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黑暗巨網

第29章 黑暗巨網

兩天後，我和白易行重返第二醫院。與上次不同的是，這一次，我們是随着警方一道去的。

楚風接到白易行的電話後，結合陸為先是醫療事故患者曹悅同母異父哥哥的線索，提出三個涉事醫生自殺案另有隐情，需進行重新調查。并以此為契機，與曹悅的父母曹洋和胡春霞見面，說服同意解剖屍體。

作為線索提供者，我們被允許以見證人的身份，與曹悅的父母，以及陸為先的亡靈一起，隔着公安局解剖室的玻璃觀看了全過程。

已故一個月之久的曹悅被拉出冷凍箱，周身被微量的白氣裹挾着，除了表面有些微青紫和冰碴外，面容依舊栩栩如生，仿佛只是安靜地睡着了。

年邁的法醫拿起手術刀，慢慢地割開了曹悅的皮膚。各種內髒器官接二連三地暴露出來。法醫小心翼翼地挨個取出來，放入盛着冰塊的容器裏，再由助手拿出解剖室，送去實驗室化驗。

饒是見過再多亡靈，這樣的畫面對我來說依舊十分有沖擊力。不是惡心，也不是恐懼，而是一種痛苦，發自內心地替這個枉死的少女難過。

白易行一如既往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側頭看去，他如雕塑一般的臉龐被一種深刻的沉靜籠罩着，蒙上一種悲傷的陰霾。

作為陌生人的我們尚且如此，更不用說親人。

曹洋雙手扒在玻璃上，哭得撕心裂肺，卻偏偏發不出半點聲音，只能看見他一抽一抽的肩膀和發軟的雙腿。胡春霞扶着丈夫，淚水在如溝壑一樣的皺紋裏四處停留，最後沿着下巴一滴滴地砸向地面。

陸為先愣愣地飄在胡春霞身後，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觸碰她，但胡春霞沒有回頭，也沒有任何反應。陸為先于是收回了手，看着自己透明的身體發呆。

直到法醫将曹悅的身體重新縫合起來，漫長的解剖過程才宣告結束。

然而，等待結果的過程要更加漫長。

我們坐在白花花的走廊裏，每一個人都心事重重，每一個人都全神貫注地熬着時間，等着結果宣告的那一刻。就連一直話唠幽默的白易行，此時也罕見地沉默下來。

“楚隊，結果出來了。”一個身穿白大褂、戴着手套和口罩的人打開門，快步走了過來，正是剛才負責解剖的法醫。近距離看，他一頭白發，但精神抖擻，尤其是露在外面的那雙眼睛，充滿着刑偵人員的老道和機警。

“怎麽樣？”楚風幾乎是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曹洋也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臉色蒼白，胡子拉碴，憔悴到了極點。

老法醫為難地看了一眼曹洋夫婦。

“沒關系，你說吧，到了這個份兒上，我們什麽都撐得住。”胡春霞雙眼紅腫，但字字落地有聲。比起她的丈夫，她更加堅強。

老法醫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化驗結果已經出來了。死者的肺與她并不匹配，不屬于她。”

話音落下，器官交易的推測被證實。

曹洋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天搶地，胡春霞先是渾身一震，随後發出一聲痛苦的哀嚎。

楚風急忙命人将他們扶了下去。

“難怪我沒有第一時間看出不妥，因為妹妹身上沒有其他刀口。”陸為先的聲音聽起來像是臘月的寒風：“肺與心髒位置很近。只要将心髒手術的刀口稍稍擴大一些，就能取出肺而不被人懷疑。”

我頓時明白了他的意思，急忙小聲轉述給白易行。在白得發亮的燈光照射下，我清楚地看見他的臉色暗了暗。

我們原本以為這家醫院只有心髒外科在從事器官販賣的勾當，但卻忽略了刀口這個細節。因為心髒外科只能從事心髒手術，開刀的位置也在胸脯。但器官移植的器官多種多樣，如果他們想取其他器官，就必須要在身體其他位置開刀，這樣即使患者活下來，也會發現痕跡。

這也就意味着，如果要取其他器官，就得由從事相近位置手術的部門開刀。比如，從事膽囊和胃部手術的普通外科可趁機取走胰髒和肝髒，從事背部皮膚手術的皮膚外科可趁機取走腎髒。

也就是說，整個醫院的外科部門實際上都參與其中。

本該是潔白無瑕的救人場所，卻變成了取人性命的黑暗巨網。

發現這一點後，我來不及擦去冷汗，另一個結論油然而生。

牽扯這麽廣的組織架構，這麽肮髒龐大的交易網絡，隐藏了這麽久，這麽深，不可能是一個或幾個外科主任就能主宰得了的，一定有高層在幕後指使。我們要找的幕後元兇，就在其中。

與楚風溝通後，警方立刻出動大部隊，帶着證據查封第二醫院，控制所有高層人員，尋找器官交易憑據，并盡快轉移病人。

昔日在人們眼中整潔有序的第二醫院頓時變得一片混亂，許多醫護人員不明所以，被關進辦公室裏，沒有命令不得随意出入，抗議聲和質疑聲不絕于耳。在這種情況下，警方有條不紊地控制現場，聯系其他醫院收治，對高層辦公室進行徹底的搜查。

“第二醫院高層管理施行一正三負，除了死去的朱成朗外，還有兩個副院長，分別叫趙仲平和金輝，現已被控制在各自的辦公室裏。但院長唐曉鋼碰巧不在醫院裏，據悉他今早帶着秘書去了碧水市參加醫學座談會，只能先搜他的辦公室了。”楚風說完，又投入了緊鑼密鼓的布置工作。

