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幕終點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一幕終點
這一夜,風大得不正常。
天剛黑透,風就從北宮牆外斜着灌進來,把冷宮院中那幾株梅樹壓得彎了又直,直了又彎。
姜辭優坐在偏殿門後,裹着件舊外袍,腿上搭着謝危行不知從哪翻出來的一條薄毯。門沒關嚴,留着一線縫,剛好能看見院子裏謝危行的輪廓。
他站在北牆下。
從晚飯後,他就一直在那裏。有時蹲下,有時站起,有時用劍鞘在牆角劃一道。
姜辭優看不見他具體在做什麽,也不敢問。系統說,今晚北牆外有兩個人的氣息,一前一後,都停過,又都走了。謝危行在等第三個。
她沒睡。她答應了不睡。
系統在她腦中極輕地提醒:【方邈仍在附近。他還在找下筆的位置。謝危行布的機關已經驚動過他一次。今晚若再來,就不是畫圖了。】
姜辭優把毯子往上拽了拽。她忽然說:“如果方邈今晚真動手,我躲去密室,那謝危行呢?”
系統說:【謝危行不會走。他會把人留在北牆外。你只需要自保。】
“自保。”姜辭優低聲重複了一遍,像在嚼這兩個字。她來了這麽久,第一次覺得“自保”是那麽虛的東西。外頭的風、牆外的人、腳下的機關,沒有一樣是她能控住的。她能做的,好像只有別先死。
夜深了。
牆外的動靜徹底消失了。
謝危行從北牆根回來,推門進偏殿。
他帶進一身冷氣,衣擺上還沾着碎土。姜辭優從門後站起來,膝蓋僵得發疼。謝危行看她一眼,沒說話,只倒了杯冷茶,一口飲了。
“方邈走了?”她問。
“走了。”謝危行道,“他畫不完。北牆外頭那十七個點,我破了他九個。剩下的,也标不到牆上。”
“那他會不會換條路?不走北邊,走西角門或者井房那邊?”
“會。”謝危行說,“但今晚不會。他比沈鶴想得更穩。今晚他是來探虛實的,不是來破局的。周景琰給他的底線是‘不能留屍’,他也不會在沒畫完之前先跟我動手。”
姜辭優聽見“周景琰”三個字,後背又是一陣發涼。她沒再問,只把冷茶端走,重倒了一盞熱的。謝危行接過去,暖了暖手。兩人在燈下坐了好一會兒,誰也沒說話。
後來,謝危行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放在她面前。
那玉不大,通體溫潤,正面刻着一枝極細的梅,背面是一個“沈”字。姜辭優看着它,沒去碰。她認得。這是謝危行和沈鶴之間的信物。
“明日我要去禦花園。”謝危行說,“周景琰又送了茶來。這次我不能不去。”
“那茶有問題嗎?”姜辭優問。
“沒有。但人會有。”謝危行說,“明日若我回不來,你拿着這玉佩去找沈鶴。他知道帶你從哪裏出宮。”
姜辭優沒接。
她的手指在袖口裏絞緊了。
她知道謝危行不是突然說這種話的人。他說“若我回不來”,就是真的在給她留後路。
“我不拿。”她說。
謝危行沒有勸,也沒有收回去。他只把玉佩往她那邊又推了一寸:“拿着。不是給你明天用的。是給你以後用的。”
姜辭優喉嚨發緊。她慢慢伸出手,把那枚玉佩拿起來。玉是涼的,過了他的手,還殘留着極淡的一點溫度。她把玉佩攥在掌心,用力到指節發白。
“謝危行。”她忽然說,“你欠我的香,還沒賠我。”
謝危行擡眼看她。
“等回來再賠。”他說。
“你要是不回來呢?”
