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0章 少年 當帶三尺劍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0章 少年 當帶三尺劍
江仲遠回京述職已經兩個月了, 幸好涼州局勢穩定,又有江戍管理事務,不然江仲遠定然放心不下。
但就算是有大哥江戍坐鎮, 這述職的時間未免也太長了些,皇帝遲遲不願放人, 江仲遠心中着急, 決定進宮面聖。
大虞朝建國至今三十三年,三十三年前,太祖皇帝結束三百年戰亂,建造統一南北的大虞朝,開創一片太平盛世。當今皇帝, 是大虞朝的第二位國君,裕昌帝。
裕昌帝四十有一, 正值壯年, 在位至今二十三年政務勤勉,善辨忠奸,以“仁”之一字享譽民間。
早上散朝後, 江仲遠本打算在含章殿外等候, 聽從召見,再面聖。可頂着毒辣的太陽等了半個時辰, 卻都沒等到,最後等來了裕昌帝身邊的李滿公公。
李滿朝江仲遠行了個大禮,道:“江都護來得實在不巧, 陛下散朝後就去了禦花園,賞新開的牡丹。陛下得知您在等候,叫奴婢來喚您過去呢。”
江仲遠忙道好,跟着李滿一路到了禦花園。
禦花園中春景繁盛, 綠樹紅花,萬紫千紅,尤其是那剛移栽來的大片牡丹,風一吹跟仙女跳舞似的。
牡丹花叢中,有一人身穿素衣,手拿葫蘆瓢,卷起衣袖彎着腰,給牡丹花一株株澆水。身後有人來,他也沒理會,舀起竹筒裏的水繼續澆着。
江仲遠沒認出這人是誰,還以為是禦花園的花匠,他原地東張西望一番,沒找到陛下,便問李滿:“公公,陛下何在啊?”
“我看你也是老花了。”一道威嚴的聲音傳來,帶着幾分調侃和笑意。
裕昌帝轉身,把葫蘆瓢扔進竹筒,從牡丹花叢中走出來。
江仲遠立馬跪伏在地,“參見陛下。”
“江仲遠,朕看你也是在涼州呆久了,連朕長什麽樣都不認得了。涼州苦寒,不及長安啊。”
“陛下,臣不覺得苦,只願戍守涼州,護好大虞國境。”
裕昌帝放下衣袖,坐進牡丹花圃邊上的竹椅中,一衆宮女太監擁過來,遮陽的,扇風的,端盆洗手的,端着冰塊的......
裕昌帝道:“你是忠臣,和高相那幫人只拿錢不辦事的人不同。”
“微臣惶恐。”江仲遠連忙道。
裕昌帝笑一聲,“你別惶恐。你戰場上殺敵時怎麽不惶恐,聽朕說句話就惶恐了?你江家是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的能臣,是開國之臣,若你都要惶恐,那朝中那幫鼠輩又要如何?”
江仲遠垂着頭,不敢應答。
“朕看,是十年前那場大戰,打破了你的膽。”裕昌帝陡然提高音量。
江仲遠跪下,高聲道:“臣願為涼州安定赴湯蹈火。”
裕昌帝喝了口涼茶,淡定地品了好一會,過了許久,他才悠悠發話,“起來。”
“朕不懷疑你忠心。”随後裕昌帝卻話鋒一轉,說道:
“許久未見你家那小子了,朕還記得他少時你常帶他進宮赴宴,小小年紀還沒劍長呢,就能在席間舞劍。”
“自古英雄出少年。”裕昌帝嘆一口氣,“什麽時候帶到朕面前瞧瞧。”
“這...”江仲遠面上不顯,背後卻頓時發了一身汗,皇帝的話他聽懂了,卻不得不裝聽不懂,“陛下,那小子頑劣,是個不成器的,帶到陛下面前恐沖撞了陛下。”
裕昌帝冷哼一聲,“那朕倒要看看,八百兵馬砍突厥王爺首藉的少年郎,能頑劣到什麽地步。”
江仲遠道:“陛下恕罪,那小子不過是運氣好,哪有什麽真本事?”
