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事後算賬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事後算賬




周景珩走後第二天,雪停了,天仍陰着。




姜辭優一整天都像踩在薄冰上。她不是怕冷,是心裏不踏實。周景珩大鬧冷宮後,謝危行面上沒什麽,可她知道,這事沒完。周景琰吃了個暗虧,絕不會把氣咽進肚子裏。他越安靜,越說明後頭還有。




果然,天剛擦黑,廚房那邊就傳了話來。來的是個臉生的小太監,說話細聲細氣:“內廷司說了,冷宮本月的燈油和炭條今日該領了。旁的人沒空,叫小姜姐姐自己去一趟。”




姜辭優笑着應了,轉頭就去找謝危行。謝危行正在北牆根查看機關,聽完眼皮都沒擡:“他們支你出去。”




“我知道。”姜辭優說,“可內廷司的令,我不能不去。不去就是抗命,正好給人遞刀。”




謝危行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雪沫:“去可以。別走北宮牆夾道。繞西角門,從浣衣局後頭回來。那條路有燈,人雖少,但多繞半刻。我會在暗處。”




姜辭優一怔:“你跟我去?”




“我不去。”謝危行說,“我在外頭。你只管走。若有人攔,先別動手,吹哨。哨子帶了嗎?”




姜辭優從袖中摸出那截系統剛兌的防身短哨,在手裏攥了攥:“帶了。”





“去吧。”謝危行說。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別怕。”




姜辭優點了點頭。她回到耳房,把銅錢、玉佩都貼身藏好,又把短哨塞進袖口最容易摸到的位置。臨走前,她對着銅鏡深吸了一口氣,小聲說:“就當去拿個快遞。別慌。拿了就走。有謝危行在暗處。他能打。非常能打。”




出門時,天已經暗透了。風從北邊卷過來,把她的裙擺吹得不住翻卷。她按謝危行說的,繞西角門,不走近路。西角門一帶白日裏是浣衣局宮人進出的地方,到了晚上就極冷清。宮牆極高,燈籠隔得遠,地上只落着幾團昏黃的光。姜辭優步子不慢,卻很穩。她一邊走,一邊留意前後。系統在腦中小聲提示:




【後方約二十步,有兩人。已跟了半條巷。兩人均未攜帶兵刃。】




姜辭優心裏一緊,面上不動,腦子裏已經罵開了:這破系統,升級升了個寂寞。上回還能說“有人”,這回連沒帶刀都敢報。不帶刀就不會打人嗎?拳頭不是兇器嗎?我長這麽大第一次知道,原來徒手不算風險。你要不要連他們指甲剪沒剪都給我分析一下?




她沒回頭,只把短哨往手心裏又送了送。又走了十幾步,前面拐角處忽然轉出一個人。那人背光站着,身量不高,穿着灰鼠短打,臉上像蒙了什麽。姜辭優猛地停住。前一個,後兩個。三個人把她夾在了巷子中間。




“姜姑娘。”前頭那人開口,嗓子像砂紙,“跟我們走一趟。我們主子想見你。”




姜辭優沒動。她後背已經貼上了牆。寒風從巷口灌進來,把她額前的碎發吹得亂七八糟。她在心裏喊:“三個堵我一個,還‘我們主子想見你’。這是請人喝茶的态度嗎?這他媽是綁票。謝危行你在哪兒?你最好已經在牆上了。我要是被帶走,你連碗熱茶都沒人燒。”




系統道:【建議吹哨。哨子在你右袖。距離最近可逃脫拐角約七步。】




姜辭優幾乎想罵出來:“七步?我邁得出去嗎?你當我練過輕功?我現在能站穩就不錯了。”




她沒再猶豫,猛地轉身往旁邊巷口跑。可那兩人動作極快,其中一人幾步就追上來,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姜辭優疼得倒抽一口氣,短哨沒拿住,掉在雪地上。她擡腳就踹,正踹在對方膝蓋上。那人悶哼一聲,手卻更緊。另一個也逼上來,眼看就要把她往後拖。




“別動。”身後那人低喝。




姜辭優哪會聽。她一邊扭手腕,一邊在心裏瘋狂輸出:操操操,這什麽力氣,我手腕都要斷了。謝危行你教的步法怎麽一到實戰全忘光了。果然理論不能當命用。我回去就加練。今天要是死這兒,我做鬼也天天蹲你門口燒水。