“那你就去找沈鶴。他會帶你出宮。”
“我不走。”姜辭優說。
謝危行終于正視她。他的目光很深,像在看她,又像在透過她看更遠的地方。他放下茶盞,語氣仍是淡的:“由不得你。”
他說完,便不再看她。
偏殿裏只剩風從窗紙破洞裏鑽進來的嗚咽聲。
姜辭優沒再說話。
她把那枚玉佩塞進貼身的衣襟裏,站起身,走回自己的矮榻,躺下。不是困了,是不能再看他。再多看一刻,她怕自己會當場哭出來。
系統在這時彈出一句:
【第一幕收官任務已發布:明日禦花園之會。若謝危行黑化值超過90%,宿主将進入懲罰線。此任務将在明日會面結束後結算。】
姜辭優在黑暗中睜開眼:“超過90會怎樣?”
系統說:【攻略對象黑化值超過90%,會進入不可逆惡化區間。宿主将失去部分任務權限,并強制進入高危險模式。】
“我該怎麽做?”
【明日不要離開他身邊。不要讓他覺得被夾擊。你不在,他的失控風險會翻倍。】
姜辭優沒再說話。她把被子拉過頭頂,在黑暗裏攥緊了那枚玉佩。她當然不會走。明天她就是死,也要跟上去。
清晨來得極快。
姜辭優一整夜沒合眼。天剛亮,她就起了。她把自己收拾得極利索:裏面穿了最舊也最貼身的那套衣裳,袖子裏藏了謝危行給她的那枚玉佩,鞋帶系成死結。她在廚房燒了水,灌了一壺,又把傷藥和一小包乾糧塞進懷裏。她不知道明天會怎樣,但今天,她不會縮在冷宮裏等。
謝危行出門時,回頭看了她一眼。
“別跟來。”他說。
“我不跟。”姜辭優說,眼睛不眨。
謝危行沒再說什麽。他推門出去,走進北宮牆夾道的風裏。姜辭優站在院門口,看着他的背影被風灌得衣袍翻卷。宮牆夾道又長又窄,他一個人走在其中,像一柄被風推着走的劍。
她看着他越走越遠。然後,她擡腳追了上去。
系統在她腦中狂響:【宿主!今日任務不允許你随行。你追上去,懲罰倒計時将啓動!】
姜辭優沒停。
“系統。”她在心裏說,“如果我今天跟上去,任務會失敗嗎?”
系統說:【會。】
“那我今天就不做任務了。”
她跑進風裏,追向謝危行。
謝危行沒有回頭。可他知道她來了。他腳步沒停,只把手裏那柄劍握得更緊。
風從北邊來,像要把冷宮前頭那一片天都卷下來。姜辭優追得跌跌撞撞,裙角卷進風裏,臉被吹得生疼。可她還在跑。她說不清為什麽。也許是因為那枚玉佩太涼,也許是因為他剛才那一眼太靜。
也許只是因為,她不能讓他一個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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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辭優追上了謝危行。
她跑得急,發髻都散了一半,幾縷碎發貼在凍紅的臉頰上。謝危行在前面走,聽見她的腳步聲,沒有停,也沒有回頭。她跟得極近,近到風裏全是他身上那股清苦的冷香。
“我說過,別跟來。”謝危行說。
“你說你的,我走我的。”姜辭優喘着氣,把裙角從風裏拽出來,“你放心,我不壞你的事。真到了禦花園,我就在亭子外頭站着,一步都不多走。”
謝危行終于側過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輕,像風掠過梅枝。他沒再趕她。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北宮牆夾道,繞禦花園西北角門。今日禦花園外頭的人比賞梅那日更多。幾個內侍在角門邊掃着地上的薄雪,見謝危行來了,也不攔,只遠遠行了個禮。姜辭優看着那些人的臉,沒一個眼熟,心裏更沉。
