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貴妃的報複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貴妃的報複
第二天,冷宮裏的雪還沒掃淨,春棠就來了。
她不是一個人來的。身後跟着六個宮人。兩個粗使太監,兩個掌燈宮女,還有兩個嬷嬷,一左一右,像押陣。這陣仗,比上次王公公來拿人還要大。
姜辭優開門時,一眼就看見春棠手裏沒空着。她提着一盞極小的羊角燈,燈是滅的。可那燈柄上系的絲縧,紅得刺眼。
姜辭優心裏就明白,今天不是來查用度的。是來算賬的。
她心裏在罵:來了來了。我就知道。這宮裏的女人,報複都不帶隔夜的。上回我潑她茶,這回她帶六個宮人。六個人。兩個嬷嬷還他媽會打。我能不能裝死?不能。我要是裝死,她們能把我拖出去。謝危行你在哪兒?你最好已經在門後了。不然我今天就要被請去喝長樂宮的熱茶了。那茶,肯定沒我煮的姜湯好喝。
“貴妃娘娘有令,近日宮裏丢了一批銀霜炭,要各處查一查。冷宮雖偏,也在例中。”春棠皮笑肉不笑,“小姜姑娘,把路讓開吧。”
姜辭優沒動。她飛快地朝偏殿方向掃了一眼。門關着。謝危行不知在不在後頭。她知道,人若在,會聽見。她只求自己別先亂了陣腳。
她吸了口氣,讓開路,臉上甚至擠出點笑:“春棠姐姐說得是。宮裏的東西丢了,該查。冷宮門窄,姐姐們當心腳下。”
她面上笑着,心裏已經在打鼓:查炭?查你個頭。誰家丢炭會來冷宮找?我們這破地方,連炭都燒不勻。你不如直接說來找刀。對,刀。你們要玩栽贓。我要是真被你們搜出點什麽,我今晚就能睡大理寺了。謝危行,你最好聽見了。我這輩子沒求過幾回,這回算一回。
那四個宮人像得了令,分頭往耳房和廚房去。姜辭優站在廊下,聽見屋裏翻箱倒櫃的聲。衣裳被扔出來,被褥掀到地上。一只舊木匣摔出來,裏頭幾根沒來得及收的炭條滾在雪裏。
她沒吭聲。
她在心裏默念:別亂。謝危行說過,這種時候,先讓他們翻。翻得越亂,越說明他們沒底。翻吧翻吧,有本事把我床板也掀了。我昨晚才把東西換過地方。你們要真能翻出來,我當場把姜湯戒了。
果然,一個嬷嬷從她耳房裏出來,手裏舉着東西。姜辭優一瞧,心猛地一沉。是一把極小的舊匕首。刀鞘暗沉,柄上纏着黑布。她從未見過。可那東西,是從她屋裏“找到”的。她指甲掐進掌心,面上卻不露。
她甚至往前一步,像要去看清:“這是從哪兒翻出來的?我房裏幾時有這個?”
“從你床板下頭。”那嬷嬷冷聲道。
姜辭優差點笑出來。床板下頭。她昨晚才把短哨和袖弩藏進去。今早起來,那兩樣還在。這匕首是硬塞進來的。
她心裏罵:我床板下面是有什麽聚寶盆嗎?怎麽誰都能往裏塞東西。昨天是短哨,今天是匕首。明天是不是要給我塞個玉玺?那我才真是洗不清了。
她不能拆穿。拆穿了,就是當衆說他們栽贓。一個宮女,一張嘴,怎麽敵得過貴妃的人。她只能搖頭:“我沒見過。那不是我的。”
“是不是你的,到長樂宮再說。”春棠把手一擺,“帶走。”
兩個粗使太監上來,就要架姜辭優。她沒躲。她知道躲了更糟。
她只把背挺直,說:“我自己會走。”可那兩人根本不聽,一左一右攥住她的胳膊,力氣大得像要把她骨頭捏斷。姜辭優疼得臉白。
她在心裏狂叫:我操。這是要卸我胳膊嗎?我還沒給謝危行燒夠水。我還沒把積分花完。我不能被帶走。我要是死長樂宮,系統你記得給我燒紙。不對,你連紙都沒有。你給我燒積分。
“慢着。”
謝危行來了。
他從偏殿出來,沒穿外袍。一身舊衣,頭發只半束。姜辭優看見他,心口又酸又熱。他走得很慢,可每一步都踩得極穩。
他走到春棠面前,先沒看姜辭優。
他只掃了一眼那匕首,又看春棠,說:“誰給你們的膽子,在這裏動手。”
春棠臉色微變:“謝公子,奴婢是奉貴妃娘娘之命。宮裏丢了銀霜炭,冷宮又在娘娘管轄之內。如今炭沒找到,倒搜出把刀。這丫頭難道不該帶回去問話?”
