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7章 久違的會面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7章 久違的會面




離開三十層後,我們先下到花園層,随後穿過花園,前往第二座塔樓,這裏是洛家材料的辦公地點。




越是走近,我的腳步就越沉重,我萬沒有想到,自己有一天還會和那個被稱作父親的人見面,還是以這樣的方式。




自從十六歲離開後,我一直居無定所,直到用母親留給我的錢買下旅館,才算真正地有了個家。




而與他相處那些年,我是在囚禁和毆打中度過的,我不知道他是做什麽的,只知道他很有錢,有錢到我的房間只是他別墅十幾個房間中的一個。所以當老嚴提到洛家這個品牌時,我一點印象都沒有。




時隔十四年,即将再一次見到他,我無法用語言形容自己此時的心情。




我下意識想退縮,想逃避,但最終還是決定去面對。




不僅是因為我接了委托,也因為我決定徹底地和過去做一個了斷。




走進塔樓後,張清茗沒有再亮出警官證。因為在此之前,他已經通知了警隊到場,對洛家材料進行搜查。




将相關人員都控制在會議室裏,警方調出了洛家材料成立以來所有買進和售賣的記錄,并打開倉庫,對材料進行檢驗。





我們照例站在一旁等待。




“你們的搜查許可呢?”沉重的腳步聲逼近了我們,伴随着男人低低的聲音。




這聲音冷淡,陰沉,像十二月裏的沼澤。




在場所有人都第一時間回過頭去,只有我沒有。




死去的記憶突然攻擊了我。這句話對我而言并不是個梗,而是實打實的痛苦感受。




這聲音是我童年和少年的夢魇,揮不去,散不了,深夜失眠時,還會死死地纏繞着我。




亡靈們站成一排,靜靜地注視着我。




我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地轉過身去。




熟悉的面容頓時映入眼簾,像一把尖刀,直刺我心髒最深處,又像一只巨手,狠狠地扼住了我的咽喉。




宋泰和多年前差別不大。都說時間是把殺豬刀,但似乎對他格外寬容,并沒有在他臉上留下多少痕跡,只在眼角處雕了幾道不深不淺的皺紋,在頭發裏摻了寥寥的灰白色而已。




最沒有一點變化的,是他那雙鷹一樣的眼睛。鋒利,冷酷,每每盯着我,就像盯着一只弱小的獵物,然後瘋狂地撲過來,嗜血一般地折磨,擊倒,碾碎。




他的視線劃過來。




盡管不停地告訴自己要鎮定,要勇敢,要面對,但我的心還是不受控制地提到了嗓子眼。這似乎成了一種條件反射,生理反應。




他會怎麽做?我又該怎麽做?




他會震驚嗎?震驚于我在這樣的時間出現在這樣的地點?我是該大搖大擺地走到他面前,讓他直視自己過去的罪孽?還是該平靜地與他擦身而過,獨留他一個人愣在原地?




一只手搭上我的肩膀。




熟悉的溫暖蔓延開來。




不用看,我也知道是白易行。




只有他清楚我此時此刻的痛苦和煎熬,所以給予我鼓勵,正如他說的那句“有我在呢”。




我萬萬沒有想到,宋泰的視線很快劃了過去。




準确地說,是沒有在我的身上有絲毫的停留。他看向我的一剎那,眼底的陌生清晰可見,就像在看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不,不是像,就是。




他就是在看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我突然覺得十分好笑。好笑到勝過世界上任何一個笑話。




時隔十四年,他根本就不認識我了。他對我毫無印象,忘了我這個人,自然也忘了對我的所有傷害。




“我們會讓他想起來的。不,只是想起來還不夠,他必須付出代價。”白易行在我耳畔說道。我低下頭,瞥見他垂下來的那只手緊緊地攥成了拳頭。




“我在問你們,你們的搜查許可呢?”見無人搭話,宋泰的眉頭皺成了“川”字,他加重了語氣,那種令人窒息的陰冷頓時更加濃烈。




張清茗走了過去,将一張蓋着紅章的紙抖落開,亮在他面前。




“麻煩不要影響我們搜查,否則,別怪我以妨礙公務罪拘捕你。”張清茗淡淡地道。




宋泰的眼神突然變得輕蔑:“吓唬我啊?你去問問,滿安城有名的樓有哪個沒用洛家的材料?連你們公安局的樓也在其列!前一陣竣工時,我親自指導了你們局長辦公室的裝潢用料!把我抓進去,你來蓋樓搞發展?”




“少廢話,二十年前着了火,死了二十六個人的那幢大樓,材料供應商是你們吧?那幢樓的材料劣質且易燃,我們懷疑與命案有關!那時你就在這擔任負責人了,可不要告訴我你不知道。”張清茗冷笑一聲,逼近幾步。




宋泰一怔,表情變幻。




張清茗繼續道:“我們還查到,這些年來你們一直申請将那幢大樓扒掉重建,怎麽,做賊心虛啊?急着毀滅證據?只可惜天不遂你願,政府覺得那片區域周圍沒有開發的價值,所以遲遲沒有同意。”




宋泰一雙眼睛死死地盯着張清茗,一片死寂過後,他突然笑了一下:“這位警官,亂扣帽子可是要負法律責任的,你指控我,證據呢?”




