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塵埃落定

第81章 塵埃落定

“你說什麽？”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白易行沉默地站在原地。

張清茗則先是一滞，似乎覺得這個名字很熟悉，緊接着就瞪大眼睛，看了看白易行，随後又将視線轉回宋莎身上，沒好氣地道：“你就是那個被我師兄救下的宋莎？”

宋莎擡起頭，正對上白易行的眼睛。她的口吻淡淡的，沒什麽感情：“對。”

“對什麽對？”張清茗被她這副面無表情的模樣激怒，一股腦地問道：“你當時為什麽不作證？只要你說一句我師兄是為了救你才不得已出手，哪怕就一句，我師兄也不會當不成警察！”

宋莎一言不發，移開了目光。

四周一時變得寂靜非常。

“宋昭元說你已經失蹤兩年了，這期間你在哪？你又是怎麽找到這裏的？”不知過了多久，白易行突然開了口。

“師兄！”張清茗脫口而出。

“再怎麽說，那件事也已經過去了。”白易行微微一笑。

宋莎難以置信地看了白易行一眼，随後再次移開了目光，語氣毫無起伏地道：“我在網上看到了亡靈旅館，認出老板是我同父異母的哥哥，”她說到這，看了我一眼：“我對你的那只眼睛實在是印象深刻。随後，我又看到新聞，說你們參與調查了佛寺一案，還翻出了二十年前的舊案，而發布的通緝令照片，正是對我實施強暴的葉嵩華。我一輩子，不，是化成灰都不會忘記那張臉。由此，我知道你們手中一定有關于他的線索，通過你們，說不定可以找到當年的真相。而你們沒有讓我失望。”

“你一直跟蹤我們？”我說：“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從查封亨泰和洛家，抓捕宋亨和宋泰開始。當時我假扮成記者，混在人群中，一路跟着你們離開公安局，來到這裏，然後匆忙換上護士的服裝，走到宋昭元的房間外偷聽你們的談話。好在門口的兩個便衣警察沒有阻攔我。”她娓娓道來。

“兩年來，我只是懷疑，但始終不能确定真相。當我終于得知将我推進火坑的幕後黑手就是我的親爺爺時，我決定要殺了他。”

“你們走後，我走進房間質問他，他乾脆地承認了，求我原諒他。笑話，他毀了我的清白，我的一生，居然讓我原諒他？！”她高聲笑了起來，直笑得滿臉都是淚：“我取出事先準備好的藥水，灌進針筒，打進了他的脖子裏。他真的是老了，沒有力氣反抗我。”

“我打完藥後，突然聽見門有響動。回頭一看，一個陌生的男人走了進來。”

“我不認識他，但我識別出了他的氣味。就是這股氣味告訴我，我認識他，他就是當年那個畜生！”

“我瘋了一樣撲過去，他似乎沒有認出我，只顧着查看那個老東西，結果毫無防備地被我撞到陽臺上。我們随後扭打在一起，一起栽下陽臺。我傷到了腰，漸漸沒了力氣，就在我覺得自己必死無疑時，你們趕到了。”

“好了，情況就是這樣。該說的我都說了。”宋莎一口氣說完，不再多說一句。

兩個女警一左一右地扶起她，将她帶上警車。

車門關閉的前一秒，她突然轉過頭來，飛快地說了一句“對不起”。

她的眼睛沒有看向我們任何一個人。

正因如此，我生出一種奇妙的感覺。

這句話，似乎一語雙關。

她既是在向白易行道歉，為她沒有挺身而出。也是在向我道歉，為她幼時躲在母親身後的嘲笑和譏諷。

我的心裏五味雜陳。

難過，憤怒，悵然，空洞，多種情緒摻雜在一起，剪不斷，理還亂。

周圍忽然亮了起來。

一開始時還很微弱，随後便越來越強烈，暖洋洋的紅光照射在這片山谷的每一寸土地上，照射在我們的每一寸皮膚上。

“老板，看，日出了。”白易行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一道紅日從雄偉的山峰後冒出頭來，緩緩地升起，爬向一望無際的湛藍天空。

