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前塵[番外]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前塵
那一世,他叫阿行。
是個孤兒,沒有姓,也沒有家。在江北一座小城的乞丐堆裏長大。平時睡破廟,雨天睡橋洞。身上總穿着一件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灰布衣裳,短一截,露着瘦骨伶仃的手腕。
他會打架。也會偷。還會在冬天的夜裏,把撿來的破棉絮分給比他小的乞丐。他話不多,一年到頭說不了幾句。總是一個人坐在城牆根下,看天,看鳥,看城門口進進出出的人。眼睛黑得像兩口井。
那一世,她叫阿辭。
是城外慈雲寺裏的一個小和尚。七八歲,眉清目秀,腦袋剃得圓圓,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袍子,腳上永遠是一雙露腳趾的草鞋。
其實是姜家送來的。那年江北鬧饑荒,家裏的孩子養不活,便把她當作男孩送進廟裏,圖一口飯吃。她嘴甜,會來事兒,老和尚便讓她跟着師兄下山化緣。
于是她和阿行遇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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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阿辭背着一只破布袋子,揣着幾個化來的冷饅頭,從城門口過。天陰得厲害,像要下雪。她看見城牆根下蹲着個少年,低着頭,一動不動,像死了。
她走過去,蹲下來,伸手在他鼻下一探。有氣。還沒死。
“喂。”她拿手戳他肩膀,“你餓不餓?”
少年擡起眼。那一眼,差點把阿辭吓坐地上。太兇了。又兇又冷,像野狗,像狼崽,不像活人。
“不餓。”他說。嗓子是啞的。
“騙人。你嘴都青了。”阿辭從布袋裏掏出一個饅頭,遞過去,“給。還熱着呢。”
他不動。
“你不吃,我喂狗了啊。”她作勢起身。
他這才伸出手。手很髒,指甲縫裏全是泥。他接過饅頭,沒有立刻吃。先掰成兩半,把大的一半遞還給她。
阿辭愣了一下,笑了:“你倒講義氣。我不餓,你吃。”
他聽了,便埋頭吃起來。嚼得又急又狠,像要把這兩天的餓都補上。阿辭就在他旁邊坐着,搓着凍紅的手,看天。
“快下雪了。”她說。
“嗯。”
“你晚上睡哪?”
“橋洞。”
“橋洞多冷啊。我們廟裏還有半間柴房,你跟我回去,我跟師父求求情,讓你住一晚。”
他停下來,看她:“你信我?”
“為什麽不信?”
“我是乞丐。會偷。”
“那你會偷我嗎?”
他認真想了想,說:“不會。”
阿辭笑了,眼睛彎彎的:“那不就得了。”
那天晚上,她真的把阿行帶回了慈雲寺。老和尚嘆了口氣,沒趕他,只讓他在柴房睡。柴房四面漏風,可地上鋪了厚厚一層乾草,比橋洞暖得多。
阿行躺下去時,阿辭從門縫裏探進一顆圓腦袋:“明早我下山化緣,給你帶饅頭。別跑啊。”
他沒說話。但那一夜,是他長那麽大,睡得最沉的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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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阿行就在慈雲寺附近住下了。沒有出家,也不白吃。他替廟裏劈柴、挑水、修院牆。老和尚見他手腳勤快,便由他去。阿辭沒事就跟他說話。阿辭話多,能從早說到晚。阿行話少,但每一句都應。
“阿行,你以後想乾什麽?”
“活着。”
“廢話。活着之外呢?”
“不知道。”
“我想開一間鋪子。賣特別特別好吃的東西。讓全城的人都排隊買。”
“賣什麽?”
“還沒想好。反正要甜。越甜越好。這世上苦東西太多了。”
阿行聽了,沒說話。他低頭繼續劈柴。斧頭起落,木屑飛濺。阿辭就坐在柴堆上看他,雙腿晃來晃去。
“你呢?你想不想幫我看鋪子?”
“我?”他停了一下,“我什麽都不會。”
“你力氣大。可以幫我搬貨。”
“好。”
“那就說定了。等我們都長大了,你幫我搬貨,我做好吃的。咱們把鋪子開在城裏最熱鬧的街。”
“嗯。”
那一年,阿行十二,阿辭十歲。
他們都以為,長大是很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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災荒在第二年又來了。
比前一年更兇。廟裏的糧斷了。老和尚把最後半袋米煮成粥,分給流民。阿辭那幾日沒下山,阿行便自己去找吃的。他走了幾十裏路,翻進一座荒村的地窖,找着半袋陳谷。回來時,腳上的鞋都磨穿了。
他把谷子放在阿辭面前,說:“吃。”
阿辭看着那半袋谷子,又看看他的腳。他腳底爛了,全是血。
“你疼不疼?”
