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梅下刀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梅下刀光
冷。
這是姜辭憂恢複意識後的第一個感受。後腦勺枕着硬邦邦的東西,冷氣從地面滲進單薄的衣衫,凍得她骨頭縫都在打顫。她費力地睜開眼,入目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幾枝枯瘦的梅枝斜斜探入視野,枝頭綴着幾朵将開未開的白梅。
她眨了眨眼。
不對。她記得自己應該趴在宿舍桌上趕報告,泡面還在手邊冒着熱氣,電腦屏幕亮得刺眼。然後,然後是什麽來着?好像就是眯了一下……
一陣突兀的刺痛從太陽xue炸開。
姜辭憂悶哼一聲,本能地按住額角。陌生的記憶碎片像碎玻璃一樣紮進腦海,不由分說,毫不客氣。冷宮,皇宮,大周朝。她穿書了,穿進了一本她只看了簡介和評論區劇透的權謀小說,成了冷宮裏一個連完整名字都沒有的小宮女。原主是被管事太監排擠到這兒來的,平日裏負責灑掃,連床像樣的被褥都沒有,最近一頓熱飯是三天前偷來的半個饅頭。
“靠……”
她喃喃出聲,嗓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木頭。她下意識去摸口袋,想掏手機看一眼時間,摸到的卻是一手粗糙的布料。沒有手機,沒有口袋,沒有任何她熟悉的東西。
她盯着頭頂灰蒙蒙的天,腦子裏一片混沌。
我是誰?我在哪?我要乾什麽?
哦,想起來了。她叫姜辭憂,穿書了,現在是個冷宮小宮女。艹,事情好像挺大條的。
沒等她消化完這件事,腦海中就炸開一道冰冷的機械音——
【叮——】
【“真心換真心”攻略系統已綁定。】
【宿主:姜辭憂。】
【主線任務:攻略反派質子謝危行。當前好感度:0。】
【任務期限:不限。失敗懲罰:抹殺。】
“等等,”她試圖在腦子裏跟那個聲音對話,舌頭有些打結,“什麽系統?什麽抹殺?我同意了嗎你就綁定?你現在撤回還來得及嗎?”
【綁定已生效,不可解除。】
“憑什麽——”
話沒說完,她又在腦子裏喊了幾聲,系統連個提示音都沒給。
已讀不回?你禮貌嗎?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一股電流般的刺痛從脊椎末端猛地竄上來,直沖天靈蓋。姜辭憂身體一彈,後背狠狠撞在身後的梅樹上,震落幾朵白梅,簌簌落在她的肩頭和發間。疼痛來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四肢百骸隐隐的麻意,像每一根神經都被細細碾過一遍。
【警告:請宿主積極完成任務。消極怠工将觸發懲罰機制。】
她靠在梅樹乾上喘氣,額頭上全是冷汗。
“行,霸王條款是吧……”她咬着牙,“電我,你他媽……”
話到一半硬生生吞了回去。剛才那一下還記着呢,不能嘴硬。
系統很快發布了新任務,語氣比剛才還要公事公辦。
【新手引導任務已發布:請前往冷宮梅園,與攻略對象成功對話。】
【任務時限:一炷香。】
【失敗懲罰:電擊三級。】
什麽?信號不好,沒聽見。你再說一遍?
