高牆威嚴聳立,周圍一片荒涼,寸草不生。
言明來意後,我們穿過一道道鐵門,一條條長廊,最終走進一間昏暗的房間。
房間被鐵制的欄杆一分為二。
我在獄警的示意下,坐在欄杆一側的椅子上。白易行和張清茗則站在我身後的不遠處。
大概過了幾分鐘,欄杆另一側的鐵門發出了一聲響動。
兩個獄警帶着一個男人走了出來。
男人身穿囚服,剃着平頭,胡子拉碴,憔悴不堪。如果不是仔細看,我甚至沒能認出來他就是宋泰。
距離上一次見他,不過只過了不到半個月。但他卻仿佛老了二十歲。
“你來了。”他在我對面坐下。
我沒有搭話。
“我沒想到你會來。他們問我有什麽願望,我想來想去,說想見你最後一面。”他接着道。
“為什麽想見我?”我聽見自己問。
他盯着我的左眼:“你都知道了。”
就這麽一句沒來頭的話,我卻聽懂了其中的含義。
“都知道了。法庭宣判時,我就坐在你身後不遠處。宋昭元策劃了那場車禍,本意是想殺了我,媽媽為了保護我,犧牲了自己的性命,而你,身為丈夫和父親,全程知情,卻根本沒有阻止。”我的身體不自覺地前傾,一句一句說着,好不容易壓制下來的怒火化作一股熱流,頃刻間席卷了周身每一個細胞。
宋泰定定地看着我,但眼神空洞,仿佛又不是在看我,或者說,像是在透過我看另外一個人。不知過了多久,只聽他幽幽地道:“真像她。你從小就長得像她,一點也不像我。沒想到長大了更像。”
他自說自話了一陣,又像是陷入了回憶:“我和你母親是自由戀愛,當時,你母親是當紅的女演員,大明星。為了在她的話劇表演上博得一個上臺互動的機會,很多公子哥不惜一擲千金。當時大街小巷,到處都是她的海報,影像店裏到處都是她主演電影的碟片。愛慕她的人數不勝數,而我雖然是富二代,卻也只是其中的一個。”
“與其他人比起來,我到底還是幸運的。在我的窮追猛打下,你母親同意了。身為次子,我深知自己不可能繼承家業,于是決定為了愛情飛蛾撲火,不顧家裏的反對,堅決與你母親結了婚。”
他的目光更空洞了,接着道:“直到你出生,一切都變了。你爺爺找到了迦藍寺的方丈,方丈說你是災星,是橫跨生死兩界的人,你的眼睛是陰陽眼,會給家裏帶來不幸。緊接着,集團的生意果真一落千丈,麻煩不斷。方丈說,唯一能破局的辦法,就是讓你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方丈?”我聽到這裏,騰地一下站了起來:“迦藍寺的方丈?”
宋泰不知道我為什麽這麽激動,只點點頭:“沒錯。你爺爺信佛,很早就與那個老和尚結識了,老和尚經常為你爺爺講佛經一類的玩意,你爺爺隔幾年就要修繕一次迦藍寺,還給佛像鍍過金,不然這麽多年來,迦藍寺的香火怎麽會一直這麽旺盛?”
