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那層紙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那層紙
天剛亮,長樂宮的人就來了。
春棠送來一盒傷藥,并讓姜辭優去長樂宮外磕頭謝恩。
姜辭優心裏罵了一聲:又是磕頭。昨天謝危行替你擋刀,今天你就讓我跪你門口。這宮裏的人怎麽都這麽會算。
她面上不露,只說:“那便去。煩請春棠姐姐帶路。”
她跟着春棠往長樂宮走。雪很厚。她沒回頭。她知道謝危行就在門口。她甚至能感覺到他的視線,像兩片極輕的雪,貼在她後頸。
她在心裏說:別看了。你再看,我腿更軟。我不是去送死。我是去給你省事。你乖乖把傷養好。別我回來,你又站廊下吹風。
長樂宮外,春棠讓人鋪了氈子。姜辭優跪下,三個頭磕得極慢。
她在心裏數:一、二、三。起來。別抖。別讓人看出來。對。膝蓋疼就疼。總比謝危行後背被人劃一刀強。她站起來,春棠又說娘娘讓她每日辰時到後頭小佛堂外跪一炷香,替謝公子祈福。姜辭優嘴上應着“奴婢記住了”。
心裏卻在想:行。貴妃娘娘。你讓我跪。我跪。我全當鍛煉身體。反正現代人想跪還沒地方跪。等我哪天真熬出頭了,我天天在你門口放鞭炮。哦不對,這兒沒鞭炮。那我就在你茶裏放姜。辣死你。
她抱着藥盒回冷宮。腿是麻的。心也是麻的。推開門,謝危行站在廊下。
她走過去,把藥盒一遞:“給。貴妃賞的。我磕了三個頭,她還讓我以後天天去小佛堂外跪香。說替你祈福。你說,她是不是變着法讓我練跪功。我膝蓋都快不是我的了。”
謝危行沒接藥盒。他看着她,只道:“進去。”
姜辭優“哦”了一聲,往裏走。經過他身邊時,她忽然小聲說:“謝危行,你今天氣色好差。是不是又沒睡。”
謝危行沒答。他跟着她進了偏殿。姜辭優把藥盒放在桌上,又去給他倒水。
她一邊倒,一邊說:“貴妃讓我去跪香,我沒法不去。但你別亂來。你後背還沒好。我膝蓋結實。跪不壞。大不了我跪完回來給你煮姜湯。你喝姜湯。我跪我的。我們各疼各的。”
謝危行看着她。片刻後,他說:“你話太多了。”
“我緊張。”姜辭優說,“我一緊張就話多。你不知道嗎。”她把水杯放他面前,自己也在旁邊坐下。偏殿很靜。只有炭火在響。她忽然覺得,這地方其實也沒那麽冷。尤其是謝危行坐在旁邊的時候。他像一堵會呼吸的牆,把外頭的風都擋了。
系統在腦中小聲道:【你剛才看謝危行四次。其中兩次對視。你耳根溫度偏高。】
姜辭優在心裏回:“那是屋裏暖和。你一個系統,別老測我體溫。我又不是暖寶寶。”
系統說:【可你臉也紅了。】
姜辭優:“……你閉嘴。我那是從外頭回來,凍紅的。凍紅和害羞能一樣嗎?”
系統說:【數據上不太一樣。】
姜辭優:“你能不能有點眼力見。我現在正跟他說話呢。你老跳出來,我很出戲。”
系統不說話了。
姜辭優擡頭,正對上謝危行的目光。他一直在看她。她心口一跳,忙別開臉,假裝看炭盆。她說:“沈大人今天會來嗎?昨天不是說要來。”
“會。”謝危行道。
姜辭優“嗯”了一聲。她忽然不知道說什麽了。屋裏的氣氛變得很奇怪。像有什麽東西在兩人之間慢慢脹起來。不是危險。是另一種讓人坐立不安的滿。她想找點事做。她去撥炭。火苗跳起來,映得她臉更紅。
謝危行忽然道:“你臉很紅。”
姜辭優手一抖,炭夾子差點掉進火裏。她說:“我這是烤的。你別管。”
謝危行沒說話。可姜辭優用餘光看見,他嘴角似乎極輕地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比笑更讓她心慌的東西。
她在心裏狂叫:他是不是看出來了?他看出來我在這兒坐立不安,看出來我臉紅。他甚至可能看出來我剛剛偷看他。完了。姜辭優。你演不下去了。這層紙怎麽這麽薄啊。薄得我喘口氣都能把它吹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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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沈鶴來了。
他進門時,姜辭優正在廚房煮粥。沈鶴看她一眼,笑了一下,說:“小姜姑娘,火太大了。粥要糊。”姜辭優忙把火撥小。她沒擡頭,只“嗯”了一聲。沈鶴便往偏殿去。
他在謝危行對面坐下,道:“長樂宮今日的動作,我聽見了。她讓你的人去跪香,是要磨你。你打算怎麽接?”
