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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浮沉 喂藥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1章 浮沉 喂藥
為了方便醫治, 江朔被擡進麟德殿的偏殿中。
宮女太監進進出出,一盆盆血水被端出去。他不停嘔着血,臉色很快變得慘白, 嘴唇也沒有了血色,變得發白發紫。
沈嫣跪坐在床榻邊, 呆得像是個沒有生命的木頭人, 她瞪着眼睛看着床榻上奄奄一息的江朔,緊皺的眉頭沒有松下來過。
大夫人站在她身側,牽着她的一只手,無聲落着淚。
太醫院中廖太醫醫術最為高明,他亦眉頭緊鎖, 望聞問切許久,還是一臉為難。
裕昌帝叉腰站在旁邊, “盡力治好他, 不惜一切代價。”
廖太醫跪道:“陛下,江四郎君所中之毒,臣從未見過, 實在是無能為力。”
裕昌帝又看向另一邊站着的一排太醫, “你們呢?”
太醫們跪下,“臣也無能為力。”
“偌大一個太醫院, 連個毒都解不了?”裕昌帝氣笑了。
他看向跪坐在地的沈嫣,見她眸中光彩全無,俨然一副心如死灰的樣子, 心裏也不好受。他道:“傳朕旨意,向民間召集名醫,只要能解此毒,朕賜黃金萬兩。”
廖太醫:“臣先用方子吊住江四郎君一口氣, 再盡力尋解毒之法。”
“先去把沈三娘脖子上的傷給朕處理了。”裕昌帝道。聽見這話,沈嫣才後知後覺自己脖頸上劃出的那道口子。
起初是有些疼的,現在竟然什麽都感覺不到了。
廖太醫:“是。”
衆人紛紛下去忙碌,吊命的湯藥很快端上來。
宮女要給江朔喂藥,湯藥卻一口都喂不進去。他此刻神志不清,不會吞咽,還時不時咳出血來。
沈嫣接過藥碗,用帕子擦去他嘴角的血跡,舀起一勺湯藥小心翼翼地往他口中送,剛喂進去的湯藥又流出來。
她慌亂地給他擦拭,見他俊朗的眉目此刻滿是病氣,她滾燙的淚水流下來,又顫抖着手臂繼續給他喂藥。
“你是不是...是不是...不想活了?”她滿臉痛苦。
“為什麽不肯喝藥?”
“你不要我了嗎?”
床上的人安靜地閉着眼睛,她都流了這麽多眼淚了,也不見他笑着給她拭淚。以往沈嫣一哭,他再硬的脾氣都會軟下來,哪怕是在吵架時,也會抱她在懷裏哄。
她貪戀的懷抱,此刻變成奢望。
沈嫣用衣袖胡亂抹掉眼角的淚,她端起剩下的湯藥一飲而盡,俯身下去,輕輕吻住他的唇。
她主動撬開他的齒關,用靈舌引誘他開口,把湯藥送進他口中。
半碗湯藥,她喂得艱難,萬幸真的喂了進去。
此後一整個晚上,每個時辰一碗的吊命湯藥,一碗比一碗更苦,她全部如此喂給他,只希望他能撐下去。
天剛破曉,江家人也接到消息趕到宮中。
窦老夫人看着奄奄一息的孫兒,哭得差點暈厥過去。
江仲遠面色凝重地來到床邊,沉聲問道:“他是怎麽中毒的?”
沈嫣深吸一口氣,盡量平靜回答:“阿依公主袖箭裏射出的毒針,上面塗了觸之即死的毒藥,她說沒有解藥,太醫院也無人識得此毒,如今只能靠湯藥吊着一口氣。”
“觸之即死......”江仲遠喃喃。
他留下一句,“照顧好他。”轉身就走。
傳聞中觸之即死的毒藥,源于突厥國境內一種獨有的果實,果實的汁液含有劇毒。江仲遠在涼州戎馬半生,對突厥十分了解,太醫院沒有見過這種毒,他見過。
江仲遠策馬趕回江家,在他書房中拼命翻找,在書架上找到一本破舊的古籍。
他拿着書又回到宮中,把書上所記載的藥方擺到太醫面前。
他氣喘籲籲,亦是狼狽:“這個方子可行嗎?”
廖太醫接過方子,看了良久,最後吐出一個“妙”字。
江仲遠終于露出個苦澀的笑,對廖太醫行禮,“既然如此,請速救我兒!”
——
江仲遠尋來的方子給了所有人希望,方子上所需要的藥材大多珍奇,萬幸尋遍了全京城,總算是湊齊了。
麟德殿的偏殿內,沈嫣已經在此守候了一夜,她伏在他床榻邊小憩。她已經很累了,卻誰勸都不離開。
宮女端藥進來的腳步聲把她吵醒。
見是湯藥來,沈嫣本能地打起精神,接過的湯碗,“我來吧。”
宮女道:“這是太醫院剛配的解毒湯藥,異常珍貴,若是郎君仍舊不能喝藥,要另想辦法,不可白白浪費。”
“我有分寸。”
沈嫣遣退宮女,再次捧起湯碗,把這極苦的湯藥含在口中。她俯身下去,含住他的唇,一口一口給他送。
苦澀的藥味在唇齒間彌漫,苦得她沒忍住落下淚來。眼淚滴落在江朔的臉頰上,沈嫣輕輕給他擦去。
她溫柔地捧着他的臉,“喝了藥,就一定要好起來啊。”
沒過一會廖太醫過來再次給江朔診脈,“湯藥給喝了嗎?”