就在這時,前頭那人忽然像被什麽從側面撞上,整個人朝前栽出去,額頭磕在牆上,軟軟倒下。




謝危行來了。




他從牆頭落下,腳未沾地,已先扣住抓姜辭優那人的手腕,反手一擰。一聲極輕的“咔”,那人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整個人被按得跪進雪裏。姜辭優看見謝危行的動作像拆一件極熟的物什,不快,卻每一下都到骨頭。那人剛跪下去,謝危行已一掌切在他後頸,他連第二聲都沒發出,就整個人撲倒在地,不再動彈。




剩下一個見勢不妙,轉身就往巷口跑。謝危行沒有追。他腳尖一挑,把半塊碎磚踢出去。那磚極準地打在那人腿彎,他一個踉跄,單膝砸在青石上。謝危行兩步掠近,不等他回頭,反手一掌劈在耳後。那人像被抽去骨頭一樣,軟軟趴進雪裏。




巷子裏靜下來。只有風,和姜辭優粗重的呼吸。




姜辭優靠着牆,慢慢滑坐在雪地上。她不是沒見過謝危行動手。可上回在禦花園,她沒看清;這回離得近,她看得太清。那不是打架。那是單方面的壓制。像雪落在刀上,涼得沒有聲。她心裏只剩下一個念頭:他以後要打周景琰,我最好別站中間。




謝危行走到她面前,彎下腰。




“能站嗎。”他說。




姜辭優擡頭。她眼眶很熱,嘴上卻說:“腿軟。”




謝危行沒說話。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從地上拉了起來。動作不重,卻極穩。姜辭優借力站起來,整個人還像飄着。謝危行沒松手。他的手指涼得像剛浸過雪水,可扣在她腕上,像一道不會斷的繩。




“跟我走。”他說。




他拉着她,一路穿過巷子。風在耳邊響,雪沫子直往領口鑽。姜辭優跌跌撞撞地跟着,腦子裏亂糟糟的:這人拉人怎麽跟拽麻袋似的。不過拽得倒挺穩。行吧,看在你三招放倒三個的份上,我不計較。但你能不能走慢點,我腿還是軟的。我要摔了,就是你的問題。




直到冷宮的院門在身後合上,他才放開。姜辭優低頭一看,手腕上已經多了一圈淺紅的指痕。不疼,但很清晰。她盯着那圈紅,沒說話。




謝危行去廚房倒了碗水,回來遞給她。姜辭優接過碗,手還有點抖。水是溫的,她小口喝着。謝危行就站在她旁邊,沒走。燈影把他的輪廓勾成極深的一道。




“下次再有人攔你,”他說,“別跑。吹哨。要吹得響。”




“我吹了也來不及。”姜辭優低聲說,“今天那個情況,我還沒把哨子塞嘴裏,就被人抓住了。”




謝危行看她一眼:“所以更要練。”




姜辭優沒說話。她低頭看自己的手腕。那圈紅痕在燈下越發明顯,像他手指留下的。她看了一會兒,把袖子拉下來,蓋住。




“那三個人呢?”她忽然問,“你不管了?萬一他們醒了跑了,去給主子報信怎麽辦?”




謝危行說:“跑就跑了。他們得活着,才能回去複命。”




姜辭優愣住:“你是故意放他們回去的?”




“周景琰只想知道一件事:動你,我會不會來。”謝危行道,“今天他知道了。下次他再派人,就不會是這三個。”




姜辭優後頸一涼:“所以今晚只是試水?”




“嗯。”謝危行道,“他從來不做沒把握的事。今晚這三人,就算把你帶回去,也不會真傷你。他要用你,不是殺你。至少現在不是。”




“那他下次會派誰?”她問。




謝危行沒有馬上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門邊,把被風吹開的窗紙按了按。外頭雪已經小了,風聲卻更緊。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下次來的,就是方邈。”




姜辭優沒再問。她知道,方邈和周景珩、周景琰都不一樣。那人不看臉,不耍橫,只畫圖。他若來,不會拍門,也不會堵巷子。他會從某個誰都沒想到的口子進來。




“那我還是把哨子練好吧。”姜辭優低聲說。




謝危行“嗯”了一聲:“練到閉着眼也能吹響。”




姜辭優“哦”了一聲。她坐了一會兒,等手腳不那麽抖了,才慢慢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下:“今天的事,謝謝。”