“哪條規矩。”謝危行道。
“後宮的規矩。”春棠道。
“後宮管不到質子居所。”謝危行道,“冷宮是我的地方。這裏的一磚一瓦,都記在內廷司的冊上。要搜,讓內廷司拿簽。要拿人,讓大理寺出文。你一個長樂宮的宮婢,帶幾個人就敢從我這裏帶人,誰給你的膽子。”
他聲音不高,甚至有些啞,可每個字都像石頭。春棠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她咬了咬牙,冷笑:“謝公子好大的威風。可這刀就在這兒。人贓并獲。您護得了一時,護不了一世。今日奴婢把人帶走,娘娘自有明斷。您若覺得奴婢不合規矩,盡可去內廷司告。看看到時候,是誰脫層皮。”
姜辭優在心裏道:這春棠,嘴真利。還“護得了一時護不了一世”。你當謝危行會怕你?他連周景琰都不怕。你一個跑腿的,別演了。要真硬氣,你松開我,跟我單挑。雖然我不一定打得過你。但氣勢不能輸。
“那就現在告。”謝危行道。他向前一步,把姜辭優擋在身後。姜辭優能看見他的後頸。那上頭有一道極細的舊疤,在雪光裏像條淺色的線。她忽然覺得,這男人是真的要把她護在身後。不是裝的。不是算好的。是他已經站出來了。
她腦子裏忽然冒出個極不該的想法:他後頸真好看。不是,現在是想這個的時候嗎?姜辭優你清醒點。他正替你擋刀。你居然在看他脖子。你是人嗎。可他真的擋得好自然。像演練過一百遍。他是不是天天都在等我出事,好出來當英雄。
“我再說一次。”謝危行道,“她若今日走出這扇門,明日滿宮都會知道長樂宮私闖冷宮。貴妃娘娘不怕,我謝危行也不怕。”
春棠臉色終于變了。她沒想到謝危行會這麽硬。她帶着那六個宮人,僵在原地。姜辭優被兩個太監架着,胳膊生疼。她看着謝危行的側臉,像要哭,又咬牙忍住。她不能哭。她一哭,就顯得她真偷了刀。
春棠到底軟了。她不是怕謝危行,是怕真把事鬧大。
太子前幾日才封了路,沈鶴那邊正盯着。
貴妃再想動冷宮,也不想在這節骨眼上落個“逼質子”的名聲。她退了一步,恨聲道:“那便請謝公子給個說法。這刀,總不會是長在冷宮裏的。”
謝危行看她,又看那刀。他道:“刀是我的。”
姜辭優腦子“嗡”的一下。她猛地看他。謝危行沒回頭。他重複:“是我私藏。她不知情。要問,問我。”
姜辭優在心裏吼:謝危行你瘋了!你怎麽能認!那刀跟你有什麽關系!你是嫌周景琰手裏東西不夠多?還是覺得貴妃會誇你誠實?你這個人是不是有什麽大病!你不能認啊。你認了,我沒事,可你怎麽辦?你夜裏怎麽出宮?你怎麽防人?你連把刀都保不住,你他媽還想不想活了。
可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春棠也愣住了。她沒想到謝危行會認。這一認,事情就變了。不是宮女偷藏兵刃,是質子私藏利器。這分量,比姜辭優重得多,可也更不好辦。一個質子,還是謝家後人。真捅到陛下跟前,反倒難收場。春棠臉色幾變,最終只扔下一句:“謝公子等着。”帶着人走了。
門一合上,姜辭優就站不住了。她踉跄一步。謝危行回身,扶住她的胳膊。她借力站穩,擡頭看他,眼眶已經全紅。