我沒有回頭去看白易行的表情,但我知道他也一定很驚訝。
難怪當年葉嵩華犯案之後,會去迦藍寺做了和尚,原來是宋昭元引薦,方丈收留。
難怪葉嵩華會把二十六具屍體和多年來得到的黑錢藏在迦藍寺地下的密道中,原來方丈一直知情包庇。
這樣說來,葉嵩華殺死方丈,就不是因為方丈恰好發現了密道,而是他自知罪行即将暴露,為了滅口才下手。否則一旦警方逮捕方丈,就會獲得鐵一樣的證詞來指控他。
我們一直以為的無辜死者,原來根本不無辜。他助纣為虐,隐藏極深,貪婪無厭,妖言聳聽,間接害死了媽媽,毀了我的半生。
“接着說。”我坐了回去。
“我當時動搖了。憑心而論,我雖然讨厭你,可你畢竟是我的孩子。但方丈說的卻都與事實相符,你爺爺說,如果我聽他的,他可以讓我坐上亨泰接班人的位置。我從小就被大哥壓了一頭,突然間得到這個機會,就像一頭餓了多年的狼突然看到了一塊肥肉,加上你的行為越來越詭異,經常說自己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于是我下定了決心。”在我的注視下,宋泰終于不敢再看我,邊說邊低下了頭。
“可我們萬萬沒想到,死的人竟然不是你。你媽媽坐在後排右邊,你的座椅在後排左邊,所以我們安排卡車從車的左側撞上去。但……”他似乎有些說不下去了。
“但那生死一瞬間,我媽媽撲了過來,用身體擋住了我。你能想象嗎?那是一種怎樣的痛苦,怎樣的沖擊力?是我媽媽用自己的愛,擋住了你們這些畜生都不如的混蛋對我的傷害。”我攥緊拳頭,感覺每個字都從齒縫中蹦出來。
“……”
宋泰默了下來。
“說話啊?怎麽?啞巴了?”
他的嘴唇似乎動了動,仍舊什麽也沒說出來。
“我告訴你。媽媽離開後,化作了亡靈,一直在我身邊保護我,在你們毆打我時,在宋昭元意圖掐死我時,是她替我擋下了。”
“什麽……”宋泰的嘴張得老大。看來他似乎想起來了,為什麽屢屢不能得逞,為什麽總能感受到一股無形的力量。
“可你們再一次奪走了她。你們派做了和尚的葉嵩華殺我,他拿了一把佛寺裏的寶劍,亡靈是懼怕佛光的,媽媽的亡靈就此消失了,永遠消失了!”
獄警難以置信地看着我,我清楚,他們一定認為我瘋了,精神錯亂了。
但宋泰卻沒有露出這樣的表情。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似乎相信了。他的眼中閃出我從未見過的情緒,肩膀不受控制地顫栗。
“到時間了。”獄警一左一右地走上前。
“對不起。”這一次,宋泰直視了我,他的視線落在我的身上,又不由自主地重複了一遍:“對不起。”
像是回應這句話一樣,我的左眼突然火灼般地疼了起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麽。
為什麽每到關鍵時刻,我的左眼就會産生反應,會幫我吓退欺負我的小混混,會助我遏制住暴怒的亡靈,如今,又對宋泰的道歉産生反應。
直至此刻,我終于想起了記憶碎片裏的那一幕。
媽媽的亡靈在眼前像煙花一樣四分五裂,随後,我的左眼突然一痛,再之後就沒了知覺。
媽媽最後殘存的意識進入了我的左眼。
即使沒了生命,連亡靈也不再存在,她依然以另一種方式陪在了我的身邊。
也因此,她不能投胎,不能轉世,不能再生而為人。
可她心甘情願。
宋泰被帶走,我卻還久久地坐在原地。
白易行和張清茗不知什麽時候走到了我身邊。
“老板。”白易行的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一陣熟悉的溫暖随之傳來。
“走吧。”我站起身來:“天熱了,我請你們去吃冰淇淋。”
“那我要吃巧克力的。兩個球。”白易行一雙眼睛笑成了月牙。
“我也不客氣了。我要薄荷的。三個球。”張清茗見我神色如常,松了一口氣,笑着道。
“好家夥,你獅子大開口啊,那我也要三個球。”白易行叉着腰,不甘示弱。
兩個人打打鬧鬧地走在前面。
“媽媽,放心吧。我現在很好。”我在心裏輕聲道。
左眼突然平複了下來。灼熱感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清涼。
我望着兩個人的背影,笑着跑上前去。
監獄很快被我們甩在了身後。
微風輕柔地拂過面龐,鳥鳴聲不絕于耳,花香撲鼻而來。
今天真是一個好天氣啊。
我擡頭看着天上飄過的一片片雲朵,情不自禁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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