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意外來客

第23章 意外來客

入秋之後，天氣很快轉涼。但旅館的客流卻并未因此而稀少。自小男孩案之後，原本不願配合的亡靈們奇跡般地幫起了忙，包括但不限于打掃走廊、收拾廚房、幫忙鋪床，以及，配合造勢。

簡單來說，就是分為勞動組和氣氛組。

于是，亡靈旅館裏的靈異現象變着花樣地層出不窮，舉例如下：

掃把自己掃來掃去。洗碗池裏碗盤游泳。被子在客房裏跳起了踢踏舞。客人們在吃飯時忽然停了電，轉而蠟燭一根接一根地亮起。夜晚客人忘記關的窗戶到了第二天早上已經關好……等等。

在這些用科學和常識根本無法解釋的超自然現象面前，探店的網紅和打卡的網友已經不是旅館的主要接待對象，在萬聖節到來之前，我們接到了十幾份影視拍攝邀請，有電視劇拍攝、恐怖電影拍攝和綜藝拍攝。白易行毫不客氣地左挑右揀，從中挑了國內最知名導演蔣裕合作萬聖節主題的大逃脫綜藝，順利簽訂了合同。

随着支付寶“叮”地響起，我的銀行卡裏多了一百五十萬簽約費，這對于我而言無疑是巨款，是我有生以來賺得最多的一筆。換做以前頹頹的那個我，肯定是“躺平發育”，但現在，将旅館做大做強的夢想和帶領唯一員工致富的責任促使我“蓬勃生長”。

“蓬勃生長”的做法就是從簽約費中取出三分之一用來裝潢店面。

一層加建拐角，餐廳和吧臺處更換成落地玻璃幕窗，二層改變內飾，此外還加建了三層，設置了屋頂瞭望臺、休息區和幾個精致的高級客房。與那些傳統鬼屋不同，我們并未特意增添恐怖物件烘托氣氛，只靠亡靈們，體驗感已經直線拉滿。

萬聖節的狂歡整整持續了一周多，很多客人大老遠趕來，和拍攝綜藝的明星們一起體驗旅館驚魂夜。因為客房爆滿，我們只得在外面的草坪上搭了不少帳篷，本來荒蕪的市郊被擠得水洩不通，我和白易行一個忙裏一個忙外，每天數錢數到手差點抽筋。

照這個趨勢發展下去，實現財富自由指日可待。不過人生總是會出現各種各樣的意外。

十一月的第一天，當紅明星沈一南在拍攝過程中突然臉色蒼白，捂着胸口倒在地上，他的幾個粉絲們目睹全過程後，立刻将消息傳了出去，旅館頓時大亂。導演蔣裕立刻撥打了120，跪在地上做了胸外按壓，但沈一南神色痛苦，不斷掙紮，眼看着就要沒了氣息。

“恐怕撐不到救護車來了。”所有人的神色都在暗示這句猜想。

蔣裕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劇組工作人員忙着控場，但依然阻止不了形勢直線下滑。偏偏人群裏沒有一個醫生，亡靈們生前也沒有從事醫療工作的經驗，只有當過特種兵的大邱有急救知識，他飄過來查看後搖搖頭：“看來胸外按壓沒用。還是做一下人工呼吸吧。”

“如果你們想要他的命，倒是可以試試。”一記清冷低沉的聲音突然響起，吓了我和大邱一跳。

在看到其他人都沒有反應後，我意識到這是亡靈發出的聲音，于是在擠滿了亡靈和人類的房間裏到處尋找。

“胸外按壓沒用，還會适得其反，加重病情，人工呼吸也是一樣。”那聲音繼續道：“因為患者并不是心髒驟停，而是開放性氣胸，通常是因急性劇烈運動導致的，由于胸壁完整性缺失，此時進行胸外按壓會導致胸腔內外壓力差增大，使胸腔內壓力進一步升高，導致傷側肺受壓萎陷加重，通氣不足，還可能引起縱隔移位、大血管破裂等并發症……同理，人工呼吸會使氣體進一步進入胸腔，也會增加肺部的壓力……”

我聽得頭都大了，差點以為自己置身專業醫學講座中。

可以肯定，這位是專業的。

“所以我們應該怎麽做？”大邱滿臉服氣地問。

“将患者采用側卧位擡高，使積聚在側肺內的氣體排出，以促進積液吸收和氣體交換。進一步疏散四周，為患者留出更多新鮮空氣，在救護車到來後說明情況，以便醫護人員及時采取穿刺等正确措施。”

“……”

