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5章 匠人與水磨: 已修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5章 匠人與水磨: 已修
“他現在回鄉養老,子孫繞膝,享天倫之樂,不會再來鹹陽。”嬴政語氣淡淡。
“那他就更合适了。”含光掰着手指頭跟嬴政說好處,“你看,父王,他現在回鄉養老,說明不用統兵,不耽擱戰事,有的是時間可以教我。”
更重要的是,王翦年紀大了,跑的沒她快,肯定不會拿戒尺打她手心。
“不久李信要從隴西歸來,會在鹹陽待一段時間,可以讓他教你。”
含光不樂意,動動小眉毛:“聽高說他曾經打了一場失敗的仗,他不是那麽厲害的将軍,與其讓他教我,父王,還不如你教我。”
聽到敗仗,嬴政眉心跳了跳,等她說完話,又生起滿腹疑惑:“你讓朕教你?”
“父王,比王翦厲害的只有你了,那只能父王你教我了。”
那雙眼睛實在真誠,沒有任何假意,含光真的篤定他帶兵的能力比一個連破三國,戎馬一生的頂級名将還要厲害。
“……”
嬴政扯開話:“一定得是王翦?”
“也不一定是他,父王,你也可以親自上。”
“……朕想想辦法。”
說完,他才想起來含光不過是玩個小游戲,何須那麽認真,可說出的話如潑出去的水,若是反悔,她肯定又要鬧了。
算了,他揉了揉額角,反正王翦也不會答應。
含光高興地跳了跳:“嗚呼,我要成為天策上将了!”
“記得,你得這個月把字都學完,朕才答應。”
“放心吧,父王,我已經做好了頭懸梁錐刺股的打算。”
頭懸梁錐刺股的第一日,掃過第一片竹簡上的字,含光小腦袋就一點一點,然後火速的跑回床上卷起被子睡覺。
“還有二十九天,不急,明日再頭懸梁錐刺股。”
夜晚,治粟內史府邸,東苑,侍從拿着油燈照亮幾個時辰前剛打掃出來的“豬圈”,豬槽裏倒滿了酒糟糠麸,大豬小豬,豬擠豬,頭挨頭,吭哧吭哧賣力乾飯。
旁邊,正是奉常的府邸,他剛沐浴過,在外看了看書,打算上床睡覺,眼睛剛閉,哼哧哼哧的聲響鑽入他的耳中,複而睜開,皺起眉,喚侍從過來:“這是什麽聲響?”
侍從道:“好似從隔壁傳來的?”
次日上朝,治粟內使腳下帶風,見人就寒暄。
“典客,早。”
“太尉,早。”
……
到奉常這,被瞪了一眼,治粟內使還以為眼花了,發現他又瞪了他一眼,他這是哪裏招惹到他了,難不成他知道他把那沒用上的竹簡用來墊桌角,可那又如何,他還沒追究這群人瞞着他改主意的事,要是知道他們同意立含光君為長,他也不用戰戰兢兢,要不是他激靈,就要在朝堂上丢醜了。
他與奉常都是九卿,他不怕他,遂冷下臉,與旁人寒暄,不搭理他。
可把奉常氣壞了。
“你近來可是養了什麽寵物?”有同僚問治粟內史,他家就住在治粟內史和奉常家附近。
“……養了幾只鳥。”原本想說豬,但他是九卿之一的治粟內史,養豬二字說出去也上不了臺面,要說豬生二十仔,是神豬,旁人只以為他瘋了,且事以密成,最好等他證明能産二十仔,把豬養好後再上報給陛下,這樣才穩妥。
“幼子喜歡,我捱不過他。”治粟內史前些年上進努力,近年才得一子,頗為寵愛。
“……鳥呀,原來是鳥呀,應當是好鳥。”同僚打哈哈,心裏卻在琢磨,難不成不是他,那昨晚他聽到的豬叫從哪來的。
目光掃到奉常那,奉常家離他也近,難不成是他家,可也沒聽說過奉常愛食豸,上去不動聲色搭話:“近日我家新得幾只豸,奉常若是賞臉,明日可與我同觀。”
被瞪了一眼,這,為何瞪他,難不成那豬真是奉常養的,也是,平日奉常最守禮法,養豬之事實在上不了臺面,若是被人得知,也沒了面子,他怕是以為自己在暗諷他了,同僚暗想。
奉常怒火難壓,原來他也養了豬,他就說昨晚怎麽那麽吵。
……
早上起來,含光把竹簡拿起來看了看,好多好多的字從腦袋穿過,把竹簡合上,腦子裏全是一團黑乎乎,只記得一個模糊的形,卻不知道那形究竟長什麽樣,看來她的大腦,是知識到不了的地方。
不,是這群字太沒品位了,她雖然不怎麽聰明,但她的的腦袋裏可是裝了好多動畫片,它們竟然不喜歡看《腹黑學》《君主論》《人性的弱點》《紙牌屋》《是,大臣》《是,首相》,《天策上将從容的一生》……
沒品,太沒品了,她可以是個笨蛋,但她絕對不會接受這群沒品的字進入她的腦子。