謝危行背對着她,只“嗯”了一聲。




姜辭優推門回屋。躺到床上後,她把被子拉過頭頂。手腕上的紅痕在黑暗裏發燙。她沒看,也沒碰。心裏卻停不下來:三個大男人堵我一個,還挑黑天下手。真行。周景琰,我記你一筆。等哪天我攢夠積分,看我不換點東西整死你。




系統在腦中小聲提示:




【攻略對象好感度+5。當前好感度:29%。觸發事件:謝危行在危機中主動保護宿主,并首次在非任務狀态下牽住宿主手腕超過三十步。】




姜辭優聽完,把臉埋進枕頭,低聲罵了一句:“你能不能別連步數都記。”




系統說:【可以。那下次只報牽手。】




姜辭優:“……閉嘴。”




她翻了個身。手腕上的紅痕壓在被子上,有點癢。她沒去管。風聲在窗外響了一夜,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反複念她的名字。她忽然想,下次要是再被堵,她得先把哨子咬在嘴裏再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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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個人是後半夜被擡回東宮的。




他們醒時,雪已經下密了。三個人互相攙着,從浣衣局後頭的小巷挪出去,誰也沒敢聲張。半個時辰後,東宮後角門開了條縫,幾個內侍把人架進去。周景琰披着件石青大氅,站在滴水檐下,像等他們很久了。




“事沒成。”領頭的啞着嗓子,頭磕在階上。




周景琰沒看他們,只問:“謝危行來了?”




“來了。從牆上下來,我們沒防備。老三的手腕被折了,老二的腿也傷着。他……沒用刀。”




“幾招?”




“三招。”那人聲音更小。




周景琰靜了片刻,忽然笑了一聲:“他連刀都不出。你們該謝他。”




三人伏在地上,渾身發抖。




周景琰轉頭,朝柱後道:“方邈。”




斷指機關師從柱影裏走出來。他沒有看那三人,只道:“謝危行留了手,是在給殿下傳話。這三人不死,是因為他知道,死人帶不回信。殿下今晚什麽都沒得到,只換回一個準信:那丫頭能動,謝危行會來。”




周景琰“嗯”了一聲:“他既會來,就還有用。今晚這三人先拖下去,一人二十杖。不許聲張。再讓春棠去長樂宮傳話,就說今晚的事,母妃不必再派人。謝危行已經備好口袋了。”




周先生應下。那三人被拖走時,誰都沒敢求饒。




周景琰轉身回殿。炭火燒得極旺。他走到案前,看着那張還沒燒掉的冷宮水線圖,低聲道:“謝危行,你今晚贏的是先手。下一局,孤先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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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王周景珩這夜沒回府。




他出宮回得晚,又不想去東宮。他讓随從先散了,自己一個人順着西華門往北走。雪越下越大,宮道上沒有人。他走得很慢,像故意要讓自己冷一冷。




走到浣衣局後頭時,他看見巷口有人影。三個,灰鼠短打。其中一個捂着胳膊,另一個腿是瘸的。周景珩貼牆站住。那衣裳他見過。東宮外頭養的人,夜裏替周景琰辦事,都是這身。




他沒過去。他看着那三人往東宮方向走,又看見東宮後門有人出來接。他忽然就明白了。周景琰派人堵了姜辭優。而且沒成。謝危行一定動手了。




他站在那裏,低低罵了一句:“我二哥還真是等不及。明着說不動,暗裏就派人。他也不怕那丫頭真出事。”




罵完,他又笑了。那笑意有些發苦。他想,自己前日才去冷宮鬧過一場,說什麽“你欠我一次”。今天周景琰就動手了。說到底,這宮裏誰不是一邊記着別人欠自己,一邊又親手去逼人。




他沒有再往前走。他轉身,朝另一個方向去了。可他沒回王府。他去了西華門。這個時候,西華門早關了。他站在門內,望着門縫外頭的一線雪光,忽然想起姜辭優的話:這宮裏沒有“沒人看見”這回事。




“行吧。”他低聲說,“那我以後,就光明正大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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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宮這邊,姜辭優已經醒了。




她披衣坐起來,聽見外頭風聲裏像夾着極輕的腳步聲。系統道:【北牆外無人。後門方向無人。東宮方向有人員進出。寧王未歸府。】




姜辭優抿了抿嘴:“你還能盯到寧王?”




