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人間至味[番外]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人間至味
京城的西街,最近新開了一家鋪子。
不是飯館,不是茶樓,也沒有說書先生。只在檐下挂了一面小小的木牌,上寫三個字:“飲冰閣”。
名字雅,可裏頭賣的東西,京城人見都沒見過。幾個青瓷大缸擺在案上,缸裏是用冰鎮着的一碗碗深褐色、淺褐色、乳白色的汁水。稠的稀的都有,杯沿上插着細竹管。入冬之後,冰缸旁又添了炭爐,缸裏的東西換成溫的,從爐上提下來,冒出白霧一樣的甜香。
有人說是南邊傳來的“糖水”,有人說是北地胡人的“奶茶子”,也有人說,是宮裏流出來的秘方。說歸說,買的人不少。每日過了晌午,鋪子門口就排起短隊。丫鬟小厮提着食盒來,替各家的夫人小姐買一份“珍珠牛乳茶”,成了入冬後京城裏最時興的事。
謝危行知道這鋪子嗎?
知道。
不僅知道,這鋪子的地契,還是他親自從戶部調出來,低價批給姜辭憂的。那時的戶部主事以為謝大人要開自己的鋪子,還小心翼翼地問:“敢問大人,這鋪子是歸哪位……?”
謝危行正在喝茶,聞言,連盞都不曾放下:“我夫人。”
主事:“……下官這就辦。”
于是姜辭憂的“糖飲鋪子”就開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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鋪子裏賣得最好的,自然是奶茶。
姜辭憂把方子定下來時,在府裏試了半個多月。用的茶,是産自閩地的烏龍和西域來的磚茶。奶是城外莊子上養的奶羊,每天清晨擠了,兩個時辰內送到鋪子。糖是上好的蔗糖,有時候也用蜂蜜。
做法說簡單也不簡單。
先把茶葉放進銅壺,摻少量水,煮出濃酽的茶湯。茶湯要煮兩遍。第一遍取其色,第二遍取其味。兩遍茶湯合在一處,濾去茶渣,便得“茶底”。
奶是單煮的。小火,砂鍋,将奶倒進去,慢慢攪。攪到奶面結了薄薄的奶皮,便用竹簽挑了,再倒回半碗去。這挑奶皮的活計,最考耐心。姜辭憂最開始在府中試做,常把奶燒糊。後來練熟了,能看着鍋,一邊攪奶,一邊和旁人說笑。那動作很輕,像在哄一鍋不願意開的花。
茶底和奶兌在一起,三份奶,兩份茶。再加糖。糖放多少,全憑當天的天氣。天冷就多放些,天暖就少放些。這是姜辭憂定的規矩。
“奶茶這個東西,講究的是‘剛好’。甜一分膩,淡一分冷。”
謝危行頭一回聽見這話時,正看鋪子的賬。他“嗯”了一聲,沒擡頭。
“你聽懂沒有?”姜辭憂湊過去。
“懂了。”
“那我剛才說什麽了?”
“甜一分膩,淡一分冷。”他一字不差地複述完,又翻過一頁,“所以近日天寒,你該多放糖。”
姜辭憂:“……”
她憋了半天,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謝危行,你是不是偷偷去喝過?”
“沒有。”
“我不信。”
“随你。”
過了幾天,鋪子裏的管事悄悄告訴她:謝大人下朝後,來過鋪子後門,站了半炷香,沒進去,只讓人買了兩杯珍珠牛乳茶,一杯加糖,一杯不加糖。然後拿着走了。
姜辭憂聽完,笑了足足一炷香。
“他這叫沒有?”她拍着桌子笑,“他這叫端着架子偷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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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珠是姜辭憂最得意的東西。
她花了很長時間,才找到能做“珍珠”的材料。京城沒有木薯粉。她問遍了糧鋪,最後從一個跑海商的胡人那裏,買到了木薯。磨成粉,再篩過三遍,粉白如雪,細得能從指縫間流走。
做珍珠時,取木薯粉,用滾水和面。水溫要夠燙,粉才能成形。和好的面團分成小劑,放在案板上搓成細長條,再切成指甲蓋大小的小丁。然後就是最磨人的工序——搓圓。
三四個丫頭圍在案前,一人分一坨面,低着頭,把小丁放在掌心,飛快地搓。搓好的珍珠圓子丢進乾粉裏滾一滾,防粘。姜辭憂也搓。她手巧,搓得比誰都快,圓溜溜的,大小勻稱,像從同一塊玉石裏打出來的珠子。
“夫人,這得搓到什麽時候呀?”有個小丫頭搓得手酸了,苦着臉問。
“放心,等你們吃上第一口,就不會這麽問了。”
搓好的珍珠,下入滾水。大火煮開,再轉中火。煮到所有珍珠都浮起來,顏色從白變成半透明的深棕,像一顆顆暗色的琥珀。這時候關火,蓋蓋焖兩刻鐘。焖出來的珍珠,外面軟糯,內裏彈牙。過一遍清水,淋上蜂蜜,防止粘連。
謝危行第一次吃到“珍珠”時,嚼了足足十下。
“這是什麽。”他問。
“珍珠。用木薯粉做的。”
“像……”他皺着眉,似乎在找一個合适的詞。
“像軟骨頭。你上回說過了。”
“像被糖腌過的……眼珠子。”
姜辭憂一口氣沒上來,差點把奶茶噴他臉上。
“謝危行!你能不能想點好的!”