把竹簡用力合上,不過一會,又重新打開:“算了,昔日勾踐能卧薪嘗膽,我今日也能忍下這群沒品的字,還是成為天策上将要緊。”
含光不是不認字,她會說會聽,懂得意思,認字,她只認識方方正正的字,父王說那些字缺胳膊少腿,哪裏缺胳膊少腿了,誰會寫小篆那麽複雜的字,那麽多筆畫,她一點都不想寫,也不想記,跟學外語一樣,奚夫子在她一歲時說她的腦子在發育,不能稱作一個完整的人,只能算靈長類動物,是個小笨蛋,等腦子長好了,就會認字了。
從此,她就相信,只要等腦子長好了,所有的字就自動學會了,更不想用功去學了。
含光看着密密麻麻的字,有點小頭疼,不過想到天策上将刷刷刷乾掉一大幫看不順眼的人,決定用用功。
把腦子裏房間的門全打開,将動畫片收拾收拾,擠出些位置,然後把一個個字裝進書櫃式的格子裏,這個過程花費了許多時間,天從微微亮變成了格外亮,蛾已經在門口張望,打算喊她吃飯,含光才睜開眼,就算不用看竹簡,她也知道怎麽寫那幾個字。
哼,不過這都是一時妥協,等一個月後,父王給她找來了夫子,就全給它删了。
這群沒品的字,不配占她的大腦位置。
又學了一刻鐘,記了大半,含光立馬把竹簡扔到案上,唰地跑出去,蛾已經讓人将朝食布好,或許是聽夠了含光的抱怨,嬴政讓宮中的太廚琢磨菜色,不再單調,味道也豐富了些,含光吃得很高興,心裏又想起了自己的那些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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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将寫好的帛書封好,遞給宦者:“給武城候。”
宦者接過帛書離開,嬴政剛拿起竹簡,準備處理朝事,門口多出了一個黑色的毛茸茸小腦袋,向裏面張望。
“進來。”嬴政擡起眼皮,“站在那,成何體統。”
含光抱着一盆陶盆進來,那陶盆比較大,她抱了滿懷,手臂被勒得緊繃,看着就沉甸甸,宦者想搭把手,被含光拒絕了,她費了老勁把陶盆搬到嬴政案上,落下幾粒泥土,嬴政微挑眉。
含光還在揉自己的手臂:“看來我還要多吃幾碗飯,現在我也太弱了,什麽時候我才能成為羔裘豹飾,孔武有力的碩人呢。”
嬴政眉心跳了跳:“你又想乾嘛?不是說要頭懸梁錐刺股,難不成是不把和朕的約定放在心上。”
“當然不是,我是想和父王一同種花,十月是一年之始,新的開始,一定要好好銘記,這是夫子說的。”
嬴政複而看向那裝了滿滿泥土的陶盆。
“我怎麽從沒聽你夫子說過這話?”淳于越那個老古板,還會有閑情種花?
“父王,那肯定是夫子不想跟你說。”
“他知道你不會種花的。”
“不耽誤你多久時間,父王,種一種吧,你看,我把這麽重的陶盆從泉宮搬來,可是非常不容易的。”
她從兜裏掏出幾顆圓潤的種子。
“這是蜀葵,現在種下,明年就會開出許多漂亮的花。”
嬴政想拒絕,觸及那雙滿含期待的圓圓杏眼,手微微一頓:“只此一次。”
種花自然不能在殿裏種,宦者将陶盆搬到殿外,為天子和含光君拿來工具。
含光給他做示範:“父王,我們先要在土裏挖個洞,然後把種子放進去,再把土埋上,把水澆滿,水要把所有的泥土都打濕浸透,這樣種子才會發芽。”
“當然現在它不會發芽,要等到二三月,天氣變暖和了,它們才會從土裏鑽出來。”
“父王,別覺得沒有意義,我們種下的不單單是花,也是對春天的期盼,人活着,不要總是忙着工作,有的時候也要休息一會。”她覺得嬴政每日坐在殿內跟文字打交道,慘兮兮的。
嬴政用手指輕輕彈了她的額頭,含光又瞪圓了眼,嬴政笑起來:“你還說教起朕來了。”
從來都是父親傳給孩子道理,哪有孩子傳給父親道理的。
當然,他并不生氣,反而滿是趣味,種花自然不是一件什麽好玩的事,甚至對于一位天子而言,稱得上不務正業,但,瞥過那雙期盼的眼睛,試一試,也不妨礙什麽。
他撥開泥土,将早就泡好的種子埋進去,從宦者拿來的陶盆中舀了一壺水,将整個陶盆澆透,看着水慢慢的浸入泥土。
嬴政竟然也生出了一種少有的期待,二月,這花長出來又會是什麽樣子。
用帕子将手擦乾:“說吧,你有什麽事要求朕?”