良久,裕昌帝淡淡開口,“你們當官的,思危,思退,思變。江仲遠,你思退,可有問問你兒子願不願意?朕知道你今日為何而來,朕可以放你回去涼州,但要等你想清楚今日的問題。”
裕昌帝坐在陰涼裏,神态平靜,江仲遠在日頭下曬了許久,曬出滿臉汗,他心亂如麻。
自太祖皇帝那朝起,江仲遠的父親兄弟三人,江家三房子弟盡數戰死,不久後,江仲遠父親也在和突厥人的大戰中陣亡,家中僅剩下窦老夫人撐着。窦老夫人一生孕育四子,十年前那場大戰,大兒子江戍之子戰死,江仲遠的兩個弟弟戰死,這場換來邊境十年安定的大戰,勝利的旗幟上沾滿了數萬将士,和江家兒郎的血。
到如今,族中子嗣凋敝,僅剩下江朔和庶出的江若傾兩人,江仲遠不免得痛心疾首,不想百年後這滿堂的牌位,落得個無人祭拜的下場。
裕昌帝沒打算放過江仲遠:“過幾日春獵,把你家那小子帶來讓朕好好看看。”
江仲遠還想找借口。
裕昌帝打斷他:“稱病不出,臨時有事,這種狗屁借口就別找了,朕不信。”
——
過了一日的清晨
江仲遠難得到江朔的積翠院來看看,恰好看見江朔在練槍。
一杆子長槍練得強勁有力,虎虎生風,比江仲遠手底下親自帶出來的兵還要更有氣勢。
少年與長槍,總有說不清道不明的牽絆。
江仲遠站在院門口看了好一會,想起了自己年少學槍時的日子,江朔其實很像他,繼承了江家人該有的一身武膽。
江朔停下動作,轉身朝門口望了一眼,他沒說話,放下長槍就要往屋子裏走。
他和江仲遠向來沒話說,江仲遠卻叫住他。
沒有鋪墊,“你許久沒去過外祖家了,明日就啓程,好好拜見你外祖父外祖母。”
江朔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麽?”
“外祖父幾年前就致仕了,現在在祖宅養老,我怎麽去看?”
江朔四歲那年,母親去世,外祖父外祖母聽見消息之後悲痛欲絕,很快身子就垮了。外祖父本來官任吏部侍郎,強撐幾年之後,實在無法承受喪女之痛,辭官回到了姑蘇老家。
江朔也确實許久沒見過外祖父外祖母。
可這個節骨眼上......
“你不去也得去。”江仲遠道。
江朔聽懂了江仲遠的意思,“去外祖家來回加起來也要數月時間,你不是真想要我去,是不想我去幾日後的春獵!”
“好啊,我不去春獵可以,那我現在就去涼州投奔大伯,你也別攔着我。”
江仲遠心裏一股火氣頓時冒上來,每次和這小子話說兩句就會拐到涼州,這麽多年還是那幾句話。
院門口老夫人帶着大夫人急匆匆走過來。
“來。”窦老夫人朝着江朔招招手,“到祖母跟前來。”
江朔本以為老夫人是來主持公道的,聽話到了面前,畢竟從小到大,祖母都是最開明的,最支持他習武的人。
誰知下一句便聽見窦老夫人道:“子钰如今也是成了家的人了,不可再像兒時那般胡鬧,你外祖父前幾日捎信來,很是思念你,正好你帶上三娘一塊,去江南玩幾日再回來。”
江朔瞬間看明白了,“你們今日是沆瀣一氣。”
他甩開窦老夫人的手就要走,江仲遠怒斥他一聲,“別敬酒不吃吃罰酒,我看你是皮又癢了,還想受笞?”
窦老夫人瞪江仲遠一眼,“你敢打!”
江朔反駁道:“我怕的不是你那些竹片子,我是怕受傷影響我練武的功課,你威脅不到我,也打不服我。若是挨打就能去涼州,那你打死我罷,我去涼州做鬼,做鬼也要吓死幾個突厥人。”
江仲遠着實沒想到他會堅決成這樣,咬牙忍了又忍,還是決定給他點教訓。“把這小子押上,去祠堂。”
“不可再打人。”窦老夫人忙勸。
江仲遠安撫一句,“娘放心,我不打他。”
江朔被幾個家丁押解到祠堂,被按在的祠堂滿牆的牌位面前。
祠堂裏,幾十個木牌位錯落地擺着,燭火常年不熄,煙霧缭繞,這個一個個牌位背後,都是江家曾經活生生的族人。生前為國捐軀,死後留在祠堂被後人供奉。
江朔跪着,背挺得筆直,江仲遠腳步聲靠近,站在了江朔身側,“知道叫你來這是什麽意思嗎?”