【警告:消極應對将觸發懲罰機制。】
“……聽見了,聽見了,梅園是吧,馬上去。真是的,一點幽默感都沒有。”
“電擊三級”四個字讓她後背的麻意又翻湧起來。剛才那一下不過一級警告,就已經疼得她差點咬到舌頭。三級,她不敢想。
【警告:新手引導任務失敗将觸發電擊懲罰。電擊三級已就緒。】
姜辭憂看着腦海裏那個倒計時,欲哭無淚。
我可能是歷史上第一個因為攻略失敗被電死的穿越者。別人穿越青史留名,她穿越死于系統。笑死,穿越界之恥。
“攻略反派質子……”她翻找着原主的記憶碎片。謝危行,敵國送來大周的質子,安置在冷宮偏殿。名義上是賓客,實際上連最低等的太監都敢給他臉色。原主遠遠見過他一次,只記得那人站在廊下,一身素衣,一雙眼睛又冷又空,像一口枯了多年的井。
原著裏他是後期最大的反派。蟄伏數年,一朝翻身,把大周皇室攪得天翻地覆,最後一把火燒了太極殿,踩着累累白骨坐上了那個位置。
姜辭憂欲哭無淚。
這劇情我熟。但我沒看過這一集啊。她原著只看了簡介和評論區劇透,連謝危行長什麽樣都不知道。早知要穿書,她一定把全文背誦。
讓她去攻略這種人?
這和讓一只兔子去摸老虎屁股有什麽區別?不,兔子好歹跑得快,她連跑都沒地方跑。
“這破系統是不是有什麽大病……”她小聲罵了一句,然後趕緊心虛地看了周圍一眼,生怕被“聽見”。
行吧。她深吸一口氣,雙手撐地站起來。裙擺上沾了泥土和碎草,她随手拍了兩下,拍不乾淨,也顧不上了。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她低聲給自己打氣,“不就是說話嗎?嘴長在臉上就是用來說話的。他還能吃了我?”
她一邊碎碎念,一邊循着原主的記憶穿過月亮門。冷宮不大,梅園就在偏殿後面。十幾株老梅圍出一片空地,中間一張石桌兩個石凳,地面是踩實了的黃土。
梅林深處有一角白衣。
那人坐在石桌前,面前擺着一張舊棋盤。他一手執黑一手執白,正自己跟自己對弈。冬日稀薄的陽光從梅枝間漏下來,落在他身上,像鍍了一層冷光,卻沒有半分暖意。側臉線條分明,眉骨高挺,嘴唇微抿,好看是真好看,就是冷,從骨子裏滲出來的那種冷。
姜辭憂在月亮門邊站了幾息,遠遠打量着那個白衣人影。
側臉線條分明,眉骨高挺,鼻梁筆直。
這張臉放在現代能靠臉吃飯。但放在古裝劇裏,這氣質、這眼神、這生人勿近的架勢,就是妥妥的反派标配,還是最後要炸皇宮的那種。
而她,要攻略他。
呵呵。
她在月亮門邊磨蹭了一會兒,腦子裏飛速轉着開場白。
“殿下好興致”——太假了,自己跟自己下棋有什麽好興致的。
“一個人下棋不無聊嗎”——太自來熟,萬一人家就喜歡一個人呢。
“今天天氣不錯”——蠢爆了,冷得人骨頭疼。
算了,別整那些花裏胡哨的。她決定走最樸實的路線:端碗熱姜湯過去,就說自己多熬了一碗,順路送來。反正冷宮裏沒有正經藥材,她順來的那碗不過是最普通的姜湯,喝不死人。
她輕手輕腳退回廚房。竈臺上還有半鍋沒喝完的姜湯,溫着。她找了個還算體面的瓷碗——碗沿有個小豁口,但已經是櫥櫃裏最完整的了——滿滿盛了一碗,雙手捧着,重新走進梅園。
越靠近那人,空氣似乎就越冷,氣壓低得她呼吸都不太順暢。
這什麽開局?地獄難度,連新手村都沒出。別人穿越不是公主就是貴女,最差也是個得寵的丫鬟,憑什麽她上來就是冷宮掃地小宮女加一個電擊狂魔系統?
