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3章 最後的對話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3章 最後的對話
善後工作由省公安廳負責。
那句被炸彈炸得分崩離析的焦屍被立即送去屍檢,結果鑒定為熊小野。
熊主任逃過一劫,心有餘悸,對安城市公安局表示感謝後,這件轟動的大案算是暫且告一段落。
楚風沒在省會久留,很快帶隊返回了安城。
看得出來,所有人都對那個行李箱突然飛出窗外抱有極大的疑問,但沒有一個人提出來。神鬼之說在公安隊伍向來是明令禁止的,就算真的提出來,也沒有一個人會相信。
然而即便如此,每個人眼中的疑惑卻暴露了內心的動搖和好奇。就連楚風也忍不住多看了我幾眼。畢竟當時除了他以外,就屬我離行李箱最近,而且箱子爆炸後,我還是第一個跑出去查看的。他心裏一定是懷疑我這個亡靈旅館的老板有什麽奇奇怪怪的特異功能。
這樣的懷疑持續了一路。回到安城市公安局時,楚風終于按捺不住,攔住了我的去路。
“那個行李箱突然彈起來飛出去,是你做的嗎?”他雙眼緊緊地盯着我,仿佛要把我從頭到腳看個窟窿出來。
“……不是。”我鼓起勇氣看向他的眼睛,因為這樣可以顯得很真誠。作為一個從來不喜歡撒謊的人,只有說實話才能讓我有這種勇氣。好在我的确說的是實話。
“宋尋。你很不一般。”不知道楚風到底相沒相信,因為他依舊端詳着我,低低地道:“從認識你以來,經歷了這麽多大案,你作為一個非刑偵專業出身的人,卻總能窺見一斑,甚至在對線索的掌握上能走在我們的前面。再加上這次的事,不得不讓我覺得你似乎有什麽特殊的能力。”
“……什麽能力?”我迫使自己繼續注視着他的眼睛。
“這個嘛。”楚風似乎噎了一下,這個問題顯然觸及到了他的知識盲區,于是他想了想才道:“比如通靈?”
雖然是盲區,但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還蠻準的。
我選擇了沉默。
相應地,楚風也沉默了下來。
“我不會去問你為什麽不回答。”他的表情似乎變了一下:“看來你們的确有秘密。而且白易行那個臭小子肯定知道。算了,只要知道你是好人就好了,我沒理由也沒權利去刨根問底。”
“謝謝您。”我就差給他鞠躬。
“跟我來吧,曾繁星想見你。這是他進少管所前最後一次和人對話了。”楚風說完,又意味深長地補上一句:“沒開攝像頭。”
曾繁星和數天前一樣,安靜地坐在審訊室裏。與之前的冷淡不同,今天的他看上去十分憔悴,眼下布滿烏青,頭發蓬亂,雙眼無神,活像是被人抽走了魂兒。
“聽說你要見我?”我在他對面坐下,看着他。
這是我第一次進審訊室,卻既不被審,也不審人,感受多少還是很奇妙的。
“你這是怎麽了?”還是我出口打破了沉默:“炸彈被識破了,你瘋狂的計劃沒有得逞。你應該感到慶幸,如果成功,将有至少二十個人死于非命。真要是那樣,你欠下的血債,還幾輩子也還不完。”
“我知道沒有成功。”曾繁星擡眼看向我。
這倒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我本以為他憔悴至此是因為計劃失敗,如今看來應該另有原因。
“昨晚,我從噩夢中驚醒,夢裏是小姝在向我告別。醒來後,只覺得心很空,像是突然被挖了一大塊肉那麽難受。而這種感覺,就算小姝死亡也沒有。不知道為什麽,我感覺這一次,她是徹徹底底地離開我了。”曾繁星雙手交握,說話時眼中的血絲仿佛要掙脫眼球蹦出來,任誰看到如今的他,都不會相信這只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年。
“她幫了你。”我平靜地目視前方,沒有攝像頭讓我的勇氣倍增:“當時箱子已經被打開了一條縫,是她的亡靈在千鈞一發時趕到,轉移了箱子,救了在場所有人。”
曾繁星的臉頰哆嗦起來,然後是嘴唇,然後是雙肩,然後是全身。
他的聲音變得很輕很輕:“那她……”
“炸彈還是爆炸了。”我艱難地說:“威力太大了,她的亡靈蕩然無存,但最後一刻,她留下了話。我覺得應該轉達給你。”
“她說,她不後悔。不後悔阻止你釀成大錯,不後悔遇見你。”我感到自己的眼前又模糊了。
曾繁星低下頭,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他擡起頭,神色竟然變得放松起來。
他認真地問我:“那麽,我再也見不到她了對嗎?她不會附身,不會像之前那樣對我說話,也不會來我的夢裏了。”
“是這樣。”雖然不忍,我還是說了實話。
“嗯。我如果不布置那個炸彈,不一門心思想炸死熊小野的父親,她就不會四分五裂,會順利地轉世投胎對嗎?”他又問。
他很聰明,聰明得令人驚訝。
我沒有回答。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似乎每多說一個字,都會加重曾繁星的痛苦和懊悔。
“我明白了。謝謝你。宋尋哥。我可以這麽叫你吧?”曾繁星突然笑了笑,直到這時,才露出了十五歲少年該有的朝氣。
“當然。喬姝也這麽叫。”我點了點頭。