沈嫣點點頭。
廖太醫沉吟片刻,“此藥兇猛,會與毒性在體內相沖,往後這十二個時辰以內,若是四郎君能醒來,此毒便可解。若是撐不過去......”
他話不好說得太死,但沈嫣也聽出了他出言外之意。
“我知道了,多謝廖太醫。”
喝完藥的第一個時辰,江朔就發起了高燒。
原本病得慘白的臉色,燒出兩塊紅暈,他渾身燙的吓人,沈嫣不得不一直用沾濕的帕子給他擦拭身子。
他的意識在清醒和昏迷之間,有時會朦朦胧胧睜開眼睛,但人卻并沒有醒過來。
沈嫣不間斷地給他喂水,握着他的手,趴在他床邊絮絮叨叨,像是要把一輩子沒說的話都說完了。
午時,江朔喝完藥的第二個時辰,一夜未眠的沈嫣終于撐不住了,趴在床頭沉沉睡了過去。
裕昌帝來時,便見到了她憔悴的模樣,臉上還挂着清晰可見的淚痕,沒時間梳洗打扮,碎發也垂下來。原本一個好好的小娘子,被折磨成這樣。
他吩咐李滿,“去叫人來,帶公主去休息。一直這樣她身子怎麽受得住?”江四郎若是沒了他覺得可惜,但失而複得的女兒決不能再有閃失。
李滿應下,沒多久帶着幾個宮女來,抱着沈嫣去一邊的貴妃榻上小憩。
等沈嫣終于從夢魇中蘇醒,才發覺自己身上蓋着被子,朱釵都被取下來,頭發也被梳順了,不知何時換上一身舒适的素衣。
她急切地朝江朔的床邊飛奔過去,又是探鼻息,又是聽心跳,看見他沒事才放心。
西邊一抹殘陽仍挂在天上,晚霞紅透了半邊的天空。
她一覺竟然睡了一整個下午。
到了晚上,江朔的高燒漸漸褪去,可人卻還是沒有醒來。
他安靜地躺着,像是睡着一般。
沈嫣搬了個小杌子坐在床頭,她的淚早就流乾了,紅通通的眼眶裏全是紅血絲,一眨眼就酸澀得厲害。她哭不出來,卻也寬慰不了自己。
等待他醒來的時間是難熬的,沈嫣在心裏掐算着時辰。
“再給你七個時辰,若是你再不醒來,我就不要你了。”
她拿出江朔的手,用小搓子一點點給他修剪指甲。他平時愛潔,指甲都是修剪整齊的,沈嫣就給他修些角角落落的毛刺。
他的指節修長有力,手背上有凸起的青筋,膚色也較白,看着不像是習武之人的手,但翻過來,就能看見掌心和手指上的老繭,這是常年訓練才會留下的痕跡。
先前沈嫣還嫌棄他手糙,碰她時總是不舒服,後來他就偷偷給自己塗白玉膏,沈嫣就再沒嫌棄過他這一點。
轉眼天色漸暗。
冷月于天際無情地瞧着人間一切,億萬斯年。
廖太醫時不時過來看江朔的情況,湯藥也依舊一碗一碗地送過來。
沈嫣給他喂完湯藥後,百無聊賴地和他聊着天,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聽見。
“只有六個時辰了,阿钰哥哥,你還不願意醒過來嗎?”
“快來抱抱我吧,我好害怕。”
她說:“其實第一次見到你時,我就覺得你俊極了。反正就是手好看,腿好看,腰好看,樣樣出挑。當時你穿着一身新郎官的衣裳,像是話本子裏風流不羁的探花郎。”
說到這,她笑了笑,“不對,那可不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頒政坊的神廟裏。當時連月大旱,頒政坊中的傩舞跳了一天一夜。他們說我長得好看,要我扮作觀音,沿街游行。”
“不知怎的,你闖進神廟,對我連磕三個響頭。當時你說,你要成為像你父親一樣的大将軍。”
她腦海中,那個小少年的模樣浮現出來,小少年對着“假觀音”跪得虔誠。
“大丈夫生于亂世,當帶三尺劍,立不世之功。我要像父親一樣建功立業,我要去涼州。”彼時他聲音稚嫩。
沈嫣卻覺得他這麽有志氣的樣子有趣極了。
她長這麽大,其實還沒有什麽特別想要的東西。
于是她托腮,對着小少年笑道:“好呀,你的理想一定會實現的。”
小少年卻被她吓一大跳,喊着“菩薩顯靈”跑出了神廟。
江朔的意識像是漂浮在一片沒有岸的汪洋。
從昏迷到現在,他在汪洋上浮浮沉沉,時而渾身滾燙,時而如墜冰窟,不論怎麽用力卻都醒不過來。
耳邊時不時傳來沈嫣喋喋不休的絮叨,像是在耳邊,又像是隔了十萬八千裏。
突然,他的身子開始急速下墜,周遭的畫面開始變得清晰。
就如同半夢半醒間,終于睡着後來到了一個極其真實的夢境。
頒政坊中的傩舞跳了一天一夜,盛大的游行隊伍中,江朔穿梭其間,他步履不停,追随着蓮座上的小觀音,闖進了一座陌生的廟宇。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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