離他還有三步遠時,她停住腳步,調整了一下表情,努力讓笑容看起來真誠又不失分寸。原主這張臉還算清秀,笑起來應該不招人煩。
“殿下——”
這兩個字一出口,她心裏就“啧”了一聲。
殿下。呵。活生生的封建主義稱呼。她一個現代社畜,居然有一天要管別人叫殿下。
“天冷,喝碗湯暖暖身子吧。”她微微欠身,把碗往前遞了遞,熱氣在冷空氣中氤氲成一小團白霧。
那人落子的手頓了一下。
他沒有擡頭,聲音很淡:“放那吧。”
謝天謝地,至少沒被直接趕走。她依言把碗放在石桌邊緣,小心翼翼不碰亂棋局。白子黑子密密麻麻鋪了半張棋盤,右下角一片黑子快被圍死了,只剩兩口氣。她下意識多看了一眼。
碗放好了,她正想再說點什麽來完成系統的“對話”任務,卻發現自己實在不擅長尬聊。她腦子裏飛速翻了一遍現代社交話術——“吃了嗎”“最近怎麽樣”“天氣不錯哈”——沒有一句能用的。
對方頭也不擡,落子如常。
沉默是今晚的康橋。
康橋個屁,再沉默下去她就要被電擊三級了。
張了張嘴,最後只擠出一句:“那……殿下慢用,奴婢告退。”
奴婢。
這次不光心裏啧了,胃裏都跟着抽了一下。
她硬着頭皮,張嘴,閉嘴,張嘴,閉嘴。
這是i人地獄吧。她一個社恐晚期,居然要主動找陌生人搭話,而且這個人剛才還用一種“生人勿近”的氣場把她往外推。
系統沒有提示任務完成。顯然這還不算“成功對話”。
她咬了咬下唇,心一橫,硬着頭皮轉過身來,鬼使神差地指了指棋盤:“黑子右下角那一塊……好像快沒氣了。”
圍棋她懂一點。上大學時跟前男友學的——圍棋社副社長,追她的時候天天拉她下棋,分手之後棋譜全扔了,但棋理這東西學會了就忘不掉。半吊子歸半吊子,死活還是看得出來的。
空氣安靜了一瞬。
不是普通的安靜,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聲音的死寂,連風都停了。
謝危行終于擡起頭來。
那是一雙極深極沉的眼睛,瞳仁黑得像沒有星光的夜,眼尾微微上挑,本該是多情的桃花眼,卻因為目光太平靜而顯得近乎冷漠。他看向她的時候,眼睛裏沒有好奇,沒有怒意,甚至沒有任何可辨的情緒,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件突然出現在手邊、還無法歸類的陌生物品。
姜辭憂後背一陣發涼,汗毛無聲地豎了起來。
“你懂棋?”他問。
“懂……懂一點點。”她喉嚨發緊,聲音不自覺矮下去,手指無意識地捏緊裙擺。
他沒再說話,垂下眼繼續落子。“啪”的一聲,白子清脆地落在棋盤上。
她心裏長出一口氣。好了好了,說上話了,任務應該差不多了吧。她肩膀剛松下來,正要悄悄退開——
寒光一閃。
她甚至沒看清他是怎麽動的。下一秒,一把薄如柳葉的匕首已經抵在她頸側。刀鋒貼着皮膚,涼得像一條蛇,那股涼意從頸動脈蔓延到耳後,再沿脊椎一路竄下去,激得她四肢百骸同時僵住。
“Oh my god——你吓到我了!”
這句話是英文夾雜着中文一起蹦出來的,聲音尖得連她自己都覺得丢人。她整個人變成一根木頭,一動不敢動。頸部的脈搏在刀鋒下一跳一跳,像被捏住翅膀的蛾子。大腦像炸開一萬條彈幕:完了完了完了,他要殺我,這刀好涼,我還沒寫遺書。不對,我寫了遺書也沒人收啊。我還沒追完那部劇,外賣還沒到呢,系統你大爺的——
“你身上,”謝危行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不疾不徐,語調甚至稱得上溫和,像閑話家常,“有機關術的臭味。”
他微微偏頭,目光從她臉上不緊不慢地掃過,最後落回她的眼睛。那眼神裏帶着審視,帶着評估,還帶着一層薄薄的、毫不掩飾的殺意。
“說。”聲音依舊很輕,輕得像梅枝上落下一瓣花,“誰派你來的?”