謝危行沒說話。
沈鶴看着他,忽然道:“謝公子,你最近變了。以前你不會為一個宮女去認刀。也不會用後背接刀。她對你而言,似乎不只是棋子了。”
謝危行仍沒說話。他偏過頭,看窗外。雪還在下。半晌,他道:“你想多了。”
沈鶴也不逼。他笑了一下,說:“最好是我想多。不然,這盤棋就難下了。”
兩人又說了幾句。沈鶴走時,姜辭優剛把粥盛出來。沈鶴經過她身邊,低聲道:“小姜姑娘,粥熬得不錯。就是心要靜。心不靜,粥也苦。”姜辭優愣了愣。她沒說話。她端着粥進偏殿。
謝危行還坐在窗邊。
她把碗放在他面前,說:“沈大人說我的心不靜,粥會苦。你嘗嘗,苦不苦。”
謝危行看她一眼,端起碗,喝了一口。姜辭優盯着他。她心裏沒底。這碗粥,她熬得亂七八糟。火大了小,小了又大。萬一真苦了,謝危行肯定又說難吃。可謝危行只慢慢咽下去,說:“還好。”
姜辭優心裏那根弦終于松了點。她在他對面坐下,說:“沈大人剛才是不是又和你胡說八道了。”
“嗯。”謝危行道。
“他說什麽?”姜辭優問。
謝危行沒答。他把碗放下,擡起眼。兩人之間只隔一張矮桌。炭火在中間燒。姜辭優能看見他眼底極淡的光。像雪夜裏很遠的一盞燈。她忽然覺得,自己不該問。可她還是問了:“是不是和我有關。”
謝危行看着她。過了幾息,他道:“他說,我待你不一樣。”
姜辭優呼吸一滞。她沒說話。
“我讓他別多想。”謝危行道。
姜辭優垂下眼。她輕聲說:“我知道。我也不會多想。”她站起身,準備去收他的碗。可謝危行忽然叫住她:“姜辭優。”
她回頭。
“我沒說他想錯。”謝危行道。
姜辭優愣住了。她整個人像被定在門口。外頭雪還在下。偏殿裏很靜。她聽見自己的心跳,一聲一聲,像要從胸口裏撞出來。這層紙終于被風吹了一下。沒有破。可已經近得能看見對岸。
系統在腦中小聲道:【好感度+1。當前好感度:50%。觸發事件:姜辭優在長樂宮跪香後未抱怨,回冷宮仍先照看謝危行;謝危行在沈鶴點破後,未再否認,說“我沒說他想錯”。】
姜辭優沒看系統。她只看着謝危行。謝危行也看着她。他們誰都沒有再說話。可姜辭優覺得,她已經等到了。
等到了那句“我沒說他想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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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在姜辭優快走到門口時,忽然又亮了一下。
【攻略對象好感度達50%。解鎖新內容:他的傷痕。】
【謝危行七歲喪母。此後,他再沒對任何人說過“我想要”。他學會的是:想要的東西,會被奪走。想留的人,會死。想說的話,會變成把柄。】
【他左肩有一道舊疤。不是刀傷。是十一歲時被兩個年長宮人按在雪地裏,用碎瓷劃的。他們告訴他,謝家的人生來有罪。他不能哭。一哭,就多劃一道。那夜他真的一聲沒哭。他把血和雪一起吞了。第二天,照常去井邊打水。】
【他右手腕內側有一圈淺痕。是入冷宮第二年,他自己用舊劍割的。不是為了死。是為了讓自己記住:每晚都要醒。因為人一睡沉,命就歸了別人。他疼醒後,就着井水擦手。水是紅的。他看了一會兒,把水倒回井裏。】
【他後背上有大小十一處傷。最舊的那道,是被先皇後身邊的內侍用火筷燙的。那時他剛入冷宮。有人來看他,說“謝家的孩子,皮肉倒是好”。他便不穿厚衣。他不想再讓人誇他。他寧可自己先冷。】
【有一年冬,他餓得站不住。沈鶴讓人捎來半塊餅。他沒吃。他把餅放在窗外,看野貓吃了。他說:它有牙,我沒有。後來沈鶴才知道,他不是沒有牙。是怕自己一旦吃了一口,就再也捱不過下一天。】
【他從不讓人碰他的後背。不是驕矜。是那上頭每一道傷,都連着一段他不願再開口的舊事。沈鶴也只見過一次。見過後,三天沒睡好。】
【他怕火。可他從不在人前說。他能在密室點燈,是因為燈火燒得小。他母親病逝前幾日,宮裏走水。他親眼看見偏殿的橫梁燒塌下來。他母親把他護在身下。後來他聞不得焦味。今日你煮粥時,他坐在窗邊。不是賞雪,是讓風把煙味吹散。】
【他怕“熱”。一切熱的、暖的、會讓人放松的東西,他都怕。所以長壽面要等涼了再吃。所以茶不喝太燙。所以別人靠太近,他會退。不是嫌,是怕自己一旦習慣,就再也回不了冷。】
姜辭優站在門口,指甲掐着門框。她沒回頭。她怕自己一回頭,看見謝危行還坐在燈下,就再也邁不動腳。