“不疼。”
“你又騙我。”
“真不疼。”他笑了一下。那是阿辭第一次見他笑。很淺,像冰面上裂開的一道細紋。
後來,那半袋谷子也被搶了。不是流民,是官兵。那些兵說災民鬧事,要征糧。他們把廟裏的米和那半袋谷子全搬走。老和尚上去攔,被一腳踹在胸口,當夜就斷了氣。
阿辭跪在師父身邊,哭得發不出聲。阿行站在她後面,盯着那隊官兵離開的方向。眼裏沒有淚,只有火。
“阿辭。”他叫她。
她回過頭。
“我要走了。”
“去哪?”
“去能殺人的地方。”
阿辭看着他。她知道,他說的是真的。她沒有攔。她只是從地上站起來,把自己脖子上挂的一根紅繩解下來。繩上系着一顆磨得發亮的菩提子。她踮起腳,挂在他脖子上。
“你要活着。”她說。
他攥着那顆菩提子,點點頭。
“你也是。”
那天夜裏,阿行就消失了。阿辭站在廟門口,看着他走遠的背影。夜很黑,他穿得那樣單薄。風一吹,像要被黑夜吞了。
可他走得很穩。像一把刀,正慢慢往刀鞘外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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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後,江北一帶出了一個很厲害的人物。
沒有人知道他真名叫什麽。只曉得他手下管着十八座山頭、六條水路,連官府的人見了他,都要低頭叫一聲“行爺”。
有人說他殺過人。有人說他比官府還講義氣。也有人說,他每年冬天,都會回一趟慈雲寺。寺早荒了。只剩半截斷牆和一棵枯了的銀杏。他不進去,只在山門外站一會兒,燒三炷香。然後走。
這一年的雪極大。
阿辭已經還了俗。她去了城裏,替一戶賣糖水的人家做幫工。那雙當年說過“要開鋪子”的手,如今浸在糖水裏,熬桂花,煮紅豆,做糖冬瓜。她把阿行說過的“越甜越好”記在心裏。只是那鋪子不是她的。她幫工,只拿很少的錢,還被老板娘當牲口使喚。
那夜,老板娘又罵了她。嫌她熬糖時多放了一勺。她沒回嘴,低着頭從後門出來。雪很厚,她靠在後巷的牆上,搓着手,往嘴裏塞一塊碎糖。很甜。甜得牙根發酸。
巷口有腳步聲。
她擡頭,看見一個穿黑氅的男人站在雪裏。身後跟着四五個人,個個腰間帶刀。男人很高,比八年前高了許多。眉眼從雪影裏露出來,冷得像霜刻的。
“阿辭。”他叫。
她手裏的碎糖掉在雪裏。
他走到她面前。她仰着頭,看了他很久。他變了。變得太徹底。褪了少年時那身硬骨似的野氣,多了幾乎凝成實質的凜冽。可他的眼睛還是那樣。黑得像井,深處卻亮。
“阿行。”她叫出這個名字時,嗓子眼像被什麽堵住了。
他“嗯”了一聲。
“你長高了。”她說。
“你也是。”他說。
她低頭笑了。再擡頭時,臉上有淚。她自己不知道。
“怎麽哭了?”他伸手,用拇指擦她的臉。指腹很糙,像砂紙。卻很輕。
“沒哭。是雪化在臉上了。”她吸了吸鼻子,“你這些年,過得好不好?”
“還行。”
“騙人。”
“沒騙。”他頓了頓,“有飯吃,有衣穿。”
“比在橋洞強。”
“嗯。”
兩個人都笑了。笑着笑着,阿辭撲過去抱住了他。他身體一僵。後面幾個手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悄沒聲地退了出去。巷子裏只剩他們兩個,和漫天的雪。
“我每天都有給你燒香。”阿辭把臉埋在他胸口,“求佛菩薩保佑你活着。”
“我不拜佛。”他說。
“我知道。所以我替你拜。”
他抱緊了她。很緊。緊得像要把這八年的風雪全數逼出體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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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他帶她走了。
沒有明說,也沒有問。他把她抱上馬,用黑氅裹住。馬在雪地裏跑起來。她靠在他懷裏,聽着他心口一聲聲地跳。像鼓,像山。
到了一個院子裏,他抱她下馬,推進屋。炭火燒得很旺。他讓人端來熱水和吃食。她坐在暖烘烘的屋裏,看着眼前這個滿身風雪的男人,忽然覺得,這八年,像一場很長很長的夢。現在夢醒了,他還在。
“你開了鋪子嗎?”他問。
“沒有。”她搖頭,“還在給別人幫工。”
“明天我去把那鋪子買下來。”
“不要。”
“為什麽?”