“知道。”
江仲遠詫異地低頭瞥了江朔一眼,問道:“知道什麽?”
“知道你怕了。你怕死,怕江家人死絕了,怕江家滿門忠烈,最後只剩下些寡婦守家,一族榮耀幾十年就做了土。”江朔的聲音冰冷,展現出一種和平日随意完全不同的嚴肅認真。
他的目光落在燃燒的火苗上,光在眼裏跳動着,“但我不怕。大丈夫生于亂世,當帶三尺劍立不世之功。”
“好一個不世之功,狂妄至極。”
江仲遠望向面前的牌位,“你看看你面前的這些死去的江家兒郎們,哪個不是戎馬一生?古來多少功臣名将,能青史留名的又有幾個,我敢說,我們江家兒郎沒一個孬種,但人死萬事空,唯一記住他們的,只有一方小小的木牌。你怎麽确定,這不世之功,你一定可以?”
“不讓我試試,怎麽知道我不可以?”
江朔側頭看他,眸中倔強。
江仲遠握緊拳頭,不欲與他争辯。
“若不是你祖母攔着,真想打你。”
“在這跪着反省。”
留下一句話後,江仲遠走了。
江朔也不知道自己要跪多久,江仲遠也沒說。
他一直跪到晚上,夜幕降臨,薄霧淡淡。
祠堂裏風大,燭光被吹得亂晃,時不時就吹來一陣陰風。
他肚子餓了,就地躺下,把下跪的軟墊墊在腦袋下面,靜靜聽着風聲和肚子時不時傳來的咕叽聲。
祠堂的門突然開了,吱吱呀呀一陣聲音過後,探進來顆腦袋,是沈嫣。
她見江朔正躺着,兩人恰好對視一眼,沈嫣笑了笑,腳步輕輕地走進來,手裏還拎着個食盒。
沈嫣蹲在江朔身邊,打開食盒,把裏面的東西一樣樣往外面放,都是江朔愛吃的。
“你怎麽來了?”江朔坐起身,對她揚起笑。
“你不餓嗎?我來送飯啊。”
“祖母讓你來的?”
沈嫣搖搖頭,“不是,我自己要來的,偷偷來的,連采蓮都沒告訴。”她用氣聲小聲說道。
“快吃吧。”她把飯菜往江朔面前推了推。
“我不餓,你端走吧。”
話剛說完,肚子就發出一陣咕叽咕叽的聲音,在安靜的祠堂裏聽着尤其明顯。
沈嫣懵然看了他一會,旋即沒忍住笑出聲。
“不許笑。”
“哦。真的不吃嗎阿钰哥哥,你放心我不會告訴別人的。”
江朔臉色悻悻,還想嘴硬,但話沒出口,肚子又發出一聲巨響,他的臉紅起來。
“吃!我吃!”他認命。
江朔是真的餓了,從早上被抓來祠堂,到晚上一點東西都沒吃,他迅速風卷殘雲般吃完了沈嫣帶來的東西,把食盒收好,放在一邊。
沈嫣在他身側的另一個蒲團上跪着,似乎沒有走的打算。
“你不走嗎?”
“我陪你呀。”沈嫣笑笑。
“不用你陪,是我自己忤逆江仲遠,和你沒關系。”
沈嫣不動,“阿钰哥哥,我知道你做的沒有錯,沒有做錯卻要受罰,你心裏一定很難過吧。娘親說,不開心的時候,身邊要是有個人陪着,就能好受些。我陪着你。”
她的目光很認真也很堅定,沒來由的,他似乎真的感受到一股力量,在他心底淡淡地暈開,悄無聲息潤物無聲。
他覺得她剛剛說過的話似乎有些耳熟,剛成婚那會,他在祠堂領家法,她是不是也這麽說的?
只是彼時的江朔因為她的到來很不自在,他覺得狼狽被她瞧見,實在是掉面子。
現在他卻覺得,能有個人陪着,好像也挺不錯的。
到了後半夜,沈嫣終于撐不住了。
拼盡全力也打不過瞌睡蟲,她身子搖搖欲墜的時候,早就注意着她的江朔穩穩接住了她。
江朔把她抱在懷裏,随後打橫着把她抱起來,抱着往祠堂外面走。
門口值夜的侍衛攔着路,不讓江朔出去。
江朔聲音很輕,怕吵醒她,“我将她放回屋就回來,你不會受責罰。”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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