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以血肉之軀

第31章 以血肉之軀

“你們來得倒是快。”陸為先冷冷地開了口。

“我感受到了你的怨氣，知道你非常憤怒。”我單膝跪在地上，平視着陸為先：“但同時我也知道，即使在如此憤怒的情況下，你依然不願意害人。”

“別定義我！”陸為先大喊一聲。

“是事實告訴我的。”我緩緩地說：“說實話，我在飛機上看到你時，一度很擔憂。我擔憂你因此崩潰，傷及無辜。但事實證明我錯了。我向你道歉。你一直維持着作為醫生的理智和善良，為了拖住我們，你制造了一場車禍，但卻是程度最輕的追尾。唐曉鋼要殺他的妻子，這與你毫無關系，但你選擇了出手。我猜，如果你早來一步，他的管家可能也不會死。”

陸為先狠狠地滞了一下。

“就算你說得對。”月光下，他面無表情：“可唐曉鋼不是無辜的，他必須死。”

“你說得沒錯。”我點點頭：“他罪大惡極，處心積慮，害死了你妹妹，也害死了你。”

陸為先沒料到我會這樣說，明顯怔住了。

同樣怔住的還有折返回來的白易行。

“可是你想過沒有？如果你就這麽殺了他，至少會導致兩個後果。主犯死亡，案件會因缺少關鍵證詞而無法深挖，甚至會告一段落。一方面很可能會放跑部分漏網之魚，使正義得不到完全的伸張。另一方面，死人是聽不見社會的聲讨和民衆的唾罵的，你不覺得這太便宜唐曉鋼了嗎？”我一字一句地說。

“……”陸為先垂下頭，雙手的力道似乎有些松懈。

“像他這樣習慣了高高在上的惡魔，最應該得到的下場就是跌落谷底，戴上枷鎖，在等待死亡到來的未知恐懼中，清醒地接受所有人日複一日的怒斥和鄙夷。這些對于他而言，才是真正的淩遲。”我說完，緩緩地站起身，加上一句：“言盡于此，我會關上門，退到外面。如果你還想殺他，我向你保證，我們不會阻止。”

“……”陸為先依舊沉默着。

我和白易行對視一眼，從他的眼裏看到了信任。

就在關上門的前一瞬，我突然發現了一個問題。

白易行明明說，唐曉鋼是和秘書一起離開的。可是別墅裏沒有秘書的身影。這就意味着，秘書與他是分頭行動，很可能先去了別的地方，比如銀行之類。如果是這樣，應該還會返回來接他。

“砰！”

一聲巨響在耳邊炸開。

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白易行大喊一聲“趴下”，随即被一股力道撲倒，壓在身下。與此同時，一股溫熱的液體順着臉頰直直地淌了下來。借着月光，我看清了巨響的來源。

那是一顆子彈。

就像電影裏演得那樣，嵌在門裏，前端冒着微弱的白煙。

我摸了一把臉，殷紅的顏色觸目驚心。

是血。

奇怪的是，我卻感覺不到任何疼痛。

猛然意識到了什麽，我擡起頭，看見血液一滴滴地從白易行的下巴滴落。由于被他撲倒在地的原因，他的頭部位于我頭部的斜上方。

滴落下來的血液，就這樣流到了我的臉上。

白易行救了我的命。

“小白！”我心如刀割，脫口而出：“你受傷了……”

“噓。”白易行微低下頭，沖我露出了一個虛弱的微笑：“小傷，不礙事。從子彈的角度來看，槍手就在不遠處的樓梯上。一會兒我去吸引他的注意力，老板你趁機進房間，用窗簾下到院子裏離開，與警方會和。如果能帶上唐曉鋼最好，如果陸大夫不放人，也不要和他僵持。記住一點，不要回頭。”

“不行，你已經受傷了，還逞什麽英雄？！”我聽見自己顫抖的聲音：“不就是當誘餌嗎？我也可以。”

說完，我奮力掙脫他，沿着另一側樓梯跑了下去。

槍聲随之而起。其中夾雜着白易行焦急的呼喊聲。

“宋尋！”

這好像是今天，也是與他結識以來，第二次聽見他叫我的名字。

真是的，這小子竟然直呼老板大名。

腦海中只剩下這一個念頭。我不停地奔跑着，從二層到一層，槍聲一路接踵而至。這說明槍手只有一個人，而且我成功引開了他。

跑到客廳時，槍聲突然戛然而止。我下意識以為自己中了槍，但想象中的疼痛并沒有襲來，人也好好地站立着。直到一陣聲響從背後傳來，我才轉過頭，發現一個青年男人站在不遠處，表情扭曲，眼中充滿着不可置信。

他手中的槍被陸為先死死地控制着，槍口正在漸漸轉向他自己。

“這人叫姜景之，是唐曉鋼的秘書。”陸為先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說來可笑，唐曉鋼曾是我最尊敬、最崇拜的人，而姜景之是我大學時期最好的朋友。這個世界是怎麽了？”

這個世界是怎麽了？

我回答不了他，也回答不了自己。

作為亡靈，陸為先的力氣顯然占據了上峰。在槍口完全轉向姜景之時，他的雙手也按在了扳機上。

“我很想殺了他，就像我很想殺了唐曉鋼一樣。但你的話說服了我。如果他們就這樣死了，對我而言确實痛快，但對那些期盼将案子的全部真相大白于天下的警方而言，對希望親眼看到他們被判死刑的受害者和家屬而言，都不公平。”陸為先說完，稍一用力，那把槍應聲掉落，而他一拳擊在姜景之的面門上。

