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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只要她好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2章 只要她好




王欣雅話音落下,客廳裏霎時靜得連根針都聽得見。




楚風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麽,但醞釀許久,終歸是一句話也沒說出來。




我垂下眼睑,握住了自己的手腕。




之前一直站在“孩子”的視角上考慮問題,但卻忽略了“母親”的真實感受。說到底,她并非自願成為這個母親,母親的身份只是大衆按照常規安在她頭上的,她從來都只是她自己,而且如今也只想做回她自己。對她而言,小男孩的出現無疑會提醒她想忘掉的一切,撕開她好不容易縫好的傷口。




我看向白易行。




奇怪的是,他并沒有露出任何意料之外的神情,只是靜靜地抱着胳膊坐在一邊。于是我突然想起那天他的提問,以及他的欲言又止。




“你真的要帶他見他的媽媽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擔心……”




想來他擔心的已經應驗了。





早在那天那個時候,他就已經猜到了小雅的反應。作為刑偵天才,白易行不僅在邏輯推理和洞察人性上堪稱雙絕,在思考問題的全面性和共情能力上也令人嘆服。




告別王家後,楚風先行離開,我們則陷入了沉默。




這種情況下,已經不可能把小男孩帶到小雅面前,如何向小男孩解釋就成了難題。一旦他接受不了,發狂暴走,即使有亡靈幫忙,也會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




但當我們回到車裏時,才發現難題還不止這一個。




小男孩不見了。亡靈們也不見了。




我頓感頭痛,連忙環顧了一下四周,深吸了幾口氣:“虧老嚴還說他們要幫忙,結果倒是越幫越忙。”




“四個成年亡靈,就算沒有實體,也沒道理制不住一個孩子。就算發生争鬥,小僵屍跑了出去,但停車的地方就在別墅區內,還是警察眼皮子底下,不可能沒引起一點騷動。”白易行嘟囔了一句,勾了勾嘴角:“除非,他們是達成了共識一起離開,而且刻意避開了人們的視線。”




“……如今他們會去的地方只有一個。”我一手撐在車前蓋上,另一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陽xue:“那就是小雅家。”




白易行不置可否:“這個老嚴倒是會給你添麻煩。如果他不來,我們倆留一個在車裏看着,反倒不會出現這種事。”




“你是說老嚴慫恿小男孩私自下車?”我問。




“恐怕沒有第二種可能。小男孩看不見,那些亡靈們卻能清楚地看見我們進了小雅家,而老嚴又是亡靈們的頭兒。其實,我一直覺得老嚴有些奇怪……”提起老嚴,白易行的語調總是不自覺地有些低。




來不及再細究這個問題,說話間,我們已經返回了別墅。




我先走到一旁的小路上,透過客廳側面的窗戶朦朦胧胧地看向室內。在看見王欣雅依舊坐在鋼琴前時,緊繃的神經稍稍松散了一些。與此同時,我突然意識到,客廳好像有兩面窗戶,除了側面的這扇外,還有另一扇,于是立刻繞到後院。




後院的那扇窗戶開了一個小縫,小男孩一動不動地站在不遠處的石子路上。四個亡靈飄在他頭頂。




一曲結束,一顆眼淚砸向地面。緊接着是第二顆,第三顆……




此時一對上了年紀的夫妻走進來,将一盤水果擱在茶幾上,王欣雅摟着老婦人的胳膊說着什麽,随即輕輕地笑了。




小男孩挪動了一下腳步,像之前在旅館那樣伸出手去。就在我和白易行想要上前時,意想不到的情景發生了。




小男孩生生停住了腳步,收回了手。




然後,他輕輕地笑了。那笑容簡直和一窗之隔的王欣雅一模一樣。




緊接着,他青紫色的皮膚開始一點一點地剝落,化成黑色的煙塵随風而去。與此同時,一具與老嚴他們無異的靈體從剝落的碎片裏緩緩升起。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小男孩完整的容貌。他的手腳完好,眉毛彎彎,眼睛彎彎,極為可愛。




他釋懷了。




可是為什麽?他還沒有與想見的人相見。而且我合理懷疑,他很可能聽見了王欣雅對我們說的話。




“叔叔。”一聲清脆的童音将我從疑惑中釋放出來。




我愣了一下,一時沒反應過來是誰在叫我。直到第二聲“叔叔”響起,才後知後覺地看向小男孩。




原來他有着這麽好聽的聲音。




“謝謝你讓我重新見到了媽媽。”小男孩的身體緩緩融進周圍的環境,漸漸變得虛無缥缈:“她彈的曲子和她在地牢裏哼的歌是同一首。她的聲音比以前開心了許多。還有,她好漂亮。”




“我聽到了,媽媽不願意再見到我。但這沒什麽。告訴叔叔你一個秘密,其實我一直知道媽媽厭恨我,所以本來也沒有打算再出現在媽媽面前,只是想遠遠地再看她一眼。我知道,我不該來到這個世上,別的孩子是媽媽的寶貝和希望,我卻是媽媽的苦難和絕望。如今看到了媽媽很開心,很幸福,我已經很滿足,因為這是我全部的願望……”




