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1章 月下對談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1章 月下對談
夜風拂過。
月色,海風,浪花,如果靜下心來欣賞,這裏其實為視覺和聽覺提供了雙重享受,頗有幾分“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的韻味。當然,前提是不知道這裏曾經發生過什麽,也不知道對面站着的是什麽人。
我和白易行知道,所以實在沒有辦法欣賞。
“我準備了酒。要不要喝點?”慧澤指了指峭壁上。
我這才注意到他腳下竟然擺着一個托盤,裏面放着三個小巧的酒盅,和一個精巧的酒壺。
“出家人不是不能飲酒嗎?”白易行看了看,突然笑了一下。
“嗐。俗話說,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啊。再說了,我本身也不是什麽虔誠的佛門弟子,我是個被逼無奈的假和尚啊。”慧澤的笑容更大了些。
白易行勾勾嘴角:“如果你在酒裏下毒怎麽辦?等把我們毒倒,就腳底抹油,溜之大吉,那我們可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了。”
“我不是好人,但也不是小人。下三濫的事,我不會做,也做不出來。”慧澤微微一笑,拎起酒壺,仰頭倒進自己的嘴裏,大口大口地咽了下去。
我和白易行都沒料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做出這樣的舉動,于是走上前去,在峭壁上盤腿坐了下來。
“來,喝。”慧澤大大方方地挨個為我們倒酒,遞到我們面前,想了想,又加上一句:“這是清酒,度數不大,喝不慣酒的人喝了也不會頭暈。”
上次的接觸十分短暫,我對他印象不深。發現他是兇手後,我理所當然地認為他心狠手辣、冷若冰霜,然而如今近距離接觸,才發現他竟然是個細心又坦蕩的人。
雖然這兩個詞都是褒義詞,拿來形容一個兇手不太恰當,但他給我的感覺的确如此。
白易行将酒杯遞到唇邊,啜了一口:“我不懂酒,但味道還好。”
“謝謝。”慧澤道,看樣子是真心感謝白易行的認可。
“說說吧。”
“我想想,從哪說起呢?就從頭說起好了。”
“我叫葉天藍。葉天闊是我一母同胞的雙胞胎哥哥。我從記事起就沒見過父親,母親也很少管我們,我們經常到鄰居家蹭飯,可以說是吃百家飯長大的。十四歲那年,突然聽說父親死了,雖然他是死是活對我而言沒有兩樣,不過這件事到底還是導致了一個結果,那就是母親改嫁。我們成了沒人要的孩子,是哥哥精心呵護着我,有人欺負我,哥哥沖上去和他們撕打,受了委屈,哥哥拼了命也要讨個公道。”
“也是那一年,葉崇華和梁玉出現了。他們自稱是我們的伯父和伯母,要帶我們回家。我和哥哥都很開心,覺得日子終于要好起來了,我們終于成了有人要,有人管的孩子。”
“可我們沒想到,那是我們地獄般日子的開始。”
“葉崇華的妻子梁玉,也就是我們那位伯母,是個心如蛇蠍的女人。她讓我們吃馊掉的飯,讓我們睡在廁所旁邊的儲物間裏。我們處處看她的臉色行事,謹小慎微,生怕哪句話說錯了惹她不快,就連喘氣都不敢大聲。可她卻變本加厲,哥哥生病,她竟然将我們鎖在儲物間裏,眼看着他肝腸寸斷,呻吟不斷。”
“每當我忍不下去時,哥哥都會說,伯母讨厭我們也是人之常情,畢竟誰願意花自己的開銷,養兩個和自己沒有血緣關系的孩子呢?哥哥的脾氣太好了,總是笑着,我現在的笑,就是向他學的。”
“就這樣,我一次又一次地忍了下來。直到十七歲。”
“我和哥哥上學晚,那一年正好要考高中。哥哥的成績很好,考上了安城最好的重點高中,據說那所高中升學的概率幾乎是百分之百,我幾乎已經可以看見哥哥光明的未來。可是,葉崇華和梁玉不同意,他們以葉天高讀大學費用高為由,說沒有錢支付哥哥的學費,讓哥哥去讀職業學校。”
慧澤喝了一大口酒,仰頭看着夜空:“我記得很清楚,當時哥哥跪在地上,懇求他們讓他去讀,說他會去打工,所有費用由他自己承擔。但葉崇華還是改了他的志願。”
“就這樣,哥哥變得沉默起來。每當我想安慰他時,他總是會搶先說,沒關系,挺好的,能跟妹妹讀一所技校,照顧妹妹,他就心滿意足了。啊,對了,那個時候,我們都還以為我是女孩。”
“不久後,我聽到同學談論發育的事,才明白自己沒有來月經,胸部也沒有變化。可是梁玉從來沒有對我提起過。我只好自己去了醫院,随後就得到了自己其實是男孩的結論。”
“簡直是晴天霹靂。當時我完全吓壞了。我告訴哥哥,哥哥雖然震驚,但很快就平複下來,只對我說了一句話,我會永遠記着。”