四周頓時安靜了下來。

白易行背着唐曉鋼走下樓梯。他的半張臉已經鮮血淋漓，身體搖搖欲墜，将唐曉鋼放在客廳地板上後，只說了兩句話就昏了過去。

盡管聲音很微弱，但我聽得清清楚楚。

第一句是“太好了，宋尋，你沒事。”

第二句是“謝謝你，陸大夫。”

“不用謝。你們是我的恩人，我不會允許你們被這種人渣殺死。”陸為先擎住了白易行的身體，讓我來得及趕上前去接住。

警笛聲大作。

碧水市公安局的刑警們魚貫而入，帶走了唐曉鋼和姜景之。緊接着，救護人員趕來，将白易行擡上車。

“放心吧。只是失血過多。”陸為先跟着我上了救護車：“萬幸子彈是擦過他的太陽xue，再偏一毫米，就懸了。”

“他是為了救我才……”我看着為白易行緊急止血的醫護人員，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一樣，哽咽起來：“我欠他一條命。”

“我覺得他不希望你這麽自責。認識你們以來，我能感覺到你們之間有一種深切的羁絆。表面上是老板和員工，實際上卻是朋友，是同伴，是戰友。”陸為先坐在我旁邊：“老實說，我羨慕你，羨慕你們。如果我有一個宋尋或者白易行，或許不會走上這條路吧……”

救護車一路呼嘯着駛進碧水大學附屬醫院。

緊接着，手術室的紅燈亮了起來。

深夜的醫院走廊一片死寂。我坐在椅子上，目不轉睛地望着“手術中”三個字。

刺眼的紅光直直地照向眼睛。剎那間，我的頭又一次痛了起來。

此情此景，我好像在哪裏經歷過。碎片一樣的畫面東拼西湊地擠進腦海，一模一樣的紅光，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嚎，還有女人蒼白又布滿血污的面龐……而且，這一切似乎都與車禍的片段聯系了起來。

我抱着頭，順着椅子滑到走廊上，冰冷的觸感頓時襲遍全身。

“小尋，不要怕……”似乎有人這樣在我耳邊輕聲呓語着。

是誰？

“喂，你還好吧？”

我擡起頭，看見陸為先飄過來，不由分說地掰着我的頭左看右看：“沒有外傷，你感到頭疼嗎？”

“我沒事。”我喘了幾口氣：“可能是有點累了。緩一緩就好了。”

這時，紅燈熄滅了。我幾乎是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奔到手術室門前，正趕上白易行被推了出來。

“患者家屬？”

“我是。”

“患者右側太陽xue有因子彈擦傷造成的四厘米傷口，已經縫合完畢并輸了血，目前患者狀态穩定，即将轉入普通病房，應該很快就會蘇醒。”

“好。謝謝，謝謝。”我語無倫次。

……

白易行躺在病床上，輸液瓶在頭頂上發出“滴答滴答”的響聲。印象裏，他還從未如此安靜過。

因為見識過他的頭腦和身手，我下意識以為他強大到無所不能，但在黑洞洞的槍口面前，他只是一具脆弱的血肉之軀。明知如此，他還是以這具血肉之軀為我擋住了死亡的威脅。

這種感覺很熟悉。

我的腦中又一次浮現出車禍和醫院走廊的片段。

曾經有一個人，和白易行做了一樣的事。

“咳咳……”白易行緩緩地睜開眼睛。

我急忙站起來：“醒了？怎麽樣？疼不疼？暈不暈？”

“你是誰啊？”白易行一臉茫然。

我：“……”

我聲音顫抖地指着自己：“你再看看，認不認識我？”

白易行搖搖頭，但肩膀抖動。

我的臉瞬間垮了下來，急得團團轉，轉了幾圈後，才想起來按床頭的呼叫鈴。

白易行終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好了，老板，我騙你的。又不是腦震蕩，不會失憶的。”

我：“……”

好玩嗎？好玩嗎？

白易行笑夠了，緩緩道：“我一睜眼就看見老板你愁眉苦臉的，想緩解一下氣氛。”他解釋完，伸展了一下四肢：“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嘛。咱們趕緊準備準備回安城吧。”

“別亂動。”我将他的胳膊塞回被子，沒好氣地說：“你現在的任務就是養着，我的任務就是監督你養着。別的，都得排這事後面。”

……

接下來幾天，我每天按照醫囑，炖各種各樣的補湯，花膠，烏雞，排骨，洋參，換着法子搭配，然後一臉嚴肅地看着白易行愁眉苦臉地喝下去。

“我去，又是湯啊。”如此持續一周後，白易行終于發出了哀嚎：“我感覺我自己都要軟成一鍋湯了，我想吃燒烤，火鍋，炸雞啊。”

“不行，醫生說了，這樣才能盡快恢複，還不會留疤。”我斬釘截鐵，看向他右太陽xue：“還沒怎麽消。”

“我一大老爺們，還怕留疤啊？”白易行雙手墊在腦後，眨了眨眼：“再說了，這可是我的勳章。留着才好。”

“……”我一滞，舀湯的勺子差點掉進鍋裏。

白易行的輕笑聲随之響起。

“提醒一下，我還在這。”一記幽幽的聲音傳來。

我擡頭看去，見陸為先靠在牆角，一本正經的臉上莫名露出點哀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