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章 01 親迎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章 01 親迎
沈嫣終于要嫁給江朔了。
春二月初二,宜嫁娶。
這正是春華最繁盛之時,宏偉的長安城中,花團錦簇姹紫嫣紅,就連鳥雀都在叫喜。天公許是也看中這樁“天賜良緣”,昨日剛下完一場新雨,今日就放晴。一整日天空碧藍,暖陽映照紅花,處處賞心悅目。
沈府中,紅綢裝點門廊、宣窗,“喜”字貼滿各處,一家人臉上都挂着笑,只有殷十四娘陰着臉。
十六年前,湖上畫舫的宴會中,江朔的母親梅夫人突然落水,彼時身懷六甲的殷十四娘見義勇為,跳下水救起了奄奄一息的梅夫人,為報救命之恩,定下了沈嫣和年僅一歲的江朔的婚事。
約定中,若沈嫣是男兒,那便拜把子結為兄弟,若是女兒,那就喜結連理,定下娃娃親。
殷十四娘只是個大字不識的小小姨娘,做不得主,聽到江家有意報恩的消息,沈措良倒是高興壞了,連忙同意了這約定。沒多久沈嫣就出生了,這樁娃娃親正式定下。
殷十四娘滿面愁容地給沈嫣梳着頭,一旁,媒婆笑得滿臉開花,揚聲說着吉祥話:
“一梳梳到頭,富貴不用愁,二梳梳到尾,舉案又齊眉...三梳...”
“行了行了別念了,淨念些虛頭巴腦的。”
殷十四娘粗暴打斷媒婆的“梳頭歌”,看向鏡中的女兒,突然間眼淚又湧了上來。
她吸了吸鼻子,眨乾眼淚,溫柔對沈嫣道:
“伊伊啊,十六歲就讓你嫁人,着實早了些。那江家是高門大戶,你爹只是七品官,你又自小不通人情,不會說花言巧語,這嫁去了江府,該怎麽辦啊?娘...娘還想多留你幾年呢。誰知道就出了那檔子事,叫你不嫁也得嫁了。”
“都是江家那小子的錯!婚後他要是敢欺負你,娘提刀去江府!”
“我家伊伊啊...”
眼看這殷十四娘又要哭了,鏡中的小娘子喚了聲:“娘。”
這半個月來,兩家緊鑼密鼓地籌備婚事,殷十四娘不知道偷偷哭了多少回。誰能想到她平時一力拔山兮的女人,一想到心愛的女兒要出嫁,就哭成淚人?
為此,沈嫣安慰了娘許多次,娘哭依舊。
鏡中,沈嫣也因為這悲傷的氣氛微微皺眉,雖然她其實并不太懂娘親的憂慮。
“娘,江家離我們家只有不到半個時辰,就在安仁坊呀,娘若是想我了,就來看我。伊伊只是嫁人了,又不是再也不和娘見面了。”她垂着頭,恬淡地說道。
她有一雙如溪水般清澈的,顏色較淡的眼睛,時常會帶着不解的神色。看人時,她總是笑着的,旁的人卻看不出她眼底有什麽情緒。
“你懂什麽,你這個年紀的小娘子,被人欺負了都沒人說理。這婚後,若是不能得夫君寵愛,日子不會好過。你又這般...怎麽應付得來?”
“都怪娘親,當年定親時,就應當極力阻止的,可娘親自己年輕時也糊塗,旁人說什麽就是什麽,反倒是害了你。”
殷十四娘恨鐵不成鋼。她摸了摸女兒的頭,恨不得自己替女兒穿上嫁衣去入那江家的魔窟。
院落中,黃色符紙被風吹得嚓嚓作響,陳舊的符紙被吹落在地,明日又有新的補上,殷十四娘深深嘆氣:“算了,不管在哪都是魔窟,娘就是放心不下你。”
她憐愛地摸摸女兒的頭,“伊伊啊。”
小娘子卻笑道:“娘,誰稀罕欺負我呀,我什麽都沒有。”
“哼,總之,別讓自己受委屈。”
“好。”沈嫣笑答。
媒婆一直在催,殷十四娘也知道自己再怎麽拖延也無濟于事,只好挪到一邊,看丫鬟們給沈嫣梳頭穿衣。
下人們動作很利索,剛剛好卡上接親的吉時。
殷十四娘撈着沈嫣的手殷殷叮囑,說着說着才意識到不對:“接親的人怎麽還沒來?”
