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章 06 手冊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章 06 手冊
所有人眼中的江仲遠,忠君報國,武藝高強,身為涼州都護府的大都護,十幾年來戍守邊關,打贏無數場戰役,可以說是北面邊境的定海神針。
可江朔眼中的江仲遠,嚴厲有餘,毫無半點慈愛可言,江仲遠這麽多年幾乎不回家,就算是回家也是匆匆見幾面。按理說,這樣長久一來,父子倆可能會生疏,但不會産生多大的嫌隙。
江朔和江仲遠這對父子之間的嫌隙,卻可以用天塹來形容。每次江仲遠回家第一件事,就是送給江朔一場毒打。
原因無他,江朔一心想跟随父親去涼州。
彼時尚且年少的他,聲音中還滿是幼稚,個子只有江仲遠一半高,江朔跪下苦苦求父親:
“爹爹,為什麽哥就可以跟随您在涼州,而我就要被關在家裏,我不服氣,我四歲就開始學武了,我以後要和父親一樣,成為大将軍!”
江仲遠聞言,想到的不是兒子有建功立業的報國之心,而是勒令窦老夫人不許江朔再習武。
半年前他偷偷跑去涼州投奔,本以為父親給他八百人馬是出于對他的考驗,他鉚足了勁不要命地表現,卻落了個被趕回家的下場。
江朔不解,萬分不解,誰知道在家呆了半年,又碰上春日宴落水,娶了自己不喜歡的女子,他覺得自己被壓在了五指山下,命不由己。
——
江仲遠沒半點手下留情,離了崔府,就帶着江朔一路疾馳回江家,江仲遠的馬都跑累了。
積翠院中,沈嫣還沒有收到消息。
沈嫣雖談不上有多傷心,但心中難免惴惴不安,因為在娘親口中,成婚似乎不是這樣的...
小娘子也是難得地嘆了一口氣,單手支着下巴坐在窗前,不情不願地翻開了桌案上的書。
這是她讓采蓮偷偷去東市的書鋪裏買的,說是能促進夫妻間情感,很适用于沈嫣這種對婚姻一竅不通,但又熱愛學習的小娘子。
書上赫然寫着幾個大字《大虞娘子馭夫手冊》
前言:
夫為妻綱,古來共談。然婚後受欺辱之婦常有,而敬愛妻子之夫卻如鳳毛麟角。此書成于貞德年間,筆者深入民間調查十年,終成此書,旨在撰寫切實可行的夫妻之道。
情愛乃天下女子之大負累也,有道是無欲則剛,那引申可知,無愛亦然。不困于情,方能不損于身。
若将夫君比作東家,以敬待之,而非強求情愛,後宅亦能少些癡婦怨婦,求得心安。
是以,筆者以為,面對夫君,八分愛則滿,十分愛更是萬萬不能,夫妻之愛,三分足以......
馭夫第一式:噓寒問暖顯真情
沈嫣勉勉強強讀完了前言,卻看得一頭霧水。
她雖然對情感比旁人遲鈍,也沒有成婚經驗,但按照從小聽過的戲文,夫妻間應當是親卿愛卿才對,怎麽書上說只要三分?
她将信将疑地翻開了第一式,嗯...噓寒問暖還是非常容易辦到的,不管了,書這樣寫總是有道理的。
此時,采蓮急急忙忙跑進院子,對着沈嫣禀報道:
“娘子娘子,不好了!”
沈嫣合上手冊,把手冊收拾進妝奁中,“怎麽了?”
“姑爺回來了。但是...但是...”采蓮滿臉為難,“但是是被二家主拖回來的,現在在祠堂領家法呢。”
“家法?”沈嫣對江家家法的恐怖程度完全沒有概念,她是個乖順溫柔的小娘子,自小聽說過最嚴厲的家法,也只是抄書或是跪祠堂。就這她也是聽說的。
“公公是在罰夫君什麽?那我去求求情吧。”她道。
——
此時的祠堂彌漫着濃重的血腥氣,沒有激烈的哭喊與掙紮,只有一聲聲沉痛的悶哼,和竹板擊打皮肉發出的脆響。
一開始有幾個武丁按住了江朔的雙臂,強迫他跪下去,等刑罰打碎了皮肉之後,他突然提出不用按着他,主動褪下了被打得破碎的衣衫,用後背直接承受這笞刑。
後背的皮肉一開始只有紅痕,等十下二十下三十下打下去,紅痕變成了鮮血淋漓的口子,整塊後背再沒了能下手的地方。
行刑的下人看了也不忍,停下來:
“二家主...”
江仲遠擡手示意他停下,問道:“沒什麽想說的?”
江朔不答,死死咬緊牙關,忍痛忍到面目猙獰。
“知道今日為何罰你嗎?知道自己錯在何處嗎?你不說,但你肯定知道自己做了何事,只是你覺得,既然我們都如此逼迫你,你反抗也是無可厚非,所以你不覺得自己做錯了。”
“混賬!”江仲遠一巴掌扇下去。
江朔頭被打得偏過去,臉上瞬間出現巴掌印,嘴角流下一道血跡。他擦擦血跡,依舊不說話。
“說話啊!你的骨氣呢,你不是很有骨氣嗎?年少無知,覺得自己無所不能,八百人就敢斬突厥王爺首級,若給你一萬人,你是不是覺得自己能滅了整座突厥王庭?”