姜辭憂的大腦像被按了暫停鍵。
不是緊張到空白的那種,是彈幕刷得太快、反而卡住了的那種。刀鋒的涼意從頸部蔓延到全身,她的腦子裏只剩下幾個零碎的念頭在瘋狂打轉:媽媽我要回家,這什麽鬼世界,系統你倒是說話啊,你不是很有本事嗎,你電我的時候不是挺厲害的嗎,現在裝什麽死——
她試圖在腦子裏喊系統救命。
沒有回應。
安靜得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好樣的。我現在下載反詐APP還來得及嗎?晚了,人家都綁定了,還給你看用戶協議了嗎?沒有,一個字都沒給你看。
“不說是嗎?”謝危行的聲音又響起來,淡淡的。
刀鋒往皮膚裏壓了一分。沒有破皮,但刺痛感清晰得讓人眼前發白。
【任務計時剩餘:半炷香。】
【警告:新手引導任務失敗将觸發電擊懲罰。電擊三級已就緒。】
刀架在脖子上,電擊懸在腦子裏。
她夾在中間,兩邊都是死路。
她閉着眼,心一橫,從嗓子深處擠出一句——
“英雄!刀下留人!有話好說!”
說完自己都想抽自己。
什麽玩意兒,古裝劇看多了吧。
“說!我說!我說還不行嗎!”她幾乎是喊出來的,聲音破了音,帶着顫,也帶着一股豁出去了的瘋勁,“是系統!有個叫系統的東西在我腦子裏!是它讓我來的!”
姜辭憂閉上眼,索性什麽都不管了。
怕到極點反而什麽都不怕了。
“我腦子裏有個東西,叫系統。”她的聲音抖得厲害,但語速飛快,像要把所有話在刀鋒落下來之前一股腦倒完,“它逼我來接近你,說是什麽‘攻略任務’。我不做它就會電我,剛才我不願意動,它已經電過我一次了,從脊椎往上竄的那種,疼得我撞到了樹。我也不想的,我真的不想的。我就是個冷宮裏掃地的,連頓熱飯都吃不上,我只想混吃等死。是它非要讓我來的。它說我不完成任務就會被抹殺。抹殺你懂嗎?就是徹底消失,灰飛煙滅。”
她一口氣說到這兒,胸口劇烈起伏,像剛從水底浮上來,但馬上又補了一句: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荒唐,像神經病,但都是真的,沒有一個字是假的。你信我。你必須信我。因為我沒有別的可說了。”
安靜。
長久的、令人窒息的安靜。
她能感覺到刀鋒還貼着自己的脖子,涼得她後槽牙都在打顫。她甚至不敢睜眼,怕一睜眼就看到對方那張面無表情的臉,然後刀鋒一劃,一切結束。
她沒忍住,又小聲補了一句:“你就當我是個神經病吧。但別殺我。神經病殺人也犯法的……哦不對,這地方好像不适用。”
“系統?”