她小聲對系統說:“你能不能把這段先存着。等我哪天氣順了再看。我現在心裏亂得很。你突然給我看這些,像把他衣服扒了。我不是不想知道。是現在知道,我連一句‘我守着’都差點說不利索。”
系統沒說話。
姜辭優又站了一會兒,忽然在心裏罵:“還有那個寫這破劇情的。有沒有心啊。他才剛為我挨過刀,你就把十一處傷全列出來。你是生怕我死得不夠快,還是生怕我不心疼?前面苦,後面更苦,中間還塞一句‘他沒說他想錯’。我剛飄起來半寸,你就一巴掌把我按進他七歲的雪地裏。我是來攻略人的,不是來受刑的。寫這些的人,是不是一邊寫一邊笑啊?真是好狠的心。”
她罵完,又覺得自己好笑。她居然在罵一個不存在的人。可她真的太難受了。不罵,她怕自己當場哭出來。她吸了吸鼻子,到底還是慢慢轉過身。謝危行仍坐在燈下。他沒有擡頭。窗外的雪光透過窗紙,照得他像一尊舊像。姜辭優走回去,在他對面坐下。她沒去碰他,也沒再說那些軟話。
她只把已經涼了的粥碗往他那邊推了推,說:“再喝一口。你手冷,碗還溫着。”
謝危行擡起眼。他看了她片刻,端起碗,慢慢喝了。姜辭優就坐在那兒,看他。她想,自己真是沒救了。剛被系統塞了一堆他的傷,又坐回來。她不是不怕。可她更怕他一個人。
她甚至開始自嘲:姜辭優啊姜辭優,你完蛋了。你以後罵他狠心的時候,先想想他背後那十一道傷。你還能怎麽罵?你只能一邊心疼,一邊氣自己心疼。
她撥了撥炭。火苗竄起來,映得她眼睛發亮。謝危行忽然道:“還不去睡。”
“陪你坐會兒。”姜辭優說,“我今晚話少。不吵你。”
謝危行沒說話。可姜辭優看見,他握碗的手指松了松。像終于不那麽僵了。她在心裏嘆了口氣。行吧。寫劇情的,你狠。這口玻璃渣我吞了。可你最好後面給我點甜的。不然我做鬼都去你夢裏寫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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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辭優到底沒忍住。她低着頭,手指無意識地摳着碗沿,說:“謝危行,系統剛才……給我看了你的過去。不是之前那些。是更深的。你後背、你手腕、你怕火。它都告訴我了。”
謝危行沒動。他仍端着那碗已經涼透的粥。粥面很平,沒有一絲波紋。可姜辭優看見,他握碗的手慢慢收緊了。指節泛白,像要把碗捏碎。她心裏一緊。她知道自己沖動了。她不該在他剛說完“我沒說他想錯”之後,就把這些端出來。
“我不是要你解釋。”姜辭優飛快地說,“我也不是可憐你。我就是……知道了。知道了,就不會再亂猜。也不會再覺得你是在推開我。你只是怕。”
謝危行終于開口。他聲音很低,像從雪裏撈出來的:“你是不是覺得,知道了這些,就能站得更近。”
姜辭優搖頭:“我站不站得近,從來不是因為這些。謝危行,我不怕你。以前不怕,現在更不怕。可我不喜歡你一個人把這些都憋着。你明明可以說。我不一定會懂。但我能聽。”
謝危行放下碗。他看向她。燈影下,他的眼睛黑得驚人。他說:“有些事,不是說了就會輕。說了,只會讓聽的人陪我一起沉。”
“那我就陪你一起沉。”姜辭優說。
謝危行沒說話。他盯着她,像要從她臉上找出任何一絲猶豫或害怕。可姜辭優沒有躲。她的眼眶很紅,卻亮得吓人。
她甚至笑了一下,說:“謝危行,你以前說,你知道這宮裏不是只有你記得你母親。現在我也知道了,這宮裏不是只有你帶着傷。我不問你。你什麽時候想說,再說。你不想說,我就當沒看過。可你記着,我看過了。我還是沒走。這還不夠嗎?”
謝危行很久沒說話。久到姜辭優以為他不會再開口。然後他低聲道:“夠了。”
只這兩個字。姜辭優卻像被人用力抱了一下。她別開臉,把眼淚逼回去。她沒有再問。也沒有再說。因為她知道,謝危行這樣的人,能說“夠了”,已經是把心口最軟的地方露了一點出來。
系統在腦中小聲道:【攻略對象對宿主“看過過去仍選擇留下”這一行為,産生了極深的情緒波動。黑化值未變。89%。但戒心明顯下降。】
姜辭優沒理系統。她起身,把碗從他手裏抽走,說:“涼了。我再去熱一碗。”
謝危行沒攔。姜辭優走了兩步,忽然聽見他在身後說:“姜辭優。”
她回頭。
“你今晚話太多了。”謝危行道。
姜辭優一愣,随即笑了。她說:“那我少說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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