“我要自己開。”她擡頭,眼睛亮晶晶的,像少年時一樣,“你出錢。我出力。等賺了錢,連本帶利還你。”
他看着她,慢慢笑了一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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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春
他們真的開了一間鋪子。
在江北最大的一條街,叫“甜水巷”。那鋪子沒有名字。阿辭說,不需要名字。只要門口挂一盞紅燈籠,整條街的人就知道,今晚有糖水喝。
她做糖水。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熬糖。阿行不讓別人幫忙。他親自給她打水、劈柴、看火。她煮紅豆沙,他就在旁邊坐着,一粒一粒幫她挑紅豆裏的石子。她熬桂花醬,他就爬上樹打桂花。那雙手能殺人,也能折花。
“你一個大當家的,天天在這給我看火,不怕人笑話。”她一邊攪糖漿,一邊回頭看他。
“誰敢。”他說。
“你那些手下,肯定覺得你瘋了。”
“他們不敢說。”
“那你圖什麽呀?”
他看着她被火烤得發紅的臉,說:“圖你。”
阿辭的手一抖,糖漿濺出來,燙在手背上。他立刻抓過她的手,放嘴邊吹。那認真的樣子,像在治什麽要命的傷。
“阿行,你變壞了。”她紅着臉說。
“沒有。”
“你以前不說這種話。”
“以前你也沒問。”
她被堵得沒話說,只能繼續攪糖。他就在她旁邊,沒走。
後來生意好起來了。好到阿辭忙不過來。阿行讓人招了幾個幫手。但他自己,仍然每天來。來得很早。有時候鋪子還沒開,他就站在門口等。手下的人只當沒看見。誰也不敢問。
有一天,阿辭說:“阿行,你該給你那些兄弟找個嫂子了。”
他正擦桌子,手停了一下。
“你什麽意思。”
“我說,你該成家了。”
“和誰。”
“我怎麽知道。你看上誰家的姑娘,就……”
“你。”他打斷她。
阿辭愣住了。
“我什麽?”
“你。”他看着她,“你,就是我選的。”
阿辭張了張嘴,半天沒說話。她猛地低下頭,手指絞着圍裙邊。耳根紅透。
“你、你胡說八道什麽。我是還俗了,可我……可我是……”
“是阿辭。”他走到她面前,蹲下來,仰頭看她。他那樣驕傲的人,就這麽蹲在她腳邊。像那年從城牆根下擡頭看她的少年。
“我要娶你。”
“阿行你……”
“你若不嫁,我就等。”
“等到什麽時候?”
“等到你肯。”
她眼淚掉下來,掉在他仰着的臉上。他看着她笑,還是那樣淺,像冰面上裂開一道細紋。
“那你等吧。”她哭着笑,“等我把這鍋糖熬完。”
“好。”
那鍋糖,熬了整整一下午。
第二天,她去扯了三尺紅布,給自己做了件新衣裳。沒有什麽婚禮。沒有高堂,沒有賓客。只有他和她,在關門的鋪子裏,拜了天地,拜了彼此。
“阿行,我們下輩子還能遇到嗎?”她問。
“能。”
“要是遇不到呢?”
“我找你。”
“你上哪兒找?”
“天邊。”
“萬一我變醜了呢?”
“一樣。”
“萬一我變成男的呢?”