曲水橋畔,席已擺好。
周景琰還沒到。案上放着一壺茶,兩只杯。炭盆燒得極旺,銅網上覆着幾片乾梅,被火一烘,滿園都是又苦又甜的香氣。寧王不在。貴妃也不在。園裏靜得奇怪,只偶爾有風把梅枝上的雪末吹下來。
謝危行在案前站定,沒坐。姜辭優退到他身後偏右,按着上次賞梅的站位,半步不敢多。她看見橋西的石欄下多了一小片水漬,像有人剛潑過什麽。她的心提了起來。
周景琰從梅林後走出來。他沒帶儀仗,只一個老內侍跟着。那內侍手裏捧着一只紅漆小盒,盒上雕着極細的梅紋。
“謝公子來得早。”周景琰笑着,走到案前坐下,“孤今日只請你喝茶,不談別的。坐。”
謝危行沒坐。他看着那壺茶,說:“殿下若真只想喝茶,不用特意把禦花園清空。”
周景琰笑了:“孤清空園子,是怕閑人多嘴。謝公子若不願坐,那孤陪站也成。”他自己先坐了下去,親手倒了杯茶,推至謝危行那側,“去歲雪水,今晨新煮。孤特地讓人溫着,不燙了。”
謝危行終于坐下。姜辭優看見他端杯時,指尖在杯沿外停了一瞬,像在試毒,又像在聞茶。然後他喝了一口,很淺。
周景琰一直看着他,等他放下杯,才緩緩道:“昨夜的事,謝公子可聽說了?浣衣局後巷有間廢井房,半夜起了火。孤讓人查了,說是燈油倒了。”
“聽說了。”謝危行說。
“孤這心裏總不踏實。宮裏這些日子,接二連三出事。謝公子住在冷宮,位置偏,前頭又有段舊夾道,若真有賊人摸進去,孤都不一定知道。”
謝危行沒接話。姜辭優站在後頭,手指在袖中慢慢絞緊。周景琰不是在寒暄。他每一句都在往冷宮引。他提夾道,提賊人,提“不一定知道”,全是在說:你就是住在最暗處的那個人,出了事,沒人證明你乾淨。
“殿下放心。”謝危行開口了,“冷宮不過一處廢居,臣又是個閑人。賊人看不上。”
“謝公子可不是閑人。”周景琰笑了一下,忽然放低聲音,“孤聽說,沈鶴沈大人前幾日夜裏,從北宮牆那邊經過。不巧得很,也是浣衣局後巷起火的前後。”
姜辭優心裏“咚”地一下。周景琰直接提了沈鶴。他知道。他不是來試探冷宮有沒有密室的。他今天要逼的,是謝危行和沈鶴的關系。
謝危行面色不變,只道:“沈大人與臣相識多年,偶爾會來冷宮下幾局棋。他夜裏走哪條路,臣不知道。”
“下棋?”周景琰像聽了什麽有趣的事,“那改日孤也該去找沈大人手談一局。聽聞沈大人棋路極穩,尤其擅長在官家眼皮底下走暗子。”
他說的“暗子”,明着是棋,暗裏是謝危行放在朝中的人。謝危行沒有動。他的背仍挺得筆直,肩頸沒有一絲繃緊。姜辭優卻看見他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成了拳。
系統在這時警告:【攻略對象黑化值正在波動。當前已升至88%。請宿主注意。】
姜辭優的心幾乎跳到嗓子眼。她不能說話,不能動,只能看着謝危行的後頸。那上面有一層極細的汗,在晨光裏幾不可察。
“殿下到底想說什麽。”謝危行說。
周景琰不笑了。他放下杯,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極低:“孤要你一句實話。你母族謝家,有沒有把冷宮底下挖空。你只需要點頭或搖頭。孤可以當今天這壺茶沒煮過。”
姜辭優渾身發冷。來了。周景琰終于把刀抵到胸口了。這不是試探了,是逼供。只要謝危行點頭,就是認了密室。只要他搖頭,周景琰就會讓方邈來驗。不管他選哪邊,都是一個坑。
謝危行沒有立刻說話。他擡眼,看着周景琰。風從曲水橋那頭吹來,帶着梅枝上的雪氣。姜辭優忽然覺得這禦花園好大,大到他們兩個男人坐在裏面,像兩枚被擺在同一張棋盤上的子。