沈嫣的貼身婢女采蓮匆匆跑出去看,又氣喘籲籲跑回來,“娘子,江府的人還沒來,外面都在議論,說江四郎君不願成婚。”
“什麽?不願成婚?
”殷十四娘猛一拍桌,罵道:“簡直放肆!他不願接,我們還不願嫁呢!伊伊,這婚咱們不成了。”
沈嫣和江朔這樁婚,在當年看來是江家知恩圖報,還被傳為一樁美談,可在當事人江朔看來,這婚約成為一根刺,眼看着好兄弟們紛紛娶得心愛之人,不是情投意合,就是門當戶對。
而他,卻在什麽都不知道的年紀,被一紙婚約束縛,娶的還是個七品官家的庶女。江朔無論如何也意難平。
事情的轉折發生在一個月前的春日宴上,江朔突然落水,誰知道沈嫣二話不說就跳了下去,兩人游上岸時抱在一處,衣衫皆濕透,實在是不成體統。
說來也是作孽,本來都要被淡忘的娃娃親,突然就被明牌,一時之間全京城都在傳兩人的閑話,這婚,是不成也得成了。
作為男方,江府的态度從一開始就很好,尤其是江府的窦老夫人,江朔的祖母,對成親一事極其看中,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事事都安排周到了,誰知道竟然在迎親的日子出了差錯!
“娘,我出去看看。”
說着,沈嫣就往外面走。幾個丫鬟攔着,殷十四娘和媒婆也着急攔着,卻攔不住沈嫣跑得太快。
轉眼她就跑到前廳,身後一堆人追得狼狽,前廳的親朋看見新娘子跑出來了也亂作一團。
“你們怎麽看新娘子的?”
杜夫人作為當家主母,站出來主持大局,她只得面上維持笑容,牽住沈嫣的手,“三娘啊,新郎官還沒到,你怎好擅自出來呢,趕緊回房去吧。”
“大夫人,是不是江家哥哥不願意娶我?”
“怎麽會呢?”杜夫人哀婉地拍拍沈嫣的手,心中也沒底。她轉頭吩咐婢女出去瞧,“去門外候着,有事立馬來禀報。”
沈嫣執意要往外走,杜夫人拉不住她,使喚幾個丫鬟去拉沈嫣。可沈嫣一身衣裳華貴,身上珠翠都怕磕碰,她人也是嬌柔,丫鬟們哪敢使勁,眼見着沈嫣就要走出前廳。
小厮急忙跑進來,行禮道:“江府來人了...新郎官來了!新郎官來了!”
“快些将三娘子帶回閨房。”杜夫人将沈嫣往後堂推,自己則帶着人出去迎客。
“既然都出來了,乾嘛再回去?”