“也娶。”
她笑得前仰後合,笑着笑着,就哭了。他抱着她,在滿屋子糖香裏,站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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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後第三年
阿行其實不只是“行爺”。
他背後的東西,比阿辭想的要深得多。他控制着幾座鹽場、一條暗河般的水路,甚至和一些官場裏的影子有往來。他越做越大。大到他每天回家,靴邊都帶着風。
阿辭沒有過問。她知道,阿行不讓她碰那些。她便只管把鋪子開好。她總覺得,只要這盞紅燈籠還亮着,他就找得到家。
可她不知道,那盞燈,早被人盯上了。
那年秋天,官府換了新官。新官上任,第一刀就落在了“行爺”身上。他們不敢動他,便動了她的鋪子。
一開始,只是來找茬。說她的糖水不乾淨,說她的鋪子沒交夠稅。後來,是砸店。一群衙役沖進來,把桌椅板凳全砸爛。糖缸碎了,桂花醬潑了一地。阿辭被推倒在碎瓷裏,手掌割得全是血。
阿行回來時,天已經黑了。鋪子門口的紅燈籠被人踩在地上,像一灘爛掉的月亮。
他走進去,看見阿辭坐在地上。她沒有哭。她正在一塊一塊地撿碎糖。十根手指上全是血口子。
“阿辭。”他叫。
她擡頭,對他笑了一下:“你回來啦。”
他的眼眶,那一刻紅得像是要滴血。
“誰乾的。”他問。
“不重要。”
“說。”
“你別去。”
“說。”
阿辭看着他,沒說話。他走過去,把她打橫抱起。她很輕。輕得像那年從城牆根下擡頭看他的小和尚。
“我可以不追。”他抱着她往家走,“但如果再有下次,我要他們滿門。”
“阿行……”
“我沒有在說笑。”
她抱緊他的脖子,把臉埋進他頸窩。她知道,他說的是真的。他從來都說真的。
然而,沒有下次了。
半月後,他在城外的別院遇伏。對方請了真正的死士,還買通了他身邊的人。他殺出去時,已經中了三刀。最重的一刀,在右腹。他撐着最後一口氣,騎馬回了家。
阿辭開門時,他從馬上栽下來。血把門前的青石板全染紅了。
“你……”她撲過去,手抖得不成樣子。
他倒在她懷裏,還在笑。嘴角的血流成細線。
“阿辭。”他說話很慢,像用盡了所有力氣,“我可能,要失約了。”
“你別說話!我帶你去找大夫!”她去扯他胳膊。
他抓住她的手。那只手涼得像冰。指尖上,還殘留着糖的氣味。不知是她的,還是很多年前那個雪夜,她把饅頭遞給他時,沾上的。
“下輩子。”他說,“我還找你。”
“我不要下輩子!我要你現在就活着!阿行你聽到沒有!你還沒吃我新做的糖水!你還沒——”
“會吃到的。”他打斷她,聲音輕得像雪落在水面上,“下輩子,我一口一口,全都吃完。”
她抱着他,他的血滲進她的衣裳。溫熱的,像那年她第一次在城牆根下,塞進他手裏的那個饅頭。
天,下雪了。
很大。像要把整座城都埋了。
阿行沒有熬過那個冬天。
他死在阿辭懷裏。死的時候,手還緊緊攥着她脖子上那條紅繩。那顆菩提子,被她重新戴回了他身上。他攥着它,像攥着一整個下輩子的念想。
阿辭在他下葬那天,點了七盞長明燈。每一盞,都放在糖水鋪子的窗臺上。
“你要照着路。”她對着雪說,“下輩子,要找到我。”
風聲嗚咽,像應了,又像沒有。
阿辭沒有再開鋪子。
她把阿行葬在城外山坡上,面朝着他們初見的那段城牆。入土那天,她沒讓人幫忙。自己一捧一捧地往棺上撒土。土裏混着雪,凍得發硬,她的指節磨出血,又很快凝成暗紅的冰。
她沒哭。一滴眼淚都沒有。
來幫忙的幾個弟兄都走了。山坡上只剩下她。她蹲在新墳前,把一碗糖水放在碑旁。糖水還溫着,冒着白氣。風吹來,白氣斜着散開,像有人湊過去,在喝。
“阿行。”她喊他。
風很大。聲音還沒落地就被卷走了。
“你說話不算數。”她笑了一下,“說好了下輩子,也不說清楚怎麽找。人那麽多,又那麽苦,我怎麽認你?”
她坐了很久,直到天光收盡,雪又落下來。
那碗糖水徹底涼了。碗沿凝着一層薄冰。她端起來,自己喝了一口。
“還是那麽甜。”她小聲說,“甜得發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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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行走後第三年,鋪子沒了。
不是她不想開。是那條街都荒了。兵禍,匪亂,災荒,接二連三。甜水巷的名字還在,可十戶裏空了八戶。年輕人都往南逃,剩下的老人孩子,連米都吃不上,更別說糖水。
阿辭沒逃。
她把鋪子的門板拆下來,給鄰家阿婆當床板。把最後一罐桂花糖拿出來,分給巷子裏的孩子。有個小女孩舍不得吃,用舌頭一點一點地舔。阿辭看着她,說:“吃吧。以後還會有。”
“真的嗎?”小女孩仰着臉問。
“真的。等天下太平了,會有好多好多糖水鋪子。到時候你天天吃。”
“那你呢?你會開嗎?”