“殿下說錯了。”謝危行開口,語氣極平,“冷宮底下,從來不是謝家挖的。”
周景琰眯起眼。
“那是什麽。”
“是前朝留下的舊溝。”謝危行道,“殿下若不信,盡可派人去看。那溝裏除了爛泥和鼠屍,什麽都沒有。”
姜辭優心念電轉。謝危行在說謊嗎?還是說,冷宮底下真有一條前朝舊溝,密室是借那條溝改出來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謝危行的黑化值,還在漲。
周景琰看了他很久。久到炭盆裏的梅片都烤焦了,發出極輕的“啪”聲。然後他笑了一聲,靠回椅背:“好。那孤改日,就讓人去看看。若真只有爛泥和鼠屍,孤便向謝公子賠禮。”
他說着,朝身後老內侍擡了擡手。內侍将那只紅漆小盒放在案上。周景琰打開,裏面是一枚極小的銅哨,做得像只蜷着的蟬。
“孤還聽說,謝家舊學裏有一樣東西,叫‘聽蟬’。能從牆外聽出地底的風。”周景琰把銅哨推到謝危行面前,“這枚哨子,是方先生仿的。孤今日帶來,送給謝公子。你替孤聽聽,這冷宮底下,到底有沒有聲音。”
謝危行沒接。他看着那枚銅哨,像在看一條盤在案上的蛇。姜辭優的心快跳出腔子。她不知道“聽蟬”是什麽,但她聽得懂周景琰的意思:你不是不認嗎?好,你自己聽。這哨子就是專門為你準備的。你碰了,就說明你懂謝家機關。
“臣不懂這些。”謝危行說。
“謝公子不肯給孤這個面子?”周景琰笑着,笑意不達眼底。
謝危行沒說話。他站起身,朝周景琰拱了拱手:“茶已飲過。臣告退。”
他轉身,姜辭優立刻跟上去。兩人走出不到五步,周景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像從很冷的水底浮上來的:“謝危行,孤給過你機會。這壺茶涼了,下一壺,就不會再煮了。”
謝危行沒有回頭。他領着姜辭優穿過曲水橋,繞過梅林,往西北角門走。姜辭優跟在他身後,兩只手都在抖。她能感覺到身後周景琰的目光,像兩根細釘,一直追着他們,直到走出禦花園。
進了北宮牆夾道,謝危行沒有停。
他走得很快,像要借着風把禦花園裏沾上的東西都甩掉。姜辭優小跑着跟在後頭。冷風灌得她臉頰發麻,她不敢喊他。直到拐進冷宮外最後一段直道,她才看見他腳步忽然一緩,像有些撐不住。但也只是一瞬。他很快又走起來,一直走進冷宮,推開院門,才站在門邊,回身等她。
姜辭優跨進去,門在身後合上。她看見謝危行靠在門板上,垂着眼,臉色在灰白的天光下極差。他的後頸全是汗,手指還按在劍柄上,指節繃得發青。
“謝危行。”她小聲叫他。
“回屋去。”他說,聲音又低又啞。
姜辭優站着沒動。她從懷裏摸出那枚玉佩,想還他。可手還沒擡起來,就聽見他說:
“我讓你收着。”
“我不——”
“這不是讓。”他擡眼看她。那一眼極深,黑得幾乎要把人吞進去,“是命令。”
姜辭優攥着玉佩,喉嚨像被什麽堵住。她不再說話,轉身朝耳房走。走到門口時,她聽見身後傳來極輕的一聲。像是劍鞘從牆上滑下,又像是他整個人終于松了那口氣。她沒有回頭,也不敢回頭。
夜裏,姜辭優沒睡。她坐在門後,聽着偏殿那邊一點聲音也沒有。天快亮時,她走到窗邊,透過窗紙上的破洞看了一眼。謝危行仍坐在書桌前,沒點燈,整個人沉在将明未明的灰裏,像一柄已經拔出鞘、卻還沒有落下的劍。
她低頭看手裏的玉佩,玉被她的體溫焐得溫熱。她把它重新挂到脖子上,貼着皮膚。
“謝危行。”她極輕地說,“你最好活着讓我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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