系統說:【夜間全監測覆蓋冷宮周邊二百步。周景珩經過附近時,被記錄了一次。】




姜辭優把下巴擱在膝蓋上,低聲道:“他到底站哪邊啊。”




系統沒有回答。




謝危行的聲音從門外傳來:“睡不着就出來。別在屋裏坐着。”




姜辭優翻身下床,披了外袍出去。謝危行站在院中,手裏沒劍。他看了她一眼,說:“今晚不會再來了。”




“我知道。”姜辭優說。她走到他旁邊,望着牆頭那一線月光,“我只是在想,周景珩今晚去哪兒了。”




謝危行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他才道:“他回不了府。他若回去,周景琰的人會跟着。所以他去了西華門。那裏有他信得過的舊人。”




姜辭優一怔:“你怎麽知道?”




“沈鶴的人看見了。”謝危行道。




姜辭優不說話了。她忽然覺得,周景珩也許沒有她想的那麽混。他只是用混來遮自己沒處可去。




“他會來找我嗎?”她問。




“會。”謝危行說,“但不是今晚。”




姜辭優“嗯”了一聲。她沒再問,只把外袍裹緊,往偏殿走。走了兩步,又回頭:“謝危行,你今晚留那三個人,是不是也是為了讓周景珩看到?”




謝危行沒回答。




但姜辭優已經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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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在姜辭優快睡着時,又亮了一下。




【攻略對象好感度已超過25%。正式解鎖“他的過去·一”。】




【謝危行,七歲喪母。母親出身大周謝家旁支,和親後不受寵,被安置在宮城西北角一處偏殿。她死前在他掌心寫下一個“穩”字。最後一筆沒有寫完。】




【母親死後,他被從偏殿遷出,交給宮正司一位年老內侍照看。那內侍性格陰冷,動辄罰跪。謝危行每日只吃一頓飯。冬日無炭,他把自己縮在舊被子裏,用母親留下的半卷舊書暖手。那本書他讀了一百遍。書頁上全是梅香。】




【十歲那年,他被定為質子,移入冷宮。宮中人言,質子最好死在無人處。頭三個月,無人給他送炭、送水、送藥。他靠院裏一口舊井活着。井水極冷。他每日清晨打水,擦臉,再在院中揮劍。他告訴自己:水越冷,人越清。】




【十三歲,他第一次殺人。那夜有人翻牆入冷宮,要取他命。他用母親留下的舊匕首,将那人反殺在牆根。他沒埋,把屍體用草席裹了,靠在後門。次日宮中查無此人。冷宮從此無人敢再來。】




【此後七年,他在冷宮地下挖出那間密室。每夜只睡兩個時辰。他要做一件極慢、極長、絕不能停的事:把當年所有送他母親去死的人,一個一個找出來。有些人已經不在。他就去找他們的子嗣、門生、舊部。他沒有殺他們。他讓他們等。】




姜辭優看到這裏,已經坐起來了。她沒說話,只盯着虛空。腦子裏的字一行行跳過去,像有人拿冷火在她眼前燒。




系統繼續:




【他從前不叫謝危行。謝危行是入冷宮後,沈鶴替他改的名字。原名裏沒有“危”。他母親希望他做一個安靜的人。後來他改了。他要在所有人眼裏,都是“危險的人”。】




姜辭優的眼眶熱起來。她沒哭,只低聲罵:“這什麽破地方,連名字都不能好好叫。”




系統繼續:




【沈鶴找到他,是在他入冷宮的第二年冬。那年雪大,冷宮後牆塌了半截。沈鶴奉差查看,見一個半大少年在井邊磨一把舊劍。沈鶴問他為何不逃。他說,他在等。沈鶴問他等誰。他說,等人來問,謝家是不是真的該死。】




【沈鶴沒有走。他後來把自己在朝中經營多年的人脈,一點一點交給謝危行。他從不叫他名字。他叫他“公子”。因為他覺得,這宮裏再沒有誰比這個少年更像謝家舊譜裏走出來的人。】




【謝危行入冷宮的第一年,從不與人說話。第二年開始,他學會對送飯的太監說“有勞”。第三年,他學會在沈鶴來時長篇大論地談朝局。不是因為他信沈鶴。是因為他知道,只有讓自己看起來像“還活着”,才不會有人來收他的屍。】




姜辭優把臉埋進膝蓋裏。她沒哭出聲,但肩在抖。




“他媽的。”她悶聲道,“這哪是過去。這是他的命。”