阿辭笑了笑,沒接話。
她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活到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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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行走後第五年,阿辭落了一身病。
最先是咳嗽。後來是整夜整夜地咳,痰裏帶着血。她瞞着人,自己去後山采草藥。草沒采着,倒是在阿行墳前發了一整夜的燒。第二天被附近獵戶背下山,命是保住了,人卻瘦脫了相。
兄弟們早就散了。有的死了,有的從了軍。她沒去找任何人。就在山腳下搭了間茅屋,離阿行的墳近。近到推開窗,就能看見那一方矮矮的土包。
她在屋前種了一棵梅樹。
那苗子不知從哪得來的,瘦瘦小小,像活不長。她天天澆水。水是從半裏外的溪裏提來的。她提不動整桶,就半桶半桶地走。走幾步,停下來喘。喘完了,再走。
“你替我看着他。”她對着那株梅樹說,“我要是走了,你就站這兒。下輩子,他若還苦,你就開花。他看見花,就知道有人等他。”
梅樹沒應。
但第二年,它開了一朵花。
就一朵。白得發灰,小小地綴在枝頭。
阿辭站在樹前,看了很久。然後,她慢慢蹲下去,把臉埋進掌心。
“他快來了吧。”她的肩膀抖着,聲音被風壓碎,“他來了,我要去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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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辭死在阿行走後第七年。
也是冬天。雪很厚,壓垮了她那間茅屋的一角。她死在屋裏,死時靠窗坐着。窗子開着,正對着山坡上阿行的墳。
人發現她時,她身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雪。手裏握着一張黃紙,紙上畫着一道誰都看不懂的符。那是多年前,一個雲游僧人留給她的。
那僧人只讨了碗水,便說:“你與那人,緣線斷在那一世。來生,他命極苦。若無變數,當孤獨而終。”
阿辭問他:“怎樣才有變數?”
僧人說:“你願入輪回,早他十年。待他來時,須有人遞他一碗熱湯。他才知這人間尚有暖。”
“我願意。”她說。
僧人在黃紙上畫了那道符,遞給她:“以此為憑。你持此物,過奈何橋時交給鬼差。閻君查證你前世積善,或可許你早入輪回,投于現世。只是你得受十年孤燈之苦。來世也未必安穩,多病,多磨,少親寡友。你可還想?”
“我想。”阿辭說,“多苦,我都想。”
僧人念了一聲佛號,便走了。再也沒見過。
阿辭把那張黃紙貼身收了七年。她一直在等。
現在她走了。那張黃紙還緊緊捏在她手裏,像怕被風吹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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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過奈何橋時,果然有鬼差來攔。
她遞上黃紙。鬼差看了半天,又上下打量她。
“你真肯舍了來世安穩,去換早十年入這人間?”鬼差問。
“換。”她說。
“就為了一個人?”
“對。”
“值嗎?”
她笑了笑:“只有他。”
鬼差不再說話了,在簿子上勾了一筆。那橋下黑水翻湧,浮着千萬張模糊的、無聲嘶叫的人臉。她沒看。她只望前路。
“去吧。”鬼差說,“來生你可不記得這一世。連這七年,都算虛妄。你所求的,不過是他在某一世,能接一碗你遞的熱湯。就這一碗,未必暖得了他一輩子。”
“一碗就夠了。”阿辭回頭,看那黑暗中來時的方向,“我會遞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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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便有了那一世。
謝危行在冷宮住了十年。吃馊飯,遭冷眼,受罰跪,被追殺。他的命苦得沒邊。苦到連宮裏的下人都說,這位質子,怕是上輩子造了大孽,這輩子來還。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總覺得少了什麽。
不是家,不是親,不是富貴。是一種更軟的、更熱的東西。像一碗湯。像一口糖水。像誰在極遠的夢裏叫過他一聲。
他從沒對人說過。
直到許多年後,一個大雪天,冷宮裏的梅樹開了花。他正坐在樹下,一個穿着宮女衣裳的姑娘,端着一碗熱湯闖了進來。
“殿下,天冷,喝碗湯吧。”
他擡頭。
只一瞬。
他卻覺得,像熬過了兩輩子,終于等來了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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