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動心[番外]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動心
謝危行不信任何人。
這是他活到今天的唯一法則。這個法則救過他很多次。他見過太多靠近他的人,每一個都帶着一張笑臉,和一柄藏在袖中的刀。母妃死後,他就知道了一件事:這世上沒有白來的好。
所以,當那個小宮女端着一碗湯走進梅園時,他的第一反應不是看她的臉,而是看她的手。
手在抖。
碗裏的湯跟着晃。湯色渾濁,上面漂着幾粒枸杞,像幾滴沒洗淨的血。冷宮的小宮女,平日見了他都繞着走,這個卻主動送上門來。
“殿下,天冷,喝碗湯吧。”
嗓音發緊。尾音是顫的。
他擡頭,目光落在她臉上。額頭有汗。鼻尖凍得通紅。眼神在躲,又不敢躲得太明顯。唇抿着,抿得太用力,下唇都泛了白。
怕。
可還是來了。
“你不怕我?”他問。
“怕。”她小聲說,像在交代罪行。
“怕還來。”
“我不來……會死。”
這句他記得清楚。因為她說這話時,眼睛紅了。不是要哭,是一種被逼到絕路的人才會有的那種紅。他見過。在冷宮的井水裏,在銅鏡的裂痕中,在無數個不敢睡實的深夜。
他問她是誰派來的。她嘴一癟,說了一個荒唐至極的詞:系統。
他當然不信。但他沒有殺她。因為她的手還在抖,湯已經快灑出來了。而她的眼睛還看着他。就那樣看着。像在說:你殺吧,我認。
那一眼,他沒來由地留了她一命。
他告訴自己:留個活口,好挖出她背後的人。
他是在宮宴上,開始真正注意到她的。
那晚,貴妃讓人罰她跪在碎瓷上奉茶。周圍全是看戲的人。他坐在席間,端着酒杯,一眼都沒往那邊看。他等她求饒。等她哭。等她露出所有女人都會露出的軟弱。
可她什麽都沒有。
她跪着,背挺得不算直,甚至有點抖,但終究沒倒。碎瓷紮進膝蓋裏,她只是咬住下唇,眼角憋着一點水光。他還看見,她往他這裏飛快地看了一眼。
不是求救。
那個眼神他想了很久。後來才想明白——她是在看他還活着沒。
然後,貴妃說了一句:“不過是一條喪家之犬,也配有人惦記。”
她是為這個才動的手。
她潑出去的茶,角度很偏,力道也不大,一看就沒練過。但那股勁是豁出去的。滿場死寂,所有人都在等貴妃發落。她卻像不知道自己闖了多大禍,紅着眼跪下,嘴裏說:“貴妃娘娘息怒。”
謝危行放下酒杯。
第一次,在公開場合,他把目光落在一個人身上,停了幾秒。
他記住了一件事:這個人,會為了他動手。
不是因為他強。是因為她受不了別人辱他。
那之後,他開始有意無意地留意她。
她确實和別人不一樣。
別人靠近他,都帶着目的。她能有什麽目的?她把“系統”的事像倒豆子一樣全說了,連懲罰機制都講得明明白白。說的時候委屈得不行,像在控訴老天爺。
“我要是不完成任務,會被電擊的。”
“所以你來送湯。”
“對啊!你以為我想啊!大冬天從被窩裏爬起來去冷宮送湯,我圖什麽!”
這話放在別人身上,他會認為是在演。可她的表情不像。她太不會藏了。一點心事都寫在臉上。撒謊的時候,耳根先紅。被人戳穿時,眼睛睜大,再飛快地挪開視線。
他忽然覺得,很久沒有見過這麽好懂的人了。
身邊每一個人,都像一本翻不到底的書。只有她,薄薄一張紙,什麽都在上面。
他開始把她放在身邊。
明面上是“任務需要”,實際上,是他發現了一些他不太願意承認的東西。比如,她來見他時,那間屋子沒那麽冷了。比如,她在他旁邊叽叽喳喳說話時,他有時會忘了看窗外有沒有人跟。
比如,他有好幾次,走神了。
謝危行不走神的。
他不允許自己走神。
那一次,他才真的怕了。
淬毒的暗器從暗處射來,直取他後心。他其實能躲開。他算過,那一箭會從他左肩上方擦過去。可她的動作快過了他。她不會武功,擋過來的姿勢破綻百出,簡直是用命撞上來的。
他後來算了一筆賬:這一擋,除了死,沒有任何意義。
然後他就想,她是不是傻。
再然後,他抱着她,滿手都是血。她的血是熱的,燙得他掌心發麻。她快死了,嘴裏還在說:“這單任務……要賠大了……”
謝危行覺得胸口像被什麽狠狠拽了一下。
不疼。
但空。
他坐在她床前守了三天。她沒醒時,他連呼吸都放得很輕。像怕吵到閻王爺收人。
那三天裏,他做了一個決定。
“你的命,”他對着昏睡的她,低聲說,“我收了。別人拿不走。”
再後來,他已經不需要系統了。
他自己就是系統。他控制她,壓制她,讓她按他的意思走。可這個“系統”在逐漸失控。他發現,他做那麽多布置,最後的目的,從“奪回一切”慢慢變成了“保她周全”。
有一回,底下人來報,說有人往她屋裏塞了毒蛇。他聽完,什麽都沒說,親自帶人去查。查完,那人就再沒在這個世上出現過。
他做這些時,姜辭憂壓根不知道。
她也用不着知道。
這世上的髒東西,他來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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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姜辭憂睡着後,想過很多次這個問題。
他為什麽會喜歡她。
喜歡這詞,他以前從不相信。可有些事,由不得他不信。
也許是那年在冷宮,她端着一碗湯,明知道可能被殺,還是抖着手站在那裏。
也許是那年在宮宴上,她跪在碎瓷上,卻因為他被人罵了一句就潑了茶。
也許是她中了毒,人都迷糊了,還在說“任務要賠大了”——那一刻他忽然意識到,她所謂的攻略,從頭到尾都沒有傷害過他。
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笨拙地、笨拙地,朝他走過來。
他這個人,冷得像冰,硬得像石。可她還是來了。一步一摔,帶着一身的傷,走到他面前,紅着眼說:你殺吧,我認。
謝危行活了這麽多年,頭一回覺得,被人看見,是件要命的事。
他其實很早就動心了。
早到他都不肯承認。
有一天晚上,他在姜辭憂睡熟後,獨自站在廊下看雪。忽然想,如果這世上沒有她,他現在會是什麽樣。
大概還是那樣。
一個人下棋,一個人喝酒,一個人殺人。窗外下雪時,覺得那雪和別的東西一樣冷。不會想起誰。不會等誰。不會在夜裏醒來,去摸身邊的位置,确認她在不在。
他站了很久,直到雪落滿肩頭。
“姜辭憂。”他低低地叫了一聲。
沒有人應。
他笑了笑,極輕,極淡。
“我在想,你最好也喜歡我。”他說,“不然,我做這些都是為什麽。”
雪繼續落。
而他知道,有些話,他一輩子也不會對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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