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3章 父與子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3章 父與子
慧洪猝不及防,被慧澤撲了個趔趄。
白易行看準時機,站起身來,半彎着腰,猛地撞向慧洪的肚子。
慧洪吃痛地叫了一聲,神色霎時狠厲起來,從僧袍裏摸出一把鋒利的匕首。縱然是在這種昏暗的環境下,也閃着冰冷駭人的寒光。
慧澤卻全然不顧這一威脅,只瘋了一樣纏住慧洪,瘦小的身軀在瞬間爆發出了極大的力量,一時間竟然束縛住了高大的慧洪。
如果換做別人,慧洪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出手,可正因是慧澤,他的動作變得遲緩了不少,匕首一時間沒了用武之地。
不得不說,這實在幫了我們很大的忙。
“快走。”慧澤頭也不回,只撂下兩個字。
“笨蛋!蠢貨!”慧洪奈他不得,急得破口大罵:“如果他們出去了,咱們爺倆就完了!蹲大獄,判死刑,遺臭萬年,一樣也少不了!”
“誰跟你是爺倆?”慧澤的聲音滿是譏諷:“會完了的是你,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他的聲音回蕩在耳邊,好似形成回聲,凄厲又憤恨,癫狂又絕望。
我掙紮着站起身,身體卻不聽使喚,暈眩和疼痛的症狀不僅絲毫未減輕,反而加重了不少。不看慧洪倒還好,只要一看見他猙獰的臉,整個人就有如墜入烈火,陷入泥潭,動彈不得,痛苦萬分。
“小尋……小尋……”
是誰?是誰在喊我?
我努力地分辨,眼前閃過斷斷續續的片段。
這個片段我還記得,準确地說,之前在夢裏見過,只是戛然而止了。
然而這次,似乎比夢裏還要清晰一些,也完整一些。
先是女人的亡靈擋在我身前,随後才是有什麽東西在我眼前像煙花一樣炸開,十分刺眼。然後,我透過這些煙花,看見了慧澤的臉。
雖然斷斷續續,但那确實是慧澤。
他穿着和現在一樣的僧袍,露出和現在一樣猙獰的神色,嘴角挂着狠毒的笑容,但這一切都因為擋在我面前的亡靈而消失殆盡。
他在害怕。驚懼化成慘白,迅速地在他的臉上蔓延開來,他好像後退了一大步,不停地重複着一句話。
“怎麽會這樣?我殺不了他……”
“老板!”
“老板!”
“宋尋!”
耳邊響起一聲聲呼喚。
是白易行。
我猛地醒過神來,回到現實,大口大口地喘着氣,感覺自己的心髒要爆炸了。
“快走!”白易行不知道什麽時候解開了繩子,見我愣愣地看着他,不由分說将我身上的繩子解開,背起虛弱的我,向慧洪和慧澤相反的方向跑去。
“他怎麽辦?”我趴在他的背上,聽見自己的聲音有氣無力。事實上,我感覺自己比任何時候都要虛弱,好像病入膏肓的重症患者,又像即将凋謝的花蕊。
“慧澤嗎?”白易行邊跑邊回答我:“他不是慧洪的對手,就算現在慧洪因為不想殺他而處于被動,但不論是力氣還是功夫,都遠遠勝過他。時間一長,慧澤必敗無疑。”
見我沉默不語,他又接着道:“我知道,老板你是想說,如果我們一起上,還是有希望制服慧洪的對吧?實際上沒有。剛才我撞他時,頭被重重地鉻了一下。如果我沒猜錯,他的懷裏還藏着一把手槍。他不殺慧澤,卻一定會殺我們,如果硬上,一旦他騰出手來開槍,我們就完了。相反,我們盡力逃跑,通知警察,說不定還能救慧澤一命。”
跑動消耗了他的體力,但他的語調依舊上揚着,所以即便是目前這種極度危險的情況下,我的心情也并不絕望。
慧洪到底是什麽來頭?
