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1章 小男孩的執念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1章 小男孩的執念
太陽已經完全升起。
“馬上就要營業了,我們還是先将這小僵屍帶回202好了。”白易行用力束縛着小男孩,試圖将他拉離大廳,但小男孩死死地扒在沙發的扶手上,布滿血污的臉上冒出幾根青筋。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了進來,剛才還灰蒙蒙的室內頓時染上了一片亮澄澄的金黃色。
我握了握拳頭,走向小男孩,在他面前半蹲下來,将語速放到最慢,一字一頓:“還記得我的聲音吧?我是你住的這家旅館的老板。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聽懂我說的話,我想告訴你,你面前的人,并不是你的媽媽。”
小男孩停止了掙紮,先是歪了一下頭,随即又拼命地搖起頭,在白易行的禁锢下不斷地扭動着身體。
白易行的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老板,你把他惹急了,看樣子,這小僵屍是在用全身的力氣表達他不相信你說的話。”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用眼神示意他放開手。
白易行意識到了我想乾什麽,急忙固執地搖搖頭,在感受到肩膀上的力道後,還是緩緩地放開了手,只是并未站遠,依舊警惕地站在我和小男孩中間,随時做好出手的準備。
小男孩重獲自由,立刻又向前撲來。
我雙手扶住他的胳膊:“我知道你一生下來就被一個壞人囚禁在地牢裏,也知道你受盡了這個壞人的折磨,直至最後被他殘忍地害死。你完全應該恨他。可我卻覺得,比起恨那個壞人,你更在乎你的媽媽,你想念她,想知道她去了哪裏。”
小男孩沉默了,低下頭,肩膀輕輕地抖動起來。
“亡靈是因為執念才成為亡靈。我見過很多執念,有的是刻骨仇恨,有的是想要真相,有的是留戀人間。你的執念是母愛。你太想見到你的媽媽,但是如果沒有肉體她就認不出你了,在這種想法的強烈作用下,你的靈魂回到了肉體中,促使你變成了一種特殊的亡靈。”
我閉上眼睛,緩緩地說着,只覺一股電流直擊身體,想來與小男孩之間已經成功地建立起一種連接。與此同時,之前從他身上感應到的期待也已經變成了悲傷。
兩行眼淚從小男孩兩個血洞般的眼睛中劃落。
白易行呆住了。
我看着小男孩,心中一陣酸楚。這一刻,他與所有找不到媽媽而委屈哭泣的孩子無異。
“我答應你,一定帶你見一面你的媽媽。”我試探着伸出手,拭去一顆淚珠,觸手所及是刺骨的冰冷。
小男孩猛地擡起頭。
“如果他會說話,現在一定是想問'真的嗎'?”白易行說。
“真的。”我認真地點點頭。
将小男孩帶回202房後,白易行沖了兩杯可可,語氣少見地有些嚴肅:“老板,你真的打算帶小僵屍見他媽嗎?”
“我知道小雅遠在江陽省,也知道她并沒有公布住址信息,我們開車帶着小男孩尋找會很辛苦。但要想讓小男孩安心地離開,不再做個孤魂野鬼,這是唯一的辦法。因為他的執念并不是仇恨和真相,所以即便案子破了,真相大白于天下,他也不會消失。”我擺弄着杯子的把手,看着打着旋兒上升的熱氣出神。
“我不是這個意思。”白易行搖搖頭,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我是擔心……”
他的話被劇烈的咳嗽聲打斷。
杜絲雨頂着蓬亂的雞窩頭從沙發上坐起身來,莫名其妙地看着我們,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松散的領口,一嗓子嚎了出去:“你們兩個臭流氓!對我乾了什麽!”
我:“……”
白易行:“……”
白易行擠出一個和煦友善又體貼的微笑:“別誤會,你喝多了,倒在旅館門口,我和老板怕你着涼,就把你擡了進來。”
杜絲雨本來還有些狐疑,看清白易行的臉後,好不容易褪紅的臉重新升起一片紅暈,連帶着語氣也變了:“你就是網上讨論的那個帥哥服務員吧?是我喜歡的款,上回來沒怎麽注意你,離近了看真是……”她頓了頓,回想了一下:“等會兒,不對,我剛才好像見鬼了,上回那鬼向我撲過來,好像你們兩個也在……”
“你那是做噩夢呢。”白易行出言打斷,哈哈一笑:“你在沙發上倒頭就睡,一會兒比劃一會兒喊的。以後可以少喝點酒,對睡眠不好。”
杜絲雨臉更紅了:“嗯。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沒想到你還是個暖男。”
我:“……”
就這樣,白易行三言兩語就化解了危機,再一次憑着自己的顏值把女性同胞哄得團團轉,連房間都不搶了,走之前還高高興興地發了個和白易行的合照,又為旅館造了一波勢。
結果就是,接下來的幾天,我在前臺辦入住,白易行合影。我在廚房備菜,白易行合影。我打掃走廊和房間,白易行合影。我陪客人打卡幾個“驚魂事件”發生地,白易行合影。
……
“老板,你這幾天看着好像不怎麽高興。”這批客人退房後,白易行湊了過來。
我不語。
“老板,我是被迫營業啊。”
我不語。
“老板,下回我不照了,再照收費。不,收費也不照。”
我不語。只一味喝水。
“你是生氣他不乾活,還是生氣他受歡迎啊?”老嚴不知道從哪兒飄了出來,幽幽地來了一句。
我一口水噴了出來。
白易行抹了一把臉。
我把水杯重重地放下,聲音不自覺擡高了八度:“誰生氣了?造謠可恥!”