“你知不知道你剛才認了什麽。”她聲音發顫,“周景琰正愁沒把柄。你倒自己遞一個。”
“遞就遞。”謝危行道,“他拿到這把柄,會先想怎麽用。我只要他猶豫這一下。你今日若被帶進長樂宮,我連猶豫的機會都沒有。”
“可是……”
“沒有可是。”謝危行松開她,退後半步,像要重新把那條線畫回來,“回屋。這兩日別出來。”
姜辭優站在原地,沒動。她看見他左袖下,有一道極淡的血痕。不是剛才弄的。是她被架住時,掙紮得太厲害,他為了扶她,被那匕首劃的。她張嘴想說什麽。謝危行已經轉身,朝偏殿走了。
她心想:你手都傷了。你連包紮都不會嗎?你又要回偏殿一個人坐着,不點燈,看北牆。你這個人,怎麽總在替別人扛完之後,把自己關起來。你讓我回屋。我回屋能乾嘛?我在屋裏只會聽見你在外頭擦劍。那聲音比風還冷。
“謝危行。”她叫住他。
他停了,沒回頭。
“你的手。”姜辭優說。
他低頭看了眼,只道:“不礙事。”
姜辭優的眼淚到底掉下來。她沒擦。她站在雪地裏,像被凍住了。系統在腦中小聲道:【當前黑化值:89%,較昨日上升1%。觸發事件:冷宮被搜,宿主被栽贓,謝危行被迫認下私藏利器。他選擇用更大的代價護住宿主,但這也加深了他對周景琰和衛貴妃的殺意。】
姜辭優看完,心更沉。她忽然說:“所以今晚,他不會睡,對不對。”
系統說:【是。他回偏殿後,沒有點燈。他坐在窗邊,看北牆。已經半炷香了。】
姜辭優擡眼。偏殿果然暗着。她看不見謝危行,只能從窗紙外隐約辨出一點極淡的輪廓。他就像那些夜裏一樣,在等她。又不像在等她。他更像在看一座越來越小的籠子。
“他是不是又想一個人把今天的事還回去。”姜辭優說。
系統沒有回答。
姜辭優慢慢走回耳房。她沒關門。她坐在門邊,把袖弩和短哨從床板下取出來。她知道謝危行今晚不會用她。可她得準備着。若春棠的人半夜再來,她不會只站着讓人架。她至少能吹一聲哨。或者,至少能站到他身後。
這一夜,冷宮很靜。靜得能聽見北牆外的風,一下下撞在舊瓦上。姜辭優沒睡。謝危行也沒睡。他們之間只隔着一個院子。可那院子,今夜像被雪填滿了。誰都沒有先邁出去。
姜辭優抱膝坐在門口,小聲說:“系統。如果我明天去找他,說我想跟他一起把刀拿回來,他會不會又讓我退。”
系統說:【會。】
“那我還是要去。”姜辭優說,“他總得知道,他推了我那麽多次,我一次都沒真走。”
她說完,把臉埋進膝蓋。風從門縫灌進來,吹得她後頸冰涼。她沒動。她想,謝危行就在那片黑裏。他不點燈。但他也沒把門關死。她知道。他給她留了一條縫。像他一直以來的那樣。
系統在她快睡着時,又輕聲道:【謝危行今晚不會去北牆。他坐在門口。和你一樣。】
姜辭優沒睜眼。她只“嗯”了一聲。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流進發裏。她沒去擦。她知道,這冷宮再冷,今晚也有兩個人,隔着半院雪,互相沒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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