無事不登三寶殿,含光腦子裏想着什麽,他一想便知。
“父王,你真聰明,我要去宮外玩。”
“蒙上卿說你不同意,他就不能讓我出去。”
“字都記了?”
“記了記了,我向來說話算數,父王,放心吧,一個月後,我一定都會背下來。”她自信的拍了拍小胸膛。
嬴政揮手:“行吧,出去吧。”
含光撒歡似的跑出去,宦者想要将陶盆搬往花房,就聽見天子說:“放朕的寝殿外。”
天子的面上帶着笑。
……
上完朝後,治粟內史在豬圈前踱步,越想越不對,奉常是發現他養了豬,吵到他,看來不能将豬養在東苑,其實将豬養在郊外最好,但治粟內史不放心,他得親自看着,這可是關乎他之後頭發掉沒掉完的大事,遂讓人将西院收拾出來,那塊地方原來是放雜物的,平日不住人,把豬放那,總不會再吵着人吧。
“家主,含光君來了。”有侍者前來禀告。
“含光君來了?”治粟內史先是一愣,旋即大喜,“快把含光君請進來。”
含光被人請進門,坐在客位上,主人沒來,就把古樸的屋子左看右看,韓信聽到她來了,連忙從客房出來,治粟內史果然對他不錯,衣服都換成了更厚實的錦袍,面色看着也很不錯。
“你在他這住的舒不舒服呀?”含光先是以老大,不對,是以夫子的身份關心關心他。
韓信:“內史待信極好。”
房室是他住過最好的房室,吃食是他吃過最好的吃食,治粟內史聽說他學兵法,還送了他一卷《孫子兵法》。
這是韓信第一次受到一位上卿的禮待,受寵若驚,但他知道,這一切都來自于他面前的這個稚子,他的夫子,他這一刻才意識到,含光君這個名頭,天子的愛女,擁有怎樣沉甸甸的重量,姿态更是崇敬。
“不錯不錯。”含光說,“你過得舒服就好,對了,現在你在這執行,不,是做客,記得給你母親送封信,別讓她擔心你。”
韓信一愣,連忙道:“好,夫子。”
簡單寒暄後,就是正事,韓信向含光君禀報昨日的事,當然這番話用了含光簡單培訓的,特殊加密語言。
“昨晚沒下雨。”一切如常。
“天上有幾片烏雲。”治粟內史在豬圈呆的時間有點長,對着一只母豬看了又看,似有不軌之心。
“月亮出來了。”豬們吃得很飽,就是太精神,叫了一晚上。
含光了然:“看來昨晚的天氣還不錯。”你做的不錯,繼續加油,好好乾。
治粟內史過來,就聽到兩人在聊天氣,也附和了一句:“昨晚無風無雨,含光君可睡得好?”
“我睡得不錯,治粟內史你呢?”
治粟內史說:“臣有些興奮,不如含光君睡得好。”
“含光君今日可是把那養豬之法帶來了。”
含光點頭,治粟內史眼睛放光,十分激動,又怕吓到含光,稍稍克制,可即使這樣還是能看到他眼中閃爍的喜悅。
含光讓宦者把她口述,蛾和其他識字的宦者替她寫下的竹簡拿出來。
總共二十四卷,全部來自動畫片,包含了從選種豬,飼料喂養,防治疫病,母豬的産後護理,閹豬……一系列成套系統科學的方法。
治粟內史拿起一卷,看過一遍,他不知道怎麽養豬,但他覺得這裏面的內容言之有理,每一個步驟都極為細致,就算他這樣不會養豬的人,看了也對養豬有一個大致的概念。
“多謝含光君賜法。”治粟內史鄭重躬身。
“我就把這一份重擔交給你了,你可一定要把你我的豬養好。”含光伸出手,本來是想拍他的肩,拍不到就拍了拍他的手臂。
“上回在大殿上,我就覺得你這人不凡,年紀輕輕,就能成為大秦的九卿之一,你可是一個厲害的人,我想你已經知道,養豬不是小事,這是大業,不光是我的大業,也是你的大業,關乎天下黔首,若是養豬養成了,你必然青史留名。”
治粟內史聽的心潮澎湃:“臣一定會為您養好豬,含光君,為了你我的大業,臣定會肝腦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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