系統繼續:




【你出現那天,他其實在梅樹下坐了很久。他知道你會來。他聞到了你身上湯藥的氣味。他原想,若你是刺客,就殺了你。可你端來的不是毒。是姜湯。他不知道怎麽辦。所以他讓你滾。】




姜辭優擡起頭,眼眶通紅,卻笑了一聲:“原來我第一天就讓他破防了。”




系統說:【可以這麽理解。但他不承認。】




姜辭優吸了吸鼻子,站起來,披衣去廚房。她一邊走一邊罵:“神經病。跟系統一樣。一個比一個會藏。”




她熬姜湯。熬得極濃。端到偏殿門口,門裏已經說“進來”。她推門進去,把碗往桌上一放:“喝了。別問。問就是系統給我看了你的底。”




謝危行接碗的手停了一瞬。他擡眼看她。姜辭優站在那裏,眼睛和鼻尖都紅着,顯然哭過。他看了她一會兒,把碗放到膝上,沒有喝。




“它給你看了什麽。”他問。




“就……你小時候。”姜辭優說,聲音有些啞,“你娘,冷宮,沈鶴,還有你第一天見我的時候。”




謝危行沒說話。他垂眼盯着碗裏浮着的姜片。那幾片姜被熱水泡得發白,像從很遠的地方漂來的舊事。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道:“那系統知道的,比我想的多。”




“它知道得多,還專門挑大半夜放刀子。”姜辭優小聲說,“我看完都想去把東宮拆了。這什麽破地方,把個孩子逼成這樣。”




謝危行擡了擡眉:“我十三歲就殺過人。”




“我知道。”姜辭優說。




“你不怕?”




“怕什麽。那種人,你不殺他,他就殺你。我又不是聖母。”她抽了抽鼻子,“我就是氣。氣這地方不給活路,也氣你,什麽都不說。”




謝危行看着她。那目光有些沉,像要把她話裏的每一分都看清楚。片刻後,他道:“你第一天端姜湯來,我确實動過殺心。”




“後來呢?”姜辭優問。




“後來聞到了姜味。”謝危行說,“我母親從前也熬姜湯。不放糖。很辣。你那天端的,跟她熬得很像。”




姜辭優喉嚨像被姜氣堵住。她想起自己那天在廚房,手邊沒糖,只切了幾片姜,就着一碗熱水端過去。原來他不是因為刀才停。是因為那個味道。




“所以我活下來,是托你娘的福。”她啞聲道。




謝危行沒接。他低頭,把碗端起,慢慢喝了一口。姜辭優以為他不會再說了。可那口湯下去後,他忽然開口:“我不喜歡別人知道這些。”




姜辭優一怔。




“你知道。”他說,“和別人知道,不一樣。”




姜辭優站在原地,像被人用很輕的東西碰了一下心口。她沒說話。




謝危行繼續道:“沈鶴知道,是因為他救過我。周景珩知道,是因為謝家舊事在宮裏傳過。只有你,是那個系統讓你知道的。我沒點頭。”




他擡起眼看她:“所以你現在知道了。以後若怕,可以走。我不攔。”




姜辭優眼眶又熱起來。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卻比剛才更穩:“我不走。倒是你,別老想着趕我。我都給你煮了多少回姜湯了。這冷宮要沒我,你得渴死。”




謝危行看着她,沒說話。過了幾息,他端起碗,把剩下的姜湯一口喝完。碗底那幾片姜渣,他也沒剩。




“随你。”他說。




姜辭優在心裏罵:随你個頭。嘴硬。以後我天天煮,煮到你習慣為止。




她別過臉,說:“鍋裏還有。要喝自己盛。”




謝危行“嗯”了一聲。




姜辭優轉身出屋,門在身後輕輕合上。謝危行仍坐在燈下。他低頭看那只空碗,很久。然後極輕地“嗯”了一聲,像應她,也像應自己。




系統在姜辭優腦中小聲提示:【攻略對象好感度+1。當前好感度:30%。觸發事件:宿主未因得知過去而改變态度,也未提出離開。謝危行首次對“被知道”表現出了極輕微的松動。】




姜辭優躺回床上,把被子拉過臉,小聲罵:“才+1?我今晚是去給他熬湯,不是去讨飯。你們系統真比周扒皮還摳。”




