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話別 一頭紮進他

第74章 話別 一頭紮進他

待江朔回到家時, 積翠院中靜悄悄的。

日光照耀下，院中花草葳蕤，一切都是生機勃勃的樣子, 和平日沒有什麽分別。

屋中擺下一桌精致的小菜，早上江朔走得急, 沒時間吃早飯, 于是就把中飯提前。

沈嫣坐在桌案前，支着腦袋不知道在想什麽。

聽見他的腳步聲，沈嫣驟然擡頭，随即朝他揚起個甜甜的笑，純真又靈動的笑, 讓人看不出她的心中所想。

江朔卻在門檻前停住腳步。

“怎麽不進來？”沈嫣問他。

江朔頓了頓，“你都知道了？”

“嗯。”她點頭, “你沒回來之前, 宮裏的聖旨已經傳來了，家裏人都去聽了旨。”

她擺好江朔的碗筷，“快來坐下用飯。”

江朔坐下, 見一桌子全是自己愛吃的菜, 他心情複雜，卻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對她開口。

原以為她聽見他要走的消息, 可能會難過，可能會不舍，或者撲進他懷裏可憐兮兮地抹眼淚。

可是沈嫣沒有, 不僅沒有，她還看上去很高興的樣子，為他備下了一桌愛吃的菜，對他揚起甜甜的笑容。

用飯時, 沈嫣把魚肚子上的肉夾進他碗裏，還笑着說：“吶，骨頭也給你挑了，你多吃點。”

一頓飯，她殷勤地給他布菜，像只百靈鳥一樣在他耳邊叽叽喳喳說個不停。

她平時話其實不多，是個恬靜的性子。

江朔知道她的反常是因為什麽，卻找不到理由讓她停下。

“阿钰哥哥，聽說涼州那裏比京城要冷，冬日也長，你走時多帶幾身保暖的衣裳。”

“好。”

“阿钰哥哥你何時出發？我和嬸嬸還有祖母都說好了，要去送送你呢。”

江朔道：“明日一早就走。”

沈嫣又跑到他衣櫃子前忙東忙西，“那今晚就要把行囊收拾好，路上要吃的穿的都要備齊。”

“帶這幾件怎麽樣？”她拿出幾身便捷舒适的圓領袍和勁裝。

江朔看了一眼，“聽你的。”

“你的武靴呢？要帶哪幾雙？你鞋子這麽多，肯定不能全帶着。”沈嫣笑着看他，從他的鞋櫃子裏精挑細選一番，選了幾雙看上去舒适的。

“還有這個護膝也帶上，雖然現在是夏日，但也不知道你要在涼州呆多久，現在用不上冬日也能用上。”

江朔：“嗯。”

“還有呢？還要帶什麽？”

她犯了難，畢竟她又沒出過遠門，也不知道哪些是重要的。

“你這麽相信我，由着我給你挑？”

江朔笑了笑，接過沈嫣手裏的護膝，把她輕輕抱在懷裏。

沈嫣不明所以：“還要帶什麽趕緊備齊呀。”

“伊伊，我又不是搬家，我還要回來呢，哪要帶這麽多東西。”他輕笑一聲，胸腔微微震顫。

身前，小娘子呆了呆，她看着自己擺了一桌子的東西，覺得好像确實有點太多了。

“你要輕裝簡行，那這些确實多了，那我們再精簡一下？”她推了下江朔，打算繼續去收拾。

江朔卻擡手把她抱得更緊，“伊伊，我都要走了，你就沒什麽話要對我說？”

沈嫣原地愣住，她垂下眼睫，抿了抿唇，“嗯......你一路小心，這次能得陛下看中，你要把握好機會，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有所作為的。”

聽她說完，江朔吐出一口氣，他低下頭認真地盯着她澄澈的眸子，他微微皺眉，“這些就是你的心裏話？”

沈嫣錯開他視線，推開他。

“我東西還沒收拾完。”

江朔追上去，“我自己的行囊自己收拾，用不着你操心。”

“那你快收拾啊！見我這般忙忙碌碌這麽久，你怎麽不動？”沈嫣突然轉身，朝着他大聲喊道。

她皺着一張小臉，秀眉蹙起，眼眶瞬間就紅了。

江朔大步跨上前，把她顫抖的身子攬進懷裏。

沈嫣拼命掙紮，捶打他胸口，用力把他推開。但她的力氣根本掙脫不開，整個人被他高大的身子籠罩。

江朔抱緊她，不停喚她：“伊伊，伊伊...伊伊，是我不好。”

“伊伊，我們不收拾了好不好，一會我自己收拾。你就陪我說說話好不好，我明日就走了。”

“你今日總和我東拉西扯些無關緊要的東西，我都不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麽。”

江朔無奈道：“你不說，我怎麽知道我的伊伊是不是難過了，是不是舍不得我。”

“嗯？”他垂頭看她。

一眼就看見了她婆娑的淚眼。

他要走了，怎麽會不難過？

“你就是看不上我給你收的。”她擡頭控訴道。

“不是，當然不是。”

沈嫣：“那你還不讓我給你收！”

江朔：“我想和你說說話。”

沈嫣掉下一串淚，顫聲道：“你就不能先收拾完再和我說話？我剛剛收拾你怎麽不搭把手？”

江朔也急了，“我......我見你收拾得挺周到，也挺高興的，我也不知道如何打斷你。”

“我不高興！”