他開口了,兩個字,語調微微上揚,像在舌尖慢慢咀嚼一個從未嘗過的陌生味道。
姜辭憂睜開一條縫。
他沒有動,也沒有收回匕首。那雙漆黑的眼睛裏,方才那種薄薄的殺意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某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對對對,系統。”她連忙點頭,點得太急,脖子蹭到刀刃邊緣,疼得她“嘶”了一聲,眼淚差點掉下來,“你信我,你信我,我說的都是真的。”
謝危行垂眼看了看她頸上被蹭紅的那道印子,将刀刃往外退了一分。不多不少,剛好離開皮膚,但依舊虛虛貼着她頸側的脈搏。
“繼續說。”
他的語氣聽不出喜怒,甚至帶着一點學術探讨般的好奇,像在聽一個荒誕不經但頗為有趣的志怪故事。
姜辭憂愣了。
繼續說?還要繼續說什麽?她腦子裏的話已經說完了啊。
但刀還架在脖子上。
“就是……它說你是攻略對象,要讓你對我産生好感,好感度到多少算多少,反正現在還是零。它會發布任務,不做任務就懲罰,剛才那個就是新手任務,讓我來跟你說話。它還會電我,剛才電過了,特別疼,跟手機漏電一樣,不不不,比那個疼多了。”
她語無倫次,想到哪兒說到哪兒。
“它的聲音像Siri,就是那種沒有感情的女聲,在腦子裏響。它說任務失敗會抹殺我。抹殺你懂吧?就是比死還可怕的那種消失。”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越來越小:“人固有一死,但我不想被抹殺。死還有個體面,抹殺連個墳頭都沒有。”
“我真的不想死,我也不想來的,我本來還在趕報告,泡面都沒吃完,一睜眼就到這兒了,我……”
她說着說着,聲音突然哽住了。
“我想回家。”
這四個字說得又輕又啞,像從嗓子深處擠出來的。
刀鋒在這一瞬離開了她的脖子。
動作乾脆利落,匕首在謝危行指尖轉了一圈,消失得和出現時一樣快。他重新坐回石凳,修長的手指拈起一枚黑子,“啪”地落在棋盤上。
“有趣。”
他說這兩個字時嘴角似乎動了一下,幅度小得可以忽略不計。但那雙漆黑的眼睛裏,确實有了某種不一樣的光彩。不是善意,不是暖意,而是一個獵人在雪地裏發現從未見過的奇特獵物時,那種危險而興奮的光。
“你說那個東西,能寄生在人的意識裏?”
“對。”姜辭憂捂着脖子,手心的冷汗沾在皮膚上,涼得她打了個哆嗦。
“能感知你的一舉一動?”
“應該能。至少它知道我有沒有在做任務。”
“有求于你,又會懲罰你。”
“……對。”
謝危行落子的手停了。他擡起頭,方才一閃而過的興奮已被更深的思索取代。
“那麽,”他看着她,語氣平淡得像在讨論今晚的食譜,“你對我而言,是一個有自我意識的、會走漏風聲的、被不明力量控制的變量。”
變量。不是人,不是棋子,是“變量”。
姜辭憂的心一沉。
變量?我是變量?現代人的命也是命啊,怎麽到你嘴裏就跟删個文件一樣輕松。你尊重一下我作為一個獨立個體的存在好嗎?
“通常來說,”謝危行低下頭,拈起一枚白子,繼續擺弄他那一局左右互搏的棋,“變量應該被消除。”
她的心沉到了谷底,砸在胃裏,又冷又硬。
“不過——”
尾音微微上揚,像一只鈎子,把她快要沉到底的心又生生吊了起來。
“你這個變量,”白子落在棋盤上,清脆一響,“或許比棋子更好用。”
他說這話時甚至沒有看她,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棋理,而不是在決定一個人的生死。
“你剛才說,你的任務是什麽?”
姜辭憂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攻略你。”
“怎麽才算攻略成功?”
“大概……就是讓你對我……有好感?”她自己說出來都覺得荒謬。讓眼前這個人——用刀抵過她脖子的這個人——對她産生好感?這難度比她考研英語拿滿分還高。
謝危行沒有笑。
他只是将一枚白子握在掌心,慢慢摩挲,像在思考某個複雜的棋路。片刻後開口,語氣與方才讨論“消除變量”時一樣平淡:“那麽,我們來做個交易。”
姜辭憂下意識在腦子裏問了一句:“這是要簽勞動合同嗎?五險一金有嗎?帶薪休假有嗎?”