我聽不懂，但立刻照辦。

人群和亡靈們散開一些後，我終于看清了聲音主人的真面目。

高大清瘦，眉清目秀，穿着黑襯衫和筆直的西褲，外披一件白大褂，看上去三十出頭，和在醫院裏看到的那些年輕醫生沒什麽不同……除了一點。

他不是人類，而是亡靈。

我端詳着他的面容，只覺得愈發熟悉，好像在什麽地方見過，但混亂中卻又想不起來，于是專心急救。直到沈一南漸漸恢複了意識，被擡上救護車後，精神才松懈了下來。

這一松懈，塵封在不知道哪個角落的記憶也随之複蘇了。

面前的臉和之前電視新聞上出現的三張臉其中的一張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陸為先。安城第二醫院的心外科醫生，不久前在看守所上吊自殺。與他一同死亡的還有同醫院的副院長和心外科主任。

不用我多說，目睹了我急救全過程的白易行已經料到了亡靈裏有專業醫生，但當我說出陸為先的名字時，他還是吃了一驚。

“你是說醫生集體自殺案的死者來咱們旅館了？”白易行平複了一下：“自殺死亡的人也有執念嗎？”

“之前還從未遇到過。”我搖了搖頭：“一般來說，之所以選擇自殺，是因為對人間再無留戀，應該都會迫不及待地轉世投胎才對。”

在疑問的驅使下，我邀請陸為先來了個三人會談。

深夜的燭光籠罩着三層平臺的一角。

白易行盯着桌上那塊擦來擦去的抹布，感慨一句：“看這潔癖的程度，不愧是醫生。”

“這裏應該定期清潔，如果灰塵太多，說不定會出現某某過敏的情況，又像今天這樣手忙腳亂……”陸為先一本正經。

我：“……都說醫生的嘴跟開過光一樣，您老別咒我們行嗎？我清，我保證天天清。”

白易行學着我的口氣，沖着空氣問：“所以您老為什麽來我們這裏啊？”

陸為先擡頭望天：“準确地來說，我還不想死，但是我死了。變成鬼後，被你們這裏聚居的鬼吸引了過來，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什麽叫你不想死？”我知道自己現在一定是一臉懵。不想死的人會自殺嗎？

“你的意思是，你們是被人殺死的？”白易行接過我的話。看得出來，對案件的敏銳嗅覺讓他精神抖擻。

年輕就是好。精力無限。

“對。”陸為先敲了一下桌面以示肯定。

“老板，又來活了。”白易行雙手抱頭靠在椅子上：“那個沈一南不是被送進第二醫院了嗎？咱們就以探病為由，好好調查一番。”

與白易行的躍躍欲試不同，我總覺得好像有哪裏不對勁，一種迷惑的感覺盤亘在內心深處。但是一時半會兒又說不出來。

三天後，我和白易行買了鮮花和果籃，和陸為先一起前往第二醫院。

“給你們添麻煩了。”沈一南的經紀人擠出一個得體的微笑，一把握住我的手：“要不是宋老板你，我們一南就危險了。”

“哪裏哪裏。”我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嘴角，暗自對飄在病房上空的陸為先道了聲感謝。

眼看着客套話沒完沒了，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人走了進來，領頭的是一個頭發灰白、不茍言笑的中年人。

“那是醫院院長，叫唐曉鋼。”陸為先道：“跟在後頭的都是上層管理人員。”

“排場真大啊，明星就是不一樣。”白易行咂咂嘴：“我剛搜了一下，竟然是院長親自做的手術。”

想來是那次醫療事故的影響一直持續到現在的緣故，唐曉鋼的臉色很差，用“強顏歡笑”來形容最合适。他和沈一南握過手後，又細心地囑咐了幾句，然後就以身體不适為由先行離開了。

“唐院長是個好醫生，也是個好人。”陸為先注視着他離開的方向：“事故發生後，他一夜之間白了頭，老了很多。”

看得出來，他對這位單位一把手印象不錯，充滿着崇拜和感念。

離開病房後，我們在陸為先的強烈建議下，先去休息室找了兩件白大褂穿在身上。在做賊心虛和愧疚感的雙重驅使下，跟在他的後頭，坐上電梯，穿過一條玻璃廊道，前往位于醫院四層的外科辦公區域，那裏便是三個醫生死亡的地點。由于定案為自殺，門前并沒有拉起警戒線，也沒有對人員進行隔離，不時有幾個醫護人員匆匆路過，低着頭議論紛紛。

“這裏是附屬建築，私密性很好。”白易行看向我手裏醫院平面的導覽圖：“病房、檢查室和手術室都在剛才的主體建築裏，我們剛才經過的玻璃廊道就是連接兩座建築的通道。瞧，到處都寫着病患免進。”

我這才明白陸為先為什麽堅持讓我們換身白大褂。如果穿着普通的衣服，估計根本就進不來。

“前面就是辦公室。當時我們三個被命令待在那裏接受調查。”陸為先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