系統說:【你也可以當是情感加班費。】




姜辭優:“……你閉嘴吧,再說話我明天不煮了。”




系統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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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在姜辭優快睡着時,又亮了一次。




【攻略對象好感度達30%。解鎖新內容:他的習慣·一。】




【謝危行每日只睡兩個時辰。他不敢深睡。他怕夢。夢裏有他娘,有火,有雪,有沒寫完的字。他從不在夢裏哭。醒了也不哭。他只是坐起來,擦劍,把夢當成敵人。】




【他從不吃甜食。母親死後,宮人曾給他一碟糖糕,糕下藏着一枚斷針。他後來不光不吃甜,連別人遞來的一切吃食都不碰。他寧願餓着,也不想再被溫柔的東西騙。】




【他十三歲第一次殺人。那人翻牆進來,要取他命。他用母親留下的舊匕首殺了對方。那夜他在井邊洗了很久的手。井水不冷。是他的手冷。從那天起,他每次殺完人,都會在井邊站到天亮。】




【他生病時從不讓人知道。有一年冬他燒了三天,沈鶴來看,他坐在窗邊看書,背挺得極直。沈鶴走後才倒下去。他不是逞強。是這宮裏的人,一旦知道你弱,就會把刀遞過來。】




【他母親忌日那天,他會獨自在掌心描一遍那個沒寫完的“穩”字。描完,就對着牆坐一夜。每年如此,風雨無阻。沒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麽。連沈鶴也不敢問。】




【他從不背對窗坐。不只是防備。是因為他小時候見過母親靠窗坐着等死。那窗後來被封了。他再不肯讓任何一扇窗在他身後。】




【他睡覺時,右手總放在枕下。那裏有一把極小的匕首。不是為了殺人。是為了随時能醒。他活着的方式,就是永遠保持“能醒過來”。】




姜辭優看完,很久很久沒有說話。她不是哭了。她是覺得自己連呼吸都變輕了。像怕驚動什麽。




“謝危行。”她低聲道,“你這些年,到底是怎麽一天一天活過來的。”




系統說:【他沒活。他只是在等。等有一天,能讓那些當年逼死他母親的人,跪在謝家舊墳前認錯。或者,等死。】




姜辭優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好一會兒。她沒哭,也沒嘆氣。她只是把被子往上一扯,蒙住半張臉,然後低低罵了一句:




“等死?謝危行你他媽還真會給自己安排結局。你等死之前,能不能先把我積分還了?我前前後後給你花多少了。強身健體丸,30。安神香,20。不算我這些天少睡的覺。你倒好,一句等死就完了?”




系統說:【他沒有用過你的安神香。】




姜辭優一噎:“你還敢補刀?他沒用那也是他虧。我買了就是我的心意。他倒好,不領情,還讓我撤了。現在系統又告訴我他等死。你們倆是不是串通好了,輪流氣我?”




系統說:【系統與攻略對象不存在合作機制。】




姜辭優:“……我管你存在不存在。你就說,他能別老把死挂嘴邊上嗎?活着多好。有姜湯喝,有炭烤。外頭雪再大,冷宮也算個瓦全瓦全的地方。他就算不信我,也別總往絕路上想。”




系統沉默一息,說:【他只是在等。等一個結果。以前那個結果只有“認錯”或“死”。現在多了一個。他還沒适應。】




姜辭優愣了一下:“多了什麽?”




系統沒有回答。




姜辭優把臉埋進枕頭裏,悶聲道:“行。你也會打啞謎了。跟謝危行一個德性。不說拉倒。反正我不會讓他死。等死?下輩子吧。”




她翻了個身,被角滑下去。窗外的風還在響,像有人從極遠的地方嘆了口氣。她閉着眼,心裏卻想:系統說的那“多了一個”,最好是她。不然她這些天的姜湯,真就喂了狗了。




系統忽然又亮了一下,只一行極淡的字:




【你不會讓他死。他昨晚在偏殿聽到這句了。】




姜辭優猛地睜眼。




“操。”她小聲罵,“他沒睡?”




系統說:【他睡得比平時早。但你說這句時,他醒了。】




姜辭優把被子拉過頭頂,整個人像被塞進一團亂麻裏。她又氣又慌,心跳得厲害。最後只剩一句從牙縫裏擠出來的:“……謝危行,你個偷聽賊。”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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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我被系統坑去攻略反派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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