謝危行當然聽不到她的腦內彈幕,繼續說:“你的系統逼你做任務,我替你完成任務。作為交換,你替我做事。做我的眼睛,我的耳朵,我安插在所有監視我的人面前的一個——”
停頓了一下。
“一個破綻。”
“一個所有人都盯着看、反而看不見真正殺招的破綻。”
她懂了。
就是打白工,沒工資,還随時可能被滅口的那種。比996還黑。
姜辭憂張了張嘴。
她想說自己不乾。想說她只想當個鹹魚,在冷宮裏混吃等死,曬曬太陽摸摸魚,活一天算一天。想說這一切太危險了,他就是原著裏最後火燒太極殿的終極大反派,跟他扯上關系的人沒一個有好下場。
但她看着謝危行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沒有選擇。
要麽答應,成為他棋盤上的“破綻”。要麽被當成變量消除,今天橫着出這片梅林。
至少前者,還能多活幾天。
她在冷風中站了片刻,最後垂下舉了三根手指的手。手臂已經舉酸了,放下來時肩膀隐隐發麻。
“……你要我做什麽?”她問。聲音還是有點抖,但比剛才穩了一些。
謝危行沒有直接回答。他将掌心的白子落下,棋子在棋盤上發出清脆一響,然後站起身。
他比她高出近一個頭。陽光從他身後打過來,将他的輪廓鍍成一道瘦削而淩厲的剪影,影子落下來,把她整個人都罩住了。
“繼續做你今天做的事。端茶送水,笨手笨腳,讓人一看就覺得——”
他低頭看了她一眼。
“蠢。”
姜辭憂:“……”
好家夥。他居然說我蠢,還讓我繼續保持蠢。這算什麽?反向賦能?她在現代活得再失敗也沒被人當面指着鼻子說蠢過。
“讓他們看到你,嘲笑你,忽視你。”他收回目光,轉身朝偏殿走去,衣袂在冷風中微微翻卷,“讓他們覺得,謝危行身邊只有一個上不了臺面的蠢丫頭。”
他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不疾不徐。
“至于你的任務,你只需站好你的位置。剩下的事,會自己發生。”
背影消失在偏殿門後。
姜辭憂一個人站在梅林裏,脖子上的紅痕還在隐隐發燙。石桌上的姜湯早不冒熱氣了,碗沿豁口上凝了一滴水珠,将落未落。
【叮——】
【新手引導任務:與攻略對象成功對話。狀态:已完成。】
【獎勵:基礎生存禮包×1,已發放至系統空間。】
系統提示音在腦海中響起,帶着與剛才生死時刻格格不入的歡快。
她現在聽到這個聲音就煩。
姜辭憂慢慢蹲下身,把額頭埋進膝蓋。冷風從梅枝間穿過,吹動額前碎發,帶來一陣清冷的梅香。
她完成了第一個任務,保住了一條命。
也從一個冷宮掃地小宮女,變成了未來反派大佬棋盤上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膝蓋上,衣料被不知道什麽時候掉下來的眼淚洇濕了一小塊。她使勁眨眨眼,把剩下的淚意逼回去。
“Oh my god……”她吸了吸鼻子,小聲嘟囔,“我居然還活着。”
“活着就好。”她悶聲對自己說,“活着就好。”
她蹲在那兒,緩了好一會兒,才又小聲補了一句,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這任務難度已經不是考研了,是重新投胎。”
考研好歹有考綱有分數線,攻略謝危行?連個參考答案都沒有。
她在心裏又默默補了一句:“活着不好嗎?不,活着很好。所以我忍了。”
謝危行,系統,冷宮,電擊,抹殺。随便吧,來都來了,先活着再說。
“等老娘找到回去的辦法,第一時間卸載你個破系統。”
不遠處,偏殿的窗戶後面。
謝危行站在窗邊,從窗棂的縫隙間看着那個蹲在梅樹下縮成一小團的身影。指尖慢慢摩挲着那枚沒有落下的白子,表情隐在窗格的陰影裏,辨不分明。
有趣。
在這座死氣沉沉的冷宮裏,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這麽有趣的東西了。
他垂下眼,看着手裏的棋子。
一顆自己闖進來的、會說話、怕死、怕死的時候還敢罵人、罵完還敢跟他讨價還價的棋子。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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