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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城門 數聲風笛離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6章 城門 數聲風笛離
“伊伊。”他輕聲喚, 卻不打算叫醒她。
“伊伊,等我回來。”
他俯身,用唇貼了貼她的額頭, 轉身走出房間。
房門輕輕合上,甚至沒有發出一下吱呀的聲音。
陷入夢魇的小娘子緊緊皺着眉, 夢中, 她抱住了江朔的腰,埋在他懷中肆無忌憚地落着淚。
“不走好不好?”夢中的她哭着問。
現實中的沈嫣說不出這句話,在夢中卻可以。
身為他的妻子,她要識大體,不能任性耍賴。沈嫣一直這樣要求自己, 可在此之餘,她的私心卻并不想與他分離。
江家祠堂中的牌位, 每個牌位的後面, 都是為大虞立下過戰功的江家兒郎。戰場上刀劍無眼,縱使他本領高強,亦有發生意外的可能。
每每思及此處, 她都不敢再往下想。
夢中, 郎君輕柔地安撫她,如往常一般抱着她哄。
他耐心不多, 卻總能在她面前收起一身桀骜不馴的铠甲。
“伊伊,等我回來。”
一身輕嘆在沈嫣耳邊回蕩,她驟然驚醒坐起身, 額頭上冷汗涔涔。
房門緊閉的屋中昏昏暗暗,身側仿佛還有江朔殘存的餘溫,但已經沒有了他的身影。
“夫君。”沈嫣掀開帷幔,目光在屋子裏搜尋。
“阿钰哥哥。”她又喚了聲。
沒有聽到任何回應。
沈嫣艱難地下床, 昨夜的激烈讓她渾身酸疼得不行,她根本沒有休息好。江朔這個壞蛋不想要她送行,所以刻意百般折騰她,想要她一覺睡到天亮。
她踉踉跄跄地跑到門邊,推開房門,天色微明。
一股清晨的涼氣吹動她滿頭披散的青絲,素衣拂動。
沈嫣着急地往外跑,完全顧不上自己尚未梳妝,她在院門口撞上了采蓮。
“采蓮,夫君已經走了嗎?”沈嫣急切地問。
采蓮扶住沈嫣搖晃的身子,“娘子,姑爺剛走。”
“我去找他。”說着,沈嫣擡腿就往外跑。
采蓮見狀趕緊将沈嫣攔住,她握着沈嫣的雙腕跪在沈嫣面前,快速道:“姑爺不讓人送,早上姑爺就不讓叫醒您,方才出門時也是悄悄的去的,大夫人和老夫人都不知道。”
“我只是想送送他......”沈嫣目光呆滞看向前方,“他不明白我,采蓮你也不明白我嗎?”
采蓮從未見過娘子如此神傷的模樣,心中猛地一疼,“奴婢不攔着了,只是娘子這般樣子也出不了門,咱們換身衣裳可好?”
沈嫣點了點頭。
她迅速回房換了身衣裳,用簪子将頭發簡單地挽起。
清晨的江府薄霧未散,只有零星幾個下人在忙碌,采蓮為沈嫣備好馬車,臨要走時沈嫣卻沒上馬車。
她要了匹快馬,帶上帷帽,朝着朱雀大街趕去。
沈嫣心髒狂跳,她騎馬尚不熟練,也只是在春獵時學過一日,後來就再也沒騎過。此時馬背颠簸,她又渾身酸得厲害,可她也顧不得這麽多,咬着牙策馬疾馳。
街上行人漸漸變多,天色明亮起來,初升的一抹日光普照大地,明德門偏門處已經排起長隊,全是要出城的人。
沈嫣下馬,目光在人群中搜尋,沒有找到半點熟悉的身影。
“守衛大哥,有沒有見到一個叫江朔的人出城?”
守衛本面上還浮現一抹不耐煩,聽見江朔的名字立馬想了起來,今日城門剛開時第一個出城的那對父子,正是姓江。
“你是他什麽人?”
“我是他夫人,他走了多久了?”
守衛朝遠處眺望,“走了有一會了。”他打量了下沈嫣,“你估計追不上。”
他又問:“你們是戍守涼州的那個江家?”