“他說,沒關系,不論你是妹妹還是弟弟,我都是你的哥哥,這一點是不會變的。等我們工作了,掙錢了,就離開他們。”
“哥哥向來言出必行。二十歲時,我們從職業學校畢業,去了工廠打工。哥哥很快租了一間房子,我們一同住在裏面。雖然讨厭葉崇華和梁玉,但我們一直和葉天高的關系還算可以,他不愛說話,但對我們還算親切,也正因此,哥哥給了他出租屋的鑰匙。這,就是悲劇的起點。”
“再之後的事情,你們剛才已經說了,八九不離十,但不完全準确。葉天高那個該死的混賬殺了人,推到我哥哥身上,我知道他和那個李梅的關系,所以立刻就明白是他乾的。但沒有人相信我,葉崇華和梁玉又火上澆油,一口咬定哥哥是小偷,我只能連夜送哥哥離開。”
“警察布下天羅地網,想離開安城是不可能了。絕望之下,我和哥哥來到迦藍寺拜佛,卻沒想到被葉天高跟蹤了。當天夜裏,對,就是這樣一個月明星稀的夜裏,葉天高把我哥哥從這座峭壁上推了下去。”
“葉天闊是被葉天高殺的?”白易行和我異口同聲地打斷了他。
在我們的推理中,唯獨沒有想到這一點。
“我親眼所見。哥哥臨墜崖前看到了我,他對着口型,讓我快跑。”慧澤說:“現在想想,當時的我實在太軟弱了,我甚至不敢沖上去,抱着那個混賬一起死。我只是躲進了林子裏。從那以後,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後悔,都在痛恨自己。我發誓,我一定要殺了葉天高。”
“我知道葉天高還會回來的。書上說過,兇手殺了人後,多數都會返回現場。”
“于是我削發為僧,拜方丈為師。這一等,就是四年。”
“平心而論,這四年我過得還是不錯的。師兄弟間相處得很好,日子也清靜,但我知道,我心中的那團火始終還在。”
“四年過去,兇手終于回來了。葉天高再次出現在我面前時,我不禁渾身發抖,似乎能聽見身體每一個細胞喊着三個字。殺了他。”
“我之前就發現了供奉堂的密道通向這裏……”
“等等。”白易行再次擡手打斷了他:“你是怎麽發現密道的?那密道不是你挖的吧?”
“你連這也知道啊。”慧澤感嘆一聲:“是慧洪告訴我的。他主動接近我,關心我,還告訴我這個秘密。”
白易行若有所思。
慧澤于是接着道:“就這樣,我立刻想出了計劃。先在他的齋飯裏下了安眠藥,趁他熟睡,将他拖進密道,一直拖到峭壁,吊在鐵環上,然後就等着他醒來。”
“你不知道那一刻的我有多麽痛快。”
“他瞪着迷茫的眼睛,驚恐又不解地看着我。我這幅樣子,他完全不認識了,直到我說出原委,他才劇烈掙紮,痛哭流涕地求我饒了他,那樣子活像一條搖尾乞憐的狗。”
“我割斷了繩子,他直直地掉了下去,被卷入浪潮中。”
白易行又啜了一口酒,看着他:“你還是沒有說,你為什麽要殺崔梓怡和胎兒。”
“別急啊。”慧澤擺擺手:“馬上就說到了。”
“葉天高死後,葉崇華和梁玉來了,和葉天高一樣,他們也沒有認出我,還說要把葉天高的牌位供奉在這裏。這對于我而言,是一件非常惡心的事,但我欣然應允了。因為只有這樣,他們才會來上香,我才有機會殺了他們。”
“正如我所想的那樣,他們果然又來了。這一次,他們帶着一個年輕女人,說是葉天高的妻子,而且馬上就要生了。你們猜怎麽着?”
慧澤說到這,突然放聲大笑,幾乎要笑出眼淚:“我一下子就認出了那個女人,她叫崔梓怡,是哥哥的初中同桌,哥哥經常為她補習,一路把她補進了重點高中。哥哥去讀職校後,她立刻和哥哥斷了聯系,諷刺哥哥沒有未來,冤案發生後,哥哥曾經當着我的面打電話給她,想讓她對警察說,他不是偷雞摸狗的人,他是個清清白白的好人。可是她不僅拒絕,還搬出知人知面不知心那一套,警告哥哥如果再打電話,就要揭發他。”
“她是壓垮哥哥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她會嫁給葉天高。”
“曾經受到我哥哥無條件恩惠的人,不僅捅了他心頭一刀,還嫁給了殺死他的兇手。”
“巨大的憤怒過後,我突然意識到,我最恨的幾個人,以這樣的方式聚齊了。四個人,正好對應峭壁上的四個鐵環,這不是天道輪回,命中注定,又是什麽?”
“至于胎兒,還不能算人。他們倆的孩子,胎死腹中已是最好的結果。”
“好了,我的故事到這裏就講完了。”
……
他敘述得清晰明了,十分詳盡。我們一時間已經沒什麽可問。
正決定将他帶回迦藍寺交給警方,眼前突然出現了一道影子。
我一開始沒在意,只以為是我和白易行的影子,直到看到那影子頭部的輪廓,暗叫一聲不好,急忙站起身來。
然而為時已晚,我只覺得頭部遭受了一記重擊,随後一頭栽倒在地。
陷入昏迷前,我看見了白易行同樣倒地的身影,以及慧澤震驚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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