“不妙啊。”白易行低低地說了一句。

“怎麽了？”我看向他。

白易行雙手飛快地敲打着手機屏幕：“這世上從來就沒有什麽碰巧。警方前腳将曹悅的屍體從第二醫院的太平間轉移出來，他後腳就離開了。這說明雖然警方極力掩蓋消息，但還是走漏了出去。瞧，”他示意我看向屏幕：“這是全國醫學論壇，碧水市是南方最發達的直轄市，如果今明兩天真的要召開醫學座談會，論壇上一定會有成千上萬的讨論，但是直到現在為止竟然連一條相關的帖子都沒有。”

“……這麽說，唐曉鋼就是幕後真兇？！”我脫口而出。

俗話說得好，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如果唐曉鋼對器官交易不知情，就根本不可能逃跑。而現在他跑了，要麽會銷毀證據，要麽會帶走證據。也就是說，警方很可能撲了個空，什麽都找不到。

“等會兒……”我猛然間又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白易行會立刻懷疑唐曉鋼逃跑，是不是他早就發現了唐曉鋼就是幕後元兇？

“來不及了，老板，上了飛機我再跟你解釋。”默契第N次發揮了作用，白易行看出我的疑問，一把拉起我，向醫院大門狂奔。

直到坐上出租車，我還停留在上氣不接下氣的狀态中。反觀白易行這小子，倒是臉不紅心不跳，連呼吸都沒亂半分。

“師傅，安城市機場。”

安城市機場是前幾年才新建的，各種設施都還十分完備，我們在自助購票口買了兩張最近一班直飛碧水市機場的票，然後就急匆匆地上了飛機。

“這樣能截住他嗎？”我喝了好幾口礦泉水才緩過來。

“放心。他跑得匆忙，一定帶不夠錢，也來不及攜家帶口，準備這些都需要時間。其實得知他去碧水後，我就覺得疑惑，明明燕京離安城更近，也能直飛國外，為什麽非要去更遠的碧水呢？恐怕只有一條解釋，那就是他的老巢在碧水，票子，妻子，孩子都在那。所以我拜托老楚查了一下，果然，唐曉鋼和妻子兩地分居，他兒子在碧水上國際學校，他家地址離機場不遠。”白易行胸有成竹。

我：“……”

很難想象楚風現在是個什麽表情。

白易行哈哈一笑：“沒辦法啊，畢竟只是推測，沒有證據，老楚不能直接殺到碧水來扣人，萬一錯了呢。比起這個，還是控制住醫院更重要。”

你小子就沒錯過吧。可別謙虛了。我無語地想。

轟鳴聲響起。随着一陣輕微的搖晃，起落架被放下，飛機慢慢地升向天空。

“現在可以說說你為什麽覺得是唐曉鋼了吧？”我從空姐手裏接過晚餐，問道。

白易行挖了一勺豌豆，配了一口土豆泥：“是陸為先告訴我的。”

我：“？？？”

陸為先啥時候告訴這個了？

白易行吃了口火腿：“老板你還記得嗎？你當時轉述陸為先對醫療事故經過的描述，說手術進行到一半時，他因為院長談話被叫了出去。”

我回憶了一下，點點頭。

白易行繼續說：“名義上是院長對住院醫師的慰問，但明知對方在手術，就不能更改一下順序，先和別人談嗎？所以，當時我就想，這會不會是唐曉鋼故意為之，讓陸為先離開手術臺，因為，接下來就是器官移植了。”

在我震驚的神色下，他接着說道：“他這樣做，除了證明陸為先不是他們的人外，還意味着什麽呢？一開始我也覺得有些費解，但一聯系下藥和吊人，我立刻就明白了。如果陸為先只認為是酒後醫療事故，就會将矛頭指向朱成朗和魏鵬，但如果他知道了器官移植的事，就會查下去，早晚會查到唐曉鋼。”

“你的意思是……”我一口火腿差點噎在嗓子裏：“唐曉鋼那個時候就準備利用陸為先殺人了？”

“對。很有可能。”白易行不置可否，拍了拍我的背：“還有一個證據能證明這點。陸為先說過，是唐曉鋼親自領着他母親來看屍體的。也是從那時開始，他才發現死的其實是他妹妹。”

“是這樣沒錯。”我機械地點點頭：“這麽說，唐曉鋼是故意勾起陸為先的殺機。等等，這裏面還有一個問題。曹悅的死是前提。唐曉鋼又不能未蔔先知……”

我說不下去了。因為我意識到自己剛剛觸及了這起案子最可怕的部分。

白易行眯起眼睛：“唐曉鋼應該早就想殺了朱成朗和魏鵬，只是苦于一直沒有機會。曹悅的手術讓他看到了機會。我猜，他明知曹悅的身體不适合移植，還是下令做手術。他早就知道，曹悅會死，也早就知道，陸為先是曹悅的哥哥。”

他見我沉默，于是輕聲說了下去：“如果事情敗露，陸為先被警察逮捕，因為知道得太少，也構不成什麽威脅。如果事情沒敗露，他就會殺了陸為先，再僞裝成畏罪自盡。陸為先自殺，他反倒省了事。”

“……”

我簡直不知道怎麽形容此時的心情。

眼前浮現出曹洋夫婦的臉。這對父母已經不能再承受一點打擊了，如果他們知道女兒的死竟然是做好的局，恐怕會當場崩潰。

“還好陸為先不在。”我松了口氣，但緊接着，眼角的餘光讓我渾身一凜。

機窗外的萬米高空，陸為先随氣流飄蕩着。他的臉上無比平靜，但氣息卻無比猙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