“是不錯。”他補充。
“你那叫不錯?你吃得碗底都沒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果然,他碗裏的珍珠已經一顆不剩。只有幾圈淺褐色的糖痕,像潮水退後的灘塗。
“明日再送一碗。”他放下碗。
“你當我是你的奶茶丫鬟啊?”
“我讓廚房去取。”
“那你讓人直接去鋪子裏買不就行了。”
“你去。”他說。
“憑什麽?”
“你挑的,不會錯。”
姜辭憂愣了愣。這話說得淡,可細品之下,像在說:旁人經手的,我不放心。他只信她選的。
她心軟了,把碗收了,說:“明天給你加雙倍珍珠。”
“不必。”
“就要。”
他看她,不說話了。姜辭憂知道他這是應了。謝危行這個人,想拒絕的時候,一定會說“不必”。不說,就是默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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飲冰閣的鋪面不大,只三間門臉,後頭連着個小院。姜辭憂花了大心思布置。地上鋪的是水磨青磚,四面牆上釘着木格,格子裏擺着白瓷瓶,插着從府中剪來的梅花。角落裏放了一個黃銅香爐。那香不是常見的檀香,是姜辭憂自己做的,用曬乾的橘皮、桂花、茶葉末,和一點蜂蜜調和。點上以後,滿屋都是溫吞吞的甜香。不像賣吃食的鋪子,倒像某個文人雅士的書房。
“你這裏,不像做生意的。”謝危行有一回說。
“像什麽?”
“像來偷閑的。”
“那正好。”她笑,“京城裏的人都太忙了。累的時候,來我這坐坐,喝杯奶茶,總比去喝酒賭錢強。”
謝危行沒說話。但他後來讓人在鋪子後頭給她隔了一間小房。裏頭有軟榻,有書案,還生着爐子。她看賬看累了,就去歇一歇。
京城的冬天來得快。十月一過,天就短了。飲冰閣裏點了燈。暖黃的燈光從窗紙裏透出來,照着門口化了一半的薄雪。有客人推門進來,帶進一身寒氣。夥計立刻遞上一杯熱水。
“客官先暖暖手。喝點什麽?”
“一杯牛乳茶,多放糖。”
“好嘞。珍珠要嗎?”
“要。”
“稍等。”
後院裏,姜辭憂正把一批新煮好的奶茶分杯。熱氣騰騰,白霧模糊了她的臉。她忙着,沒聽見前面說話。直到謝危行來了。
他下朝後,身上還穿着朝服。進了後門,也沒讓人通報,就那麽站在廊下。雪粒子落了他一肩。
“怎麽不進去?”姜辭憂擡頭看見他。
“看看。”
“看什麽?”
“看你怎麽把一碗茶,賣成京城的時興。”
她笑,盛了一杯奶茶,加了一勺珍珠,又在上頭撒了點炒過的芝麻。走過去,遞給他。
“那你也來一杯。不收錢。”
謝危行接過來。杯壁微燙,像捧着一小團燒過的炭。他低頭喝了一口,芝麻嚼着,和奶香混在一起。他沒說話,只把杯子轉了個方向。那是他習慣的動作——總從杯口同一個地方下嘴。
“謝危行。”姜辭憂仰頭看他,哈出的白氣和屋檐下的燈影混在一起,“我厲害吧。”
他低頭看她。雪落在她發間,像撒了糖霜。
“尚可。”他說。
“你就不能誇誇我。”
“誇。”
“那誇啊。”
“比禦膳房,強些。”
姜辭憂笑得眼睛都彎起來。她伸出手,替他拍掉肩上的雪。
“這還差不多。”她小聲說,像只說給自己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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飲冰閣的名聲,到臘月時已經傳遍了半個京城。
有貴女乘着馬車來,讓丫鬟進去買。有文人散朝後繞道來,一邊喝一邊看牆上貼的“單子”。後來,竟有宮裏的人來問:這奶茶,能不能往宮裏頭送。
姜辭憂把這事跟謝危行說了。他正靠在榻上看書,聽完只道:“不必。”
“為什麽?宮裏出價高。”
“宮裏的路,不好走。”他翻過一頁,“你若喜歡,就在宮外賣。”
“那要是宮裏的人非要呢?”
“就說,飲冰閣的爐子,只燒自己的火。”
姜辭憂明白了。他不想她沾宮裏的事。這鋪子,就是給她玩的。錢不錢的不重要。她高興,就夠了。
她坐到他旁邊,歪頭靠在他肩上。
“謝危行,你當初為什麽要批地契給我?”
“你要開鋪子。”
“我要開你就給?”
“嗯。”
“不怕我虧了?”
“有我。”
她擡頭看他。他的目光落在書上,像在說一件和呼吸一樣自然的事。
姜辭憂沒再問。她只是更緊地靠過去。窗外的雪又下起來了。屋檐下,飲冰閣的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搖晃。那燈籠是紅的,四面寫着三個字:
飲冰閣
遠遠看去,像這漫長冬日裏,一點不肯熄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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