江朔咽下喉頭冒上來的血腥氣,聲音緩緩響起:
“爹,你知道我并非只知道享樂,對兵法一竅不通的纨绔,我已經證明了自己的實力,你為何還要将我關在京城?”
誰知江仲遠卻冷笑一聲,“你的實力是什麽?我告訴你,只會逞匹夫之勇就是你的實力。不備糧草,自斷後路,拿自己的命去換命,就是你的實力。我本以為歷練能讓你成長,卻沒想到助長了你不可一世的氣焰。”
“就算...我真的有錯,我戰術有問題,我兵法用得不對,這些我都可以學,但憑什麽?不讓我去涼州,不給我機會呢?”
“憑什麽,江若傾就可以!”
“住口!”江仲遠怒喝。
“我就要說,憑什麽江若傾就可以随軍學習,而我就要被關在家裏讀書,若是沒有祖母在,我連習武的機會都沒有...”
“...若是半年前您準許我留下,我壓根不用回家來娶什麽沈氏女!”
他昂起頭朝着江仲遠喊道,天上飄下來幾滴雨點,啪嗒啪嗒地摔打在地面上,青磚地面很快就被淋得半濕,散發出一股特殊的陳舊的氣味。
烏雲遮蔽住太陽,另一半天空依舊是碧藍的,這邊卻已經下起了小雨。
“這才是你的心裏話吧。”江仲遠的聲音慢下來,沉沉道。
“娶了沈氏女,你其實不怨任何人,你怨我,怨我不讓你去涼州的草地上馳騁。你怨的不是這樁婚,怨的是你不得自由。”
“這就是你遷怒自己的新婚夫人的理由嗎?”
江仲遠的話輕輕的,卻字字重如萬鈞,像是天上沉重的雨點一樣,一顆顆砸在江朔的身上頭上,幾乎要将他砸進地裏。
“我...我其實無意傷害她。我只是想和她和離。”
江仲遠奪過下人手中的竹板,将其折斷,扔到一邊,“你想都別想,在這跪着反省。”
随後帶着其他人走了。
只剩下江朔一個人跪在原地。
該反省什麽呢,他腦子也亂得很,他依舊想去涼州,依舊覺得父親對他向來不公,依舊不喜歡那個女子。
腦海中浮現出她的模樣,她淡色的眸子。
此時他一擡頭,真就看見了那張美麗的臉。
只是她不帶笑,反而流露出一種違和的傷感。
“你...”
江朔發現自己還不知道她叫什麽名字。
他窘迫地看了看自己,迅速披上外袍,“你是來看我笑話的?”
她搖搖頭,“我聽說你在受家法...”聲音輕輕的,怕吵到他似的。
她把雙手交疊,擋在他頭頂,彎腰靠近時,江朔能聞到她身上的香氣,感受到她溫暖的氣息。
“你在做什麽?”
“替你擋雨啊。”
“這能擋住什麽雨。”
“也對。”
小娘子喃喃一句,想起了什麽,急急忙忙提着裙擺跑出去,沒多久就跑了回來。江朔只看見一個粉粉的團子跑過去跑過來,裙擺随着她的步伐拂動,珊珊可愛。
一把油紙傘在他頭頂撐開,擋住了冰涼雨滴,擋住風聲,只剩下雨點敲打在傘面發出的趴嗒聲。
“趴嗒趴嗒”,一聲聲的。
雨天潮濕的空氣和她身上的暖香在傘下氤氲,她蹲在江朔面前,單膝跪地,兩只手臂盡力舉着傘,沒多久兩只手臂就開始顫抖,她的傘越來越低。
這個距離對江朔來說有點近,沈嫣卻完全沒有發覺。
“你要在這裏跪多久?”
“不知道,他也沒說,可能氣消了就放過我了吧。”
“你一直淋雨,會生病的。”她說這話時眸中帶着關切,琥珀色的眼睛像沾了水,這眼神讓她整個人顯得好溫柔。“我去給你求求情吧。”她說。
“不用了。”他滿不在乎道:“你真不用在這傻傻陪着我,說不定沒多久祖母來了,我就能回去了,反正以前都是這樣的...”
沈嫣低頭,想了半天他的話,最後得出一個結論,“你是不是怕我累到了?”
她微微笑了笑,“沒事的,謝謝你關心我。”
她把傘柄遞給江朔,道:“幫我拿一下。”随後自己不知道從哪來搬過來一個小杌子,就端端正正放在江朔面前,她坐了下來,接過江朔手中的傘。
“這樣我就不累了。”
江朔:“......”
沈嫣道:“娘說,不開心的時候要是有個人陪着,心裏就能開心些。我陪着你好了,你別不開心。”
“我才沒有不開心。”江朔撇撇嘴。
沈嫣這招對旁人或許有用,但對江朔這種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來說,狼狽的時候他寧願一個人呆着。
而他這種“複雜”的心理,沈嫣是不能明白的。
她一只胳膊肘杵在膝蓋上,支着腦袋,一手撐着傘,用一種極其認真的眼神盯着江朔,好像在認真思考着:這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江朔被她看得額頭冒起薄汗,這天氣其實是涼的,他卻感覺到熱。
她身上的味道和其他女子身上的都不一樣,不是香粉散發出的那種刺鼻的味道,而像是從肌膚裏透出來的暖香。
...她到底用的是什麽花瓣,難不成是什麽名貴的香料?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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