白易行看了看空氣,又轉向我,嘴角微揚:“老板,你要是一直不理我的話,可怎麽合作找小僵屍的媽啊?”
我心頭一跳:“你有線索了?”
“那當然。”白易行挑了挑眉,滔滔不絕:“老板你不會真以為我天天除了合照啥也不乾吧?我聯系了老楚,他說劉泓已經全招了,現在警方一邊去解救那些被他拐賣到各地的女性,一邊向檢方提起公訴。為了表達對小雅挺身而出的感謝,北陵省和江陽省公安廳決定派出代表一起去她家裏慰問,老楚作為案子的主辦人也在其中。他同意我們一起去,只是不能公然出現在鏡頭前。”
“太好了!”我差點歡呼出聲。白易行嘴角上揚的弧度大了些。
“我們也去。”老嚴突然開了口:“如果出了什麽意外,我們可以幫忙。”他身後的亡靈們也一一附和。
我大感驚訝。一直以來,老嚴都屬于冷漠的那一挂,“幫忙”兩個字似乎與他沾不上邊。
“……你是真心為他的。你是人類,卻能做到這個地步,我們和他同是亡靈,沒有理由袖手旁觀。”老嚴有些別扭地解釋。
我有些感動,轉述給白易行。奇怪的是,白易行聽後,神色并沒有什麽太大的變化,只是眯着眼笑了笑。
這小子和老嚴一直不太對付。我嘆了口氣。
……
去江陽省的當天,我和白易行早早出發,打開車門後,我看見老嚴帶着小男孩和其他三個亡靈擠在後座,你推我搡,遠看近看都像疊疊樂。
“後頭動靜不小啊。”白易行擺弄了一下方向盤。
“介紹一下。”我下意識想示意白易行回頭看,然後猛然想起雙方不在一個次元,于是對着空氣比比劃劃了一通:“小男孩你認識了,老嚴你也認識了,大邱你應該是第一次聽說,他一身肌肉,生前是個特種兵,然後是小陸,生前是個會計,蛙蛙,長着一張娃娃臉,生前是寵物店老板。他們都是從旅館開業就陸續在了。”
說實話,饒是在場三方都互相知道彼此的情況,但這場面多少還是有點尴尬。
白易行做出各種思考的表情,看得出努力按照我的描述去想象,最終無比配合地對着空氣伸出了手:“幾位俊男靓女哥哥姐姐,幸會”。
亡靈們眉目舒展,一一握了握,蛙蛙握得格外緊,半天不放,在換來老嚴的大白眼後作罷。
真的,我堅信,如果比提供情緒價值,白易行得第二,沒人能得第一。因為,他的情緒價值不只提供給人類。
……
車子駛出江陽省高速公路路口時,已經是一天半後的下午。
為了盡早和坐飛機的楚風他們會和,我和白易行輪流開,連眼都沒時間合,總算在當天傍晚趕到了目的地。
檢舉十一年前女大學生拐賣案的當事人小雅全名王欣雅,家住江陽省淮山市中心富人區。将小男孩留在車上後,我們作為案發證人,随警方進入窗明幾淨的別墅。
王欣雅正在彈鋼琴。
悅耳的音符如潺潺流水般滑進我們的心田,霎時間産生了一鐘置身世外桃源的空靈感。所有人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直至一曲奏罷才緩過神來。
王欣雅緩緩地從鋼琴前站起身,慢慢地向我們走來。
她的腿腳看起來十分不方便,很可能是落下了殘疾,但臉上始終挂着得體的微笑,向我們真誠地道謝。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完美契合書中腹有詩書氣自華的大家閨秀。
正因為這樣,我才更覺難過。如果不是那些畜生,她本該有多麽輝煌美好的人生。
“老板,你聽過鳳凰的故事嗎?”白易行搭上我的肩:“鳳凰浴火,自火中涅槃重生,變得更美麗,更強大。在我看來,小雅就是鳳凰,甚至是比鳳凰更堅強的存在。她經受過苦難,但沒有被擊倒,努力逃出生天,積極接受治療,勇敢披露罪行,依舊熱愛生活,她的人生還很長,還有無限可能。”
我微微一笑。看着走出來的王欣雅,心中暗暗為她加油打氣。
慰問的人群漸漸散去後,楚風向王欣雅介紹了我們,随後歉意地說:“對不起,我們還沒有找到孩子。目前看來,他已遇害的可能性非常大……”
聽到“孩子”兩字,王欣雅渾身一震,笑容頓時散去了許多。
不知過了多久,才聽到她輕輕地說:“楚警官,你可能覺得我很無情,但我還是要說實話。如果他還活着,而有一天你們真的找到了他,請你們不要帶着他來打擾我。我……不想見他。此生,都不想再見到他。”
“他……”楚風語塞了一下:“他畢竟是……”
“他不是。”王欣雅搖搖頭:“對我而言,他不是我的孩子,只是我一輩子也不願意回首的,一塊巨大的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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