清亮的聲音傳來,紅袍少年走進前廳。
後堂,沈嫣的腳步一頓,她轉身站住不動了,隔着屏風,看見外面模糊的人影。
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到江朔的身上,他一身新郎官打扮,卻能看出紅袍裏面穿的其實是勁裝常服,胳膊上護腕都沒脫。他規規矩矩跪下給沈措良和杜夫人行禮,嘴角扯出一個笑。
這副玩世不恭的傲慢态度,和傳聞中倒是別無二致。
将軍府家的四郎君江朔,大名鼎鼎的江四郎,是将軍府唯二的獨苗苗。他母親早逝,父親江展又常年在外征戰,家中就剩下祖母和大房夫人主持大局,個個都對他寵愛有加。
半年前,他被将軍老爹帶上戰場,江展本只是想讓這小子歷練歷練,見識到戰場殘酷能學會懂事些。誰曉得他初生牛犢不怕虎,帶着幾百人就敢偷襲突厥人營帳,還砍掉了一突厥王爺的項上人頭。
江展吓得趕緊把這小子趕回家,拒絕了皇上的封賞,不敢再讓他上戰場送死。
事實證明,江展的顧慮是有道理的,知子莫若父。
而今成婚,兩家上上下下都嚴陣以待,生怕有什麽差錯,他卻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毫無規矩可言。
兩邊親朋中傳來窸窸窣窣的指點聲,江朔充耳不聞,接過小厮手中的牽巾往後堂走去。
沈嫣的丫鬟一看新郎官走過來了,急急忙忙去尋三娘子的團扇。
我朝女子出嫁時,要以團扇遮面,新娘子和新郎官二人再牽着“牽巾”拜堂。
丫鬟将團扇塞到沈嫣手中,小聲提醒,“娘子,遮面。”
沈嫣這才趕緊用扇子擋住臉,屏風後面,紅袍少年穿着一雙利落的黑靴踏向這邊,她垂下視線,首先看見的是他紅袍下筆直的長腿,目上移是勁瘦的腰,最後,是他遞過來的牽巾。
見她不動,他催促一句,“拿着。”
沈嫣接過牽巾,視線順着紅牽巾一路往上,沒能瞧見他的臉,只看見他抓握着牽巾的手,手指修長,看上去挺有力,膚色也白。
“走吧。”他語氣不那麽溫柔,并且惜字如金。
沈嫣微微皺眉,腳下怎麽也邁不動,上次見到江朔是春日宴落水,已經過去一個月了,這一個月按照婚俗新人不能見面,她并不知道江朔是怎麽看待她的。
家中長輩總說她心缺一竅,是投胎時被勾了魂,所以總不識得旁人的眼色。比方說現在,沈嫣就很困惑,江家哥哥是不是不想和她成婚?
他此時此刻的心情,是不願嗎?
沈嫣的視線被扇子擋住,看不見少年臉上的神色,若是他能在她面前皺皺眉或是撇撇嘴,說不定她就知道他心中的想法了。
“怎麽,還不走?”
他一拉牽巾,沈嫣整個人被他拉得往前一步,差點撲到他懷中。沈嫣定住身形,不願再走了,她唇張張合合幾次,最後還是問道:“江家哥哥,你是不願同我成親嗎?”
“呵”江朔沒忍住笑了一聲,他低頭,眸中有嘲意。
“事到臨頭了你惺惺作态,千方百計想嫁給我,裝什麽通情達理呢?”
沈嫣把團扇挪下去幾寸,只露出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淺淡的眸子眨巴眨巴,她終于看見了江朔的臉。
這是一張俊朗的臉,劍眉星目,眉眼間帶着淩厲的少年氣,并不讓人害怕,今日一身紅衣,倒還有幾分風流和不羁。
她眉眼彎彎:“我确實很想嫁給你呀。”
“你!...”
江朔用手指着她,氣憤地喘了兩聲粗氣,又生生把氣憋了回去。
他放下手指,又扯了下牽巾,沒好氣道:“走不走?”
兩人走到前廳,拜別父親和母親。座上,父親沈措良一言不發轉着茶杯,主母杜夫人面上維持尴尬的笑。
唯有殷十四娘在一邊急得團團轉。
眼看着兩人就要走出去,殷十四娘不顧阻攔跑過來握住沈嫣的手,又是掉淚,又是叮囑。沈嫣抱住娘親,拍拍她的後背,小聲道:“娘親莫急,三日後就能見到伊伊啦。”
哄哄鬧鬧中,沈嫣在一衆人的簇擁下到了門口,接親的馬車就停在外面。
迎親的隊伍十分浩大,可見江府是下了功夫的,畢竟也是京城有名的新貴,雖不及那些名門望族底蘊深厚,但該有的排場一點不少。
沈嫣坐進馬車裏,江朔在前面騎着馬,馬車搖搖晃晃的,頭上頂着的鳳冠壓得她頭皮生疼,身上的衣裳也太重,渾身都不大舒坦。她感到不真實,像是多年以來的夙願實現了,心中卻沒有過分高興的感覺。
她想了一會,原來,這就是嫁人的感覺嗎?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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