這個問題盤亘在我的心頭,久久不散。
我們很快來到了密道的盡頭。
白易行像之前那樣,将我馱在肩上。
我打開蓋子,兩個人依次爬了出來。
慧洪始終沒有追來。
白易行沒有急着逃跑,而是從一旁的草垛裏搬出幾塊大石頭,壓在出口上方。
“這樣就暫時封住了這個出口。慧洪如果想離開密道,就只有返回供奉堂,只要警察還守在那裏,就能逮個正着。”他拍了拍手,叉着腰道。
我們在月色下返回了迦藍寺。
樹影搖曳下,寺裏靜悄悄的,只有蟬鳴和蛙叫此起彼伏。
正殿前的院子裏站着幾個警察,其中就有張清茗。他一看到我們,頓時睜大眼睛,三步并作兩步地跑過來,語氣急切:“我們一回身你們就不見了,到底去哪兒了?這麽長時間,師父都要急死了,差點把迦藍寺翻個底朝天。”
“你不知道我們掉進了密道?”白易行語氣微微一變。
“密道?什麽密道?”張清茗一頭霧水。
“我們發現了供奉堂裏一個牌位其實是開啓密道的機關,然後就掉了下去,當時你沒注意到我們在哪兒?”白易行問。
“我……我沒有啊,當時風又把門吹開了,我以為你們出去了。”張清茗仍然還在緩沖,顯然沒完全理解。
“等等……也就是說,警方沒在供奉堂裏留人?”我脫口而出。
“沒有。不過方丈在,說是要擦一擦供奉堂的牌位,到底是怎麽回事啊?慧澤又在哪兒?”張清茗來回看着我們。
“糟了!”白易行來不及解釋,拔腿就跑。
我忍着不适,跟在他後面。
張清茗一邊喊,一邊跟在我後面。
供奉堂裏一片漆黑,我們頓感不妙。
白易行輕輕一推門,只聽“吱呀”一聲,門緩緩地開了。
借着月光,我們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方丈仰面倒在地上,頭部枕在蒲團上,兩只眼睛睜得大大的,用目眦欲裂來形容也絲毫不為過。他的身下是一大灘黑褐色的血,心窩處插着一把匕首,仍有新鮮的血液洄洄地向外冒着。
這景象實在太過凄慘,我忍不住側過臉去。
張清茗随後趕來,震驚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白易行蹲在方丈身邊,仔細地查看了一番屍體。
“血都沒乾,身子也還熱着,死亡時間估計還不到十分鐘。”他說。
張清茗一拳砸在一旁的柱子上,頭頂立刻掉下幾縷灰塵和細碎的瓦礫。
“怎麽會這樣?”他懊悔地道,很快又打起了精神,發揮職業素養,叫人來保護現場。
“那匕首我認得。”白易行站回我身邊:“正是慧洪的那把。”
“殺人的是慧洪。”我說:“後山那邊的出口被我們堵上,他只有原路返回供奉堂,正巧方丈在這裏,一定看到了他突然出現,于是他殺了方丈。這麽說慧澤也……”
白易行點了點頭:“兇多吉少。如果他劫持慧澤出來,慧澤為了保護方丈,一定還會與他産生扭打,現場會很雜亂。但方丈是被一擊斃命,沒什麽掙紮的跡象,現場很乾淨,這就說明慧洪是自己一個人出來的。”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他到底還是殺了自己的兒子。
他已經毀了他的人生,卻還要親手将他送進地獄。
天底下竟然有這樣的父親。
想到這裏,我不禁想起自己的父親。
那個冷酷,狠厲,對我拳打腳踢,盼着我去死的男人。
天底下就是有這樣的父親。
不需要考試,不需要通關,就成為了父親,然後利用這個不需要付出一點就得到的稱號,肆意地傷害至親骨肉。
……
葉崇華、梁玉和崔梓怡的亡靈跟着來供奉堂的警察後面飄了過來,詢問事情的進展。
我将來龍去脈說給楚風和張清茗,同時也是說給他們。
警方随後推開牌位,下到密道。
在數把手電筒的照射下,密道裏比之前要亮了很多,但由于三個亡靈的存在,陰森潮濕的感覺并沒有散去,反而更加強烈。
不多時,所有人的腳步都停了下來。
慧澤的屍體橫在密道中間,胸前的僧袍染紅了一片,他的頭歪向我們,目不轉睛地看着我們,嘴唇死死地抿着,神色不甘。
張清茗上前,探了一下鼻息:“不行,已經斷氣了。血已經乾涸,但屍體沒有僵硬,死亡時間在半個小時左右。”
警方将屍體擡到擔架上,蒙上白布。
“沒錯,仔細看,就是葉天藍。這個陰陽人,害死我兒子,害死我們一家,活該他死得這麽慘!”葉崇華和梁玉一路追出去,狠狠地唾了一口唾沫。
全程沒怎麽說過話的崔梓怡雙手交握,碩大的肚子不住地上下起伏着,本就蒼白如紙的臉色更白了幾分。
“你認識他吧。你也認識他哥哥。”我瞥到警方已經向前走了,于是低聲道。
“……”崔梓怡垂着頭,不發一語。
大約過了幾分鐘,她才緩緩地開了口:“沒錯。我沒有答應作證,還對葉天闊說了那些話,但那是因為我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嫁給葉天高,但我不知道他做了這麽傷天害理的事,我和葉天高的父母雖然犯了錯,但罪不至死吧?他殺了葉天高還不夠,為什麽連我們都不放過?尤其是我肚子裏的孩子,他是最無辜的啊……”
她說着說着,哽咽了起來。
下一秒,他們的身體慢慢地消失在我眼前。
身為亡靈,眼見兇手已死,他們的心結解開了。
我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們犯了錯,但不該死。胎兒連錯也沒犯,更不該死。
這個案子,從頭到尾,都是一出巨大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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