“會找到的。只是時間問題。”張清茗胸有成竹。




說話的同時,警察們正撲在成山的紙質卷宗和電子文檔裏,查找二十年前的金額錯漏。只要能找到成本和售價的巨大差距,以及不合常理的巨大利潤,基本就可以鎖定嫌疑。




時間一點點地推移着,警察們臉上的神情越來越焦躁,與之相反,宋泰的笑容卻越來越意味深長。




終于,一個警察跑了過來,對着張清茗說了幾句。




張清茗不可置信地反問道:“沒有?”




“所有其他年份的資料都在,只有二十年前的丢失了。”那個警察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水,一臉無奈地回道。




“看來是不太順利啊。警官,請問你們可以離開了嗎?你們停留的這會兒,可能已經耽誤了我幾千萬的買賣了。”宋泰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金表,陰冷的語氣中透着一種說不出的得意。




他幾乎從沒有對我笑過,這是我印象裏第一次看到他笑。但說實話,遠遠比他暴怒的樣子還要瘆人,惡心。




“東西呢?”張清茗仍不死心。




“丢了。”




“那麽多資料,偏偏只丢那一年的?你當我們都是傻子嗎?”張清茗怒道。




“員工馬馬虎虎,我有什麽辦法?涉事的員工已經被我開除了,當時又沒有電子檔,只能認栽了。”




“這句認栽了真是一語雙關啊。”白易行諷刺地撇撇嘴:“看似是說他自己,實際上是在當面挑戰我們,罵我們即使看穿真相,也拿他無可奈何。”




“他早有準備。”我說:“我了解他,他是個十分謹慎的人,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都不會去賭。他要的,是萬無一失。”




“麻煩了。”白易行揉揉額前的頭發:“證據已經毀了,就算我們說破大天,他也不會被定罪。”




“不。”我搖搖頭:“證據還在。”




白易行放下了手,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正因他是那種謹慎到極點的性格,所以他從來不相信任何人,包括親人。洛家作為子公司,和亨泰密不可分,亨泰的每一個項目都是洛家提供的材料,所以換材料的事,亨泰一定知情。這也是葉嵩華當年找上亨泰的原因。”我滔滔不絕:“也就是說,證據裏一定會大量牽扯到亨泰,在這種情況下,宋泰不會毀掉證據,因為一旦那樣做了,東窗事發後,亨泰就會把所有的責任都推給他一個人,但相反,他可以拉着亨泰一起下水,就算死,也有個墊背的。”




白易行聽得入神,直到我說完,他的眼中罕見地現出一絲悲涼。




父子,兄弟,妻兒,對于我的父親而言,都是狗屁。




他和我的祖父一樣,只愛金錢,只愛利益。




“資料一定被他藏在了什麽地方。”我接着說:“但不會是在警方能搜查到的地方。所以辦公室、家裏都是不可能的,就連那些不為人知的房産也不可能。他要确保的,是警方絕對不會查到。”




我邊說邊飛快地思考着。




俗話說,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犯罪者通常會采用這種思維,大膽地讓警方錯過眼皮子底下的線索。




俗稱“燈下黑”。




宋泰之所以氣定神閑,是因為他料定不論警方怎麽找,也不可能找到那個地方去。




安城市,有哪裏符合這樣的條件呢?




……




只有一個地方。




公安局。




“絕對不會查到……”白易行重複了一遍我的話,緊接着差點跳了起來:“公安局?”




看來我們再一次做到了同頻共振。




“我也是這麽想的。”我說:“宋泰剛才提到,前不久蓋好的公安局大樓是他負責的,他還親自指導了局長辦公室的裝修。那麽他有沒有可能靈機一動……”




我們相視一笑。




張清茗還在和宋泰僵持着。兩人之間劍拔弩張,寒意四射。




“回去吧。”白易行走了過去。




“回去?回局裏?這裏找不到,難道局裏就能找到了?”張清茗怒氣沖沖,下意識地反問。




“你說對了。”白易行笑着,意味深長地道:“我看,你不妨直接跟局長彙報一下工作好了。”




宋泰的臉色頓時變得極為難看,得意的笑容已經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難得一見的恐慌。




張清茗沉吟了一下,或許是從白易行的眼中看到了胸有成竹,于是擺擺手,下令收隊。




我從宋泰的身邊走了過去。




直到近距離地接近他,我才覺得他已經遠非我記憶裏那麽高大,不過是一個與我差不多高、不,應該說是略矮于我的人。我不再需要仰視他,只需要平視,甚至是俯視。




擦肩而過的一瞬間,他下意識地看了我一眼。準确地說,是看到了我的左眼。




這一眼和之前那一眼不同,他的表情不再平靜,眼裏也不再陌生。




雖然只有一瞬,但我從他的瞳孔裏看到了如山崩地裂般的難以置信。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歡迎來到亡靈旅館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