“我想我是時候離開了。叔叔,最後再對你說一聲謝謝。謝謝你尋找真相,謝謝你帶我來到這,謝謝你給了我有生以來全部的溫暖。”




他的身體消失了。




而我甚至沒有來得及說一句“不客氣”。




于是我在心裏默默地祈禱着,願他來生所見皆是好人,所遇皆是好事,父母疼愛,親人挂念,一生順遂平安。




……




“他可能只想看到媽媽過得好。”回去的路上,目睹了全程的白易行打破了沉默。




我點點頭,将小男孩說的話轉述給他。




“哎,老板你能看見亡靈,那能看見黑白無常嗎?要是能的話就求他們跟閻王說個情,給那小男孩來生好好選個人家……”白易行靈機一動。




我方向盤差點打了個滑:“……不是,你當我孫悟空呢?”




這小子果然語不驚人死不休。不過托他的福,車內的氣氛好像緩解了很多。




白易行哈哈大笑,從後視鏡裏看去,亡靈們也松了口氣,只有老嚴的神色有些意味不明。




……




回到安城後,我們前去第二醫院看望張清茗。半個多月過去,他身體恢複得很好,已經能下床走動了。




“我在備考遴選,準備考回市局,就考刑偵科。”張清茗指了指床頭的書籍,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我們送上鼓勵和祝福後,三個人并排坐在病床上看外頭電線杆上的鳥發呆。




“那個小男孩後來怎麽樣了?”張清茗突然說。




“警方不是已經列為死亡懷疑對象了嗎?”白易行打了個太極。




“師兄,你們有事情瞞着對吧?”張清茗搖搖頭:“其實那天我看到了,就是我們從吳大柳家裏出來分開之後。我離開向陽村時看到了你們的車,後座有一個小男孩被繩子綁着,一邊拼命地咬繩子,一邊拼命地用頭撞車窗。他沒有眼睛,滿臉是血,淌着口水,卻根本不知道疼痛,只是機械地重複着動作。我吓壞了,掉頭就跑,但很快被劉泓的人攔住打昏。獲救後的每一天,我都在不斷地回憶那個畫面。那個小男孩,其實并不是人吧?如果是人,你們在找到他後,完全可以交給警方,而不用帶在身邊。就算帶在身邊,也不用拿繩子綁着啊。”




“……”我和白易行對視一眼,彼此都吃了一驚,一時不知道怎麽接下去。




張清茗看着我的左眼:“宋尋哥,你的左右眼顏色不一樣,左眼金得發亮。我上網查了一下,和傳說中的陰陽眼一模一樣。這是不是意味着,你有什麽超能力,能和不是人的東西溝通?”




“……”




不愧是白易行的師弟,推測得大差不差。




白易行看向我。我點了點頭:“那個孩子已經走了。案子告破,真相大白,他的心願也已達成,就離開了。”




“是傳說中的超度嗎?”張清茗問。




“不是,你怎麽一點都不驚訝?也不懷疑我腦袋有病?”我哭笑不得。




“你們救了我的命,我相信你們。再說,這個世界是很複雜也很奇妙的。”張清茗一臉平靜。




門突然響了一聲。




我回過頭,好像看到一個影子飛快地掠過,擦了擦眼睛,卻分明什麽也沒有。




……




時間過得飛快,一晃到了白易行轉正的日子。我做了叉燒拉面,海鮮生魚片拼盤,春卷和鍋貼,甜品蒸了蘋果派,還沒出廚房就被亡靈們團團圍住,貪婪地吸着香氣。




“祝賀轉正。”我沖出重圍,倒了兩杯葡萄酒:“乾杯。”




“乾杯。敬老板。”白易行舉起杯,玻璃相碰,發出脆脆的叮當聲。




“敬小悠和小男孩。”我加上一句。




“敬真相。”白易行也加上一句。




身後電視新聞播報的聲音隐隐約約地傳來。




“現在插播一條緊急新聞。我市第二醫院一個星期前被候補取審的三名外科醫生今天下午在醫院內全部上吊身亡。警方勘察現場後,給出三人均是自殺的結論。據悉,三名死者生前卷入一起重大醫療事故,致一名十四歲的初中女生術後突然死亡,下面介紹死者信息……”




我們循着聲音看去,見屏幕上出現了三張面孔。




第一位名叫朱成朗,56歲,梳着背頭,看上去慈眉善目,是第二醫院副院長,資深外科專家。第二位名叫魏鵬,47歲,長着一張方正的臉,是第二醫院心髒外科主任。第三位名叫陸為先,33歲,長相端正,眉目清秀,是第二醫院心髒外科醫生。




“同時自殺……”白易行夾了個春卷放進嘴裏,沉吟了片刻:“也未免太巧了吧。”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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