“宋尋哥,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曾繁星誠懇地看着我:“有時間幫我去看看外婆。我知道這個請求很過分,但我沒有別的人可以求了。只要偶爾去看看她就好……”
“好。”我沒有猶豫就答應了下來:“你也要好好改造。”
曾繁星這次卻沒有說話,只是笑了笑。
離開市公安局後,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看來不只是老楚察覺了,就連曾繁星也覺得你不一般,難怪會提出單獨和你談。”白易行推着購物車穿梭在大超市的菜攤冰櫃之間,我們準備買些新鮮的食物送去曾繁星的外婆家。
“他和喬姝不愧是青梅竹馬,親密無間,喬姝離開的那一刻,他清楚地感覺到了。”我盯着手裏的水果發呆。
“現在緊急插播一條消息。”頭頂上的電視傳出播報員的聲音:“前段時間轟動一時的校園失蹤案今日塵埃落定,殺害熊小野的犯罪嫌疑人曾某于剛剛被移交本市少管所。在移交途中,曾某突然咬舌自殺,警方立刻采取急救措施,但搶救無效,已于十三點四十一分宣告死亡。”
我手中的水果滾落一地。
咕嚕聲不絕于耳,我卻根本無暇顧及,只是呆呆地盯着電視屏幕,眼中只剩下播報員的嘴唇機械地張合,腦中一片轟鳴,渾身冰冷,一時間根本不知道自己身處何方。
怎麽會?怎麽會?
就在兩個小時前,我還與曾繁星面對面。他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近在眼前。他還那麽年輕,竟然就這麽毅然決然地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我的腦海中走馬燈一樣自動放映着他的話。
“宋尋哥,我可以這麽叫你吧?”
“宋尋哥,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有時間幫我去看看外婆。”
那是訣別。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囑托。
可我當時卻沒有聽出來,只道是尋常。
如果我聽了出來,如果我極力勸阻,甚至如果我提醒警方多多留意一下,結果是不是會不同?
“就算真的有如果,結果也不會不同。”白易行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一瞬間驅趕了我周身的寒冷。
我怔怔地看向他。
“老板你一定想了很多個如果吧?”他說:“但你卻忘了,曾繁星是一心求死的。在雙子樓上時是,在審訊室裏時也是。他是個極度驕傲的人,不允許尊嚴落地,不會活着接受審判。更何況他意識到徹底失去喬姝後,心裏最後一絲防線也崩塌殆盡。你要阻止這樣的人自殺,難度不亞于救活一個垂死的病人。就算警察千防萬防,總不能一天到晚派個人盯着吧?他想死,就總會找到辦法死。”
“可是……”我想說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沒有什麽可是。”白易行搖搖頭:“對于現在的他來說,活着已經失去了意義。與其清醒地被折磨,不如痛快地死去。聽老楚說,高元和劉雅璐已經醒來,批評教育後回到了學校,曾繁星以自己的死終結了案子,換來了他們無罪。我們珍惜生命,也努力地拯救過他,但他依然毅然決然地放棄,到了這種時候,我們除了尊重他的選擇,再無他法。”
“他還那麽年輕。他和喬姝都是。他們本應快樂地一同成長,本應成為風華正茂的優秀青年。然而……一切都被熊小野和婁家毀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痛心疾首。
“準确地說,是被權錢教育下的罪惡給毀了。”白易行說。
心情沉重得像是壓上了一塊巨石,邁向老人家的腳步也沉重了起來。我甚至慶幸老人不會用手機,家裏也沒有電視,這樣至少還會抱有一絲等着外孫歸來的希望,即使是虛假的。
老人熱情地拉着我們,說了一籮筐感謝的話,提起曾繁星,老人說一定要養好身體,等着他出來的那一天。我和白易行心情複雜,最後逃一般離開了。
……
回到旅館後,只覺恍如隔世。
因為案子一開始的輿論關系,旅館的預訂本來少了很多,但當我無意間打開軟件時,竟然發現預約的人數又回到了以前。
“老板,熱搜又爆了。”正在我摸不着頭腦的時候,白易行适時地把手機遞過來。
我看了一眼,見熱搜榜第一寫着“亡靈旅館洗脫冤屈”。
“……這什麽标題?”我一陣無語,差點沒反應過來。直到點開,才發現裏面都是澄清帖。
第一個帖子轉載了一個視頻,背景是市公安局的審訊室,面對鏡頭說話的人正是曾繁星。
“現在,我要向所有人坦白。亡靈旅館鬧鬼致人受傷是我做出來的假象,我在此澄清。”
短短的一句話被轉載上萬次,下面的評論也是五花八門。
“我就說,亡靈旅館誠不欺我,絕對不會讓人無緣無故地受傷。”
“已經預約了。”
“該推出新菜品了。”
“眼瞅着快清明了,不來點中式恐怖?”
白易行的視線定格在最後一條上:“嗯。這倒是個好主意。”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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