真美啊。

那種雄渾和壯闊的美，那種普照萬物的美，是任何一個瞬間都無法比拟的。

我之前從沒有看過日出，更別提在這樣的環境下，如今置身其中，不由得放下一切紛亂的想法，目不轉睛地看着。

然後，我突然覺得心中一陣坦蕩，眼前一片光明。

我知道，我釋然了。

案件終于告破，兇手盡數落網，主犯也好，從犯也罷，都将面對該有的懲罰。

過去的已經過去，而未來充滿着希望，充滿着美好。正如這道升起的紅日一樣。

……

一個星期後。

經過整個安城市公安局的努力，這場震驚全國的陳年舊案終于塵埃落定。嫌疑人盡數落網，招供，畫押，證據鏈完整。

我和白易行照例前往法院，目睹了審判全程。

被告人葉嵩華，為二十年前縱火殺害二十六名施工隊工人的元兇，殺人後出家為僧，将屍體分批運到迦藍寺，挖掘密道并藏屍。此外，他還身犯多起殺人案，包括殺死迦藍寺方丈和兒子葉天藍。另犯有多起強奸案，勒索案，暴力犯罪案，數罪并罰，被判處死刑，立即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被告人宋昭元，為二十年前縱火殺人案的知情人，隐瞞不報，多年來為謀取巨額利益，偷換建築施工材料，将廣大群體生命安全置于危險之中。另指使葉嵩華犯罪，鏟除異己，并僞造車禍，害死兒媳，将孫女送給葉嵩華，情節嚴重，判處死刑，立即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被告人宋亨，多年來為謀取巨額利益，偷換建築施工材料，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被告人宋泰，多年來為謀取巨額利益，偷換建築施工材料，對縱火殺人案隐瞞不報，參與僞造車禍，害死妻子，長期虐打年幼的孩子，情節嚴重，判處死刑，緩期一年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被告人宋莎，殺人未遂，念及情節較輕，判處三年有期徒刑。

随着一聲清脆的錘響，判決宣告結束。

法庭裏頓時響起雷鳴般的掌聲。

所有人自發地站起身來，滿面通紅，使出渾身的力氣鼓着掌，每個人的眼中都含着晶瑩的淚光。

亡靈們在老嚴的帶領下，對着法庭深深地鞠了一躬。

直到人群散去，他們才直起身來，轉向我。

“我們時間不多了，在那之前，只想再回一趟亡靈旅館。可以嗎？”老嚴不茍言笑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發自內心的微笑。讓我覺得他像一個親切的長輩。

“好。”我也笑了起來，不假思索地點點頭。

……

推開旅館的大門，亡靈們依次走了進去。

他們環顧着四周，靜靜地注視着一切。

“這吊燈可有年頭了吧。”老嚴看向我：“還是旅館開業時，我們一起去二手市場淘來的。”

“沒錯。”我回憶着當時的窘态，搖頭失笑：“當時我沒有錢，是你憑着自己的經驗，從一堆舊貨裏選中了它。”

大邱也走了上來：“還說呢，當時你省吃儉用，舍不得雇車，你那細胳膊細腿的，我哪能讓你搬，直接就搬回來了。現在想想，多虧是晚上，要不然可得上頭條了。”

“好懷念啊。”蛙蛙站在廚房的門口，眼中依依不舍。

“那個時候我還不會做飯。說起來，還是你教會我怎麽用料，怎麽掌握火候。”我說着說着，忍不住哽咽了。

亡靈們圍了過來。

我看着他們的面龐，終于再也忍不住，泣不成聲。

“宋尋。”老嚴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到了我的對面：“有一件事我必須要告訴你。或許你已經察覺了。我知道你是宋泰的兒子，而且也早就懷疑宋家和我們的死有關。我接近你，其實是把你當成人質，一旦做實宋家的罪行，就殺了你。我還百般阻撓你，比如帶着大邱他們放跑了那個小男孩，就是想給你添麻煩，看看你究竟會怎麽做。但我漸漸發現……”

他頓了一下，厚重低沉的聲音産生了一絲波動：“我漸漸發現，你是個非常純良的孩子。你溫柔，正直，仗義，為了素不相識的亡靈，可以不遺餘力，豁出一切，只為了還他們真相，讓他們順利地轉世投胎。我這才意識到自己之前的想法有多蠢。不管宋家做下多少惡，你卻是無辜的。我為我多年以來對你的怨恨道歉。”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我輕聲道。

“宋尋，謝謝你。還有那個看不見也聽不見我們的小子，就麻煩你轉達我們的謝意了。”老嚴微笑着：“我們要走了。”

他沖我揮着手，身體漸漸地消失了。

“記得按時吃飯。”蛙蛙淚如雨下地叮囑我。

“記得強身健體。”大邱加了一句。

“記得仔細記賬。”小陳也加了一句。

“記得一定要記得我們。”其他的亡靈們異口同聲。

聲音歸于沉寂，二十六道身影就此化為虛無。

我久久地站在原地，目視着前方，直到感覺到臉頰上冰涼一片，才回過神來。

旅館裏空蕩蕩的，從來沒有這麽安靜過，靜到掉一根針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白易行走到我身邊，搭上我的肩膀。他沒有說話，只默默地傳遞給我力量。

“他們離開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發啞。

“二十年了，他們已經經歷了太多苦痛，終日泡在仇恨和迷茫裏，好在這一切終于結束了。”白易行說。

“他們會幸福吧。”我說：“願來生，他們每一個都生活在耀眼的陽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