沈嫣點點頭。
她不欲多說,心想着已經走到這裏,不如再往前去一段路,至少走到別君亭再說。
長安城外不遠處的別君亭,無數旅人在此辭別親友,是每一個離開長安城的人都會經過的地方。有詩人雲:數聲風笛離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
沈嫣騎上馬,沿着馳道朝別君亭而去。
遠處群山間,朝陽初起,赤粉的朝霞染紅天色,金色的陽光從側面照過來,照在策馬疾馳的小娘子的身上。她眸光堅定地盯着路盡頭那個小亭子,聽自己心跳如鼓,一時間仿佛天地間只剩下了亭與她。
臨別的旅人捧起一盞酒,随手撚起地上的黃土灑入杯中。
江朔面朝南邊長安城,将杯中酒一飲而盡。
父子倆上馬,最後轉身回望時,江朔卻見不遠處那個趕來的身影。
素色衣衫在風中淩亂飛舞,帷帽遮住面容,但看身形就能看出是他心中的那個姑娘。
他不知道她是哪來的勇氣敢騎馬追過來的,這是只是她第二次獨自騎馬,而她平時是坐馬車都會嫌累的身子。
他顧不得多想,手上就提起缰繩,朝着沈嫣迎了上去。
沈嫣也看見了他。
兩人相會的瞬間,江朔于馬上朝她伸出一只手臂,霎時,健壯有力的手臂就勾住她的腰肢,輕輕一提,把她提到了自己身前。
馬兒停住,江朔從背後緊緊把她抱住,呼吸急促。
“你怎麽來了?”他問。
沈嫣語氣有點硬,“若是今日我沒能見到你,我就要生你氣了。等你回來再與你算賬。”
江朔抿抿唇,想要解釋什麽。
“但既然我追上你了......”她哽咽一下,随後掀開帷帽,轉過身,雙手捧住了少年的臉頰。
她溫柔地吻住他,眼角一顆淚滑落下來。
晨風掠過四面雜草茂盛的原野,撩得兩人衣袍獵獵,行人稀疏的馳道上,他們擁吻。
“既然我追上你了......我只想和你說,一路平安。”
她又抽噎,江朔從身後把她按進懷中,他把頭磕在她頸窩。
“對不住。”
“只是不想要你看見分別的場景。”
“兒時每次送父親遠征,娘親都會失落許久,我不想你那樣。”
他聲音輕輕的,湊在她耳邊低語。
沈嫣吸了吸鼻子,江朔的意思她其實能猜出來。
她攥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晃了晃,“我才不像你想的那樣,你走了我也會好好的。”
她提高了聲音,刻意讓自己顯得高興些,“我自己在家也會好好吃飯睡覺,把自己養得好好的,不會太想你。”
江朔笑了笑,“那我就放心了。”
他把馬身轉過去,緩緩朝着別君亭中走,等到了亭子裏,他把沈嫣抱下馬來。
江仲遠騎着馬,在亭子外面等候看向遠處,沒有看他們這邊。
沈嫣拉住江朔的衣袖,“你要走了嗎”
他點頭,輕“嗯”了聲。
“你怎麽回去?”
江朔看了眼她騎過來的馬,馬兒停在路邊彎腰吃草。讓她一個人回去,他實在不放心。他想着不然讓江仲遠通融片刻,等他先将沈嫣送回家。
“我送你回家。”他牽起她的手。
“不必了。”沈嫣看了眼亭外,“一會采蓮和馬車應該就到了,她們在後面。”
她催促他,“快走吧,別耽擱了。”
沈嫣來時沒時間梳妝,此時素淨的一張清麗的小臉粉黛未施,膚色潔淨瓷白,透着淡淡的粉,烏發在腦後用金簪绾成了一個髻。
江朔的眸光在她發間那支金簪上頓了頓,紅色的寶石發着透亮的光。
他俯身,又輕輕抱了一下她,随後轉身往外邁了幾步。
“我走了。”
沈嫣追上去相送,她的步子在亭前的臺階上停住,見江朔的背影朝着馬兒走去。
他回頭,深深望了她一眼。
走了兩步又回頭,朝她笑着擺擺手。
之後利落地翻身上馬,“駕”,他騎着馬到了江仲遠旁邊。江仲遠側頭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好了?”
“嗯。”江朔垂眸。
江仲遠打馬先去,江朔立即跟上。
亭中,小娘子的目光始終跟随,馳道上塵土飛揚,郎君身影漸遠。
忽然,馬背上江朔勒停了馬,他駕馬回身,朝着沈嫣的方向招手,沈嫣也看見了,同樣朝他招招手。
她聽見少年清朗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卻字字清晰。
“沈伊伊——”
“等我——”
她怕他看不見,踮起腳尖,最後甚至跳了幾下,朝着他招手。
馳道另一頭,郎君策馬,身影終于消失不見了。
別君亭中人來人往,送別之人絡繹不絕,馳道上的過路人也漸漸多起來。
沈嫣在亭中站着,她沒再哭,神情很平靜。
很快采蓮和車夫駕着馬車趕來,采蓮匆匆跑到沈嫣身側,“娘子你沒事吧?”
沈嫣搖搖頭,“沒事。”
她笑了一下,“我們回去吧。”
采蓮見沈嫣神色不對,還是不放心,“娘子您真沒事嗎?”
“走啦。”沈嫣拉着采蓮上馬車。
馬車慢慢晃着,走得很慢,窗外車流不息。
若說不舍,當然是不舍的。
兒時第一次見面時,她就知道了少年心中的滿腔抱負,彼時尚且年幼的她只是天真地想,如若她真是觀音,一定要幫他實現這個願望。
而今十七歲的她,親眼見到郎君北上涼州,別君亭相送,她對他不舍的同時,更希望他能實現心中所願。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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