“我說，我不高興。你那些勞什子東西你自己收拾去吧！”她把眼淚全印在他胸口，決心要把他胸前哭花。

“伊伊......”江朔輕嘆一口氣。

兩人吵了頓亂七八糟的架之後，他終于知道她是怎麽想的了。

他捧起她哭花的臉，輕柔地擦去面頰上的淚痕，随後俯身下去吻住了她瑩潤的唇瓣。

沈嫣一開始想把他推開，卻被他掐着腰直上直下地抱了起來，他抱着她走到床榻，把她放在榻上，身子壓下來。

吻至鎖骨，她渾身戰栗。

擡起杏眼，便見日光中少年泛紅的眼尾和濃密的睫毛，玉山一般的鼻尖擦過她肌膚，帶來幾分癢意。

“不行。”她嗓音軟得像水。

“什麽？”

“這是白天，不行。”她奮力推開壓在身上的江朔，江朔竟也沒有要強迫的意思，一下就被她推開了。

他們并肩躺着，呼吸聲交疊在一塊，兩人都需要冷靜，層層帷幔落下，日光變成朦胧的光影灑進拔步床內。

江朔捉起她一只手，十指緊扣住。

沈嫣率先開口，“對不起。”

她把一只胳膊搭在自己眼皮上，眼淚無聲落下，落進發間，“我不該沖你發脾氣。我只是，只是想表現得好一些，堅強一點，我不想讓你去了涼州也為我擔心。”

聽她滿是哭腔的聲音，江朔的心像是被什麽揪住。

他支起半邊身子，俯身看着沈嫣，拿掉了她擋着眼睛的胳膊，露出那雙水泠泠的雙眸，“是我該道歉才對。”

“是我叫伊伊擔心了。”他吻去她眼尾的淚珠。

他随後坐起身來，下床開始收拾自己要帶的行囊。從長安到涼州的路程，一路上有過路的驿站可以供人休整，所以他确實可以輕裝簡行。沈嫣給他挑的都是實用的，不過太多了些。他又挑了幾件收進木筐子裏，其餘的放回原處。

沈嫣坐在床邊，托着腮安靜地看着他忙碌，看他進進出出，看他走動時衣袂蕩起的弧度。看他挺拔的身形，俊俏的面容，和那雙明亮的眼睛。

她的目光随着他移動，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像是要把他整個人都刻進腦海中。

到了涼州，穿上铠甲的他是什麽樣子的？在戰場上的他是什麽樣子的？面對突厥人的兵刃時他又是什麽樣子的？

沈嫣生長于繁華的長安，長于院牆之下，沒見識過戰場的殘酷，可自從上次她經歷過江朔中毒之後，她就對死亡這件事有了實質的感受。

那種将要失去他時的深深的恐懼，時常潛進她的夢裏，她卻從未對他提起過。

和上午完全不同的，一頓晚飯，兩人間的氣氛沉重。

沈嫣吃不太下，用筷子戳了戳碗裏的飯，最後放下碗筷。

晚上，兩人前後從淨室裏出來。

他們坐在側室的軟榻上，江朔按照每日的習慣，給她擦頭發上的水。他擦得很慢，也很仔細，時間仿佛都被拉長了。

但磨蹭再久，都改變不了他明天天一亮就要走的事實。

這下絮絮叨叨的人變成了江朔，他輕聲叮囑着：“夏日天熱，但不可貪涼，你上次落水後來月事會肚子疼，下次若是再疼就把程蘭叫來，別怕麻煩人家。”

沈嫣應下。

“下次別再跳水救人了，再遇見這種事你就使喚阿铮去做。”

沈嫣笑了笑，“哪有這麽多落水的人呀？阿钰哥哥。”

“還有，你二姐若是再叫你去平康坊，你不要聽她的。”

沈嫣道：“其實二姐也不是那種人。”

“還有......”江朔沉吟半晌沒了下文。

“還有什麽？”

“還有......”他拉沈嫣靠在自己懷裏，輕輕在她耳邊吹氣，“別太想我。”

沈嫣被他弄得耳尖一紅，她坐起身遠離他，嘟囔一句：“不想你。”

“真的？”

“真不想你。”

“真的假的？我才不信。”

沈嫣驟然轉身，朝他腼腆地笑笑，她歪歪頭，“假的。”

随後一頭紮進他懷裏。

她環着他的腰，也不想裝什麽穩重的好妻子了，她細聲撒嬌：“你知道嗎？當時聽見你要走，我天都塌了。”

“但我不敢和你說。”她嘟起嘴。

“為什麽？”江朔問。

“不都和你說了嘛，怕你擔心，怕你擔心。”

她從他懷中仰起頭，昏黃的燭光映照着少年漆黑的眼瞳，眸中微光點點，因她熱切的注視，他俊美的臉上浮現一絲不知所措。

“阿钰哥哥的眼睛像星星。”

江朔深吸一口氣。

沈嫣挺了挺腰杆，湊得離他更近了。

“二姐姐說過一句話，我一直記在心裏。”

“什麽話？”

“她說我不喜歡你。”

江朔眉間皺了皺，很快又舒展開，他擡手捧起她的臉頰，将要開口對她說話時，沈嫣先開口了：

“但我不認同。她就說，如果我們靠得這麽近，我忍不住想要親親你的話，那我就是喜歡你。”

說着，她仰起頭，閉上眼睛，燭火發出一聲噼啪輕響。

昏暗中，少女柔軟的吻輕輕落下。

她說：“我就是喜歡你。”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