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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心事




最後期限的前一夜。




天還沒全黑,沈鶴就來了。




他這次沒笑,人裹在灰鼠鬥篷裏,像從西角門後一點點擠進來的。馬叔給他拍身上的雪。他擺擺手,徑直去了偏殿。姜辭優在廚房門口看見,沒過去。




她只聽見偏殿門開了又關,裏頭燈也沒點。過了好一會兒,沈鶴出來,對馬叔說:“後半夜把人看緊。北邊會再加一班。他們今晚不動,是等明日。明日卯時前,我會在宮門外等謝公子。”




馬叔點頭。沈鶴又看向姜辭優。他走過來,低聲說:“小姜姑娘,若明日我沒回來,你幫我個忙。”




姜辭優說:“沈大人別這麽說。”




沈鶴笑:“那兩壇酒,在沈府後院第二間。你記着。等贏了,替我取來。”




姜辭優喉嚨發緊。她點頭。沈鶴這才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沈鶴走後,馬叔去後巷探風。回來時,臉色極差。他把刀往門邊一靠,說:“外頭那幾只狗還在。又加了一個。四個人了。”





謝危行“嗯”了一聲。他說:“他們不敢進來。你不用管。”




馬叔說:“我不是怕他們進來。我是怕明日公子出不去。”




謝危行說:“出得去。”他說得極穩,像早就把路走過了。姜辭優站在一旁。她忽然覺得,這冷宮裏的每個人,都比她鎮定。只有她的心,像被系統捏着,一下一下地往下墜。




馬叔沒再和謝危行說話。他轉去廚房,把一個極小的灰布包袱塞進姜辭優手裏。那包袱很輕,打開,是半塊硬餅、幾片肉乾和一小包鹽。




馬叔說:“姑娘,明日若亂,你只管往西角門跑。別回頭。西口外有沈大人的人。”




姜辭優捧着那包袱,像捧着一塊燒紅的炭。她說:“我不走。我哪兒也不去。”




馬叔看着她,嘆了口氣:“謝公子讓我給你的。不是我多事。”




姜辭優一愣。她擡頭,朝偏殿方向看。那門仍關着。她忽然覺得,這包袱比什麽都重。重得她胳膊發酸。




天真正黑透後,周景珩的人來了。




一個小內侍,臉凍得通紅。他站在門口,不敢進,只遞了塊木牌。馬叔接了。那木牌極小,上面刻着只蟬。馬叔翻來覆去看了看,沒看懂。謝危行接過來,只看一眼,便放到一旁。




姜辭優問:“這什麽意思?”謝危行沒答。




馬叔道:“大約是說,寧王殿下讓咱們明日別出去。蟬藏在土裏,能忍。”




謝危行說:“太晚了。”




那語氣極淡,像在說一句已經沒用的勸告。姜辭優看着那蟬,忽然想起周景珩那雙總帶笑的眼睛。她不知道那人是真心,還是假意。可在這種夜裏,還能遞塊木牌來,已經很難了。




外頭的灰衣人,又加了一班。




沈鶴的人被隔在西角門外,進不來。北牆外點了兩盞小燈。燈光極冷,像兩粒凍在雪裏的眼睛。




馬叔出去巡半圈,回來時頭發上全是霜。他低聲道:“方邈的人在東南角。今晚沒動手。像也在等。”




謝危行說:“等明天。”馬叔點頭。謝危行不再說話。他轉身回偏殿。姜辭優沒跟。她站在院子裏,風從北邊來。她裹緊衣裳。她想,原來這宮裏的每一夜,都有人在等。等天亮,等人死,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結果。




夜裏,月亮出來了。




姜辭優站在廊下,擡頭看。那月亮極薄,像誰用刀背在雲上刮了一下。她想起謝危行總說這宮裏沒有月亮。她忽然想,今晚這一輪,是不是專為他們出來的。她正出神,身後傳來腳步聲。謝危行提着一只極小的灰瓷壺,走到她旁邊。他說:“陪我坐坐。”




兩人去了梅樹下。石凳冷得像冰。謝危行倒酒。酒是溫的。熱氣從杯口浮起來,像這冷夜裏僅剩的一點活氣。姜辭優接過來。小口小口地喝。酒辣,暖。像他。她想,這大概是她在這個世界喝的最後一杯酒了。




“你這兩天有心事。”謝危行忽然說。




不是問句。姜辭優手一頓。她低頭看杯。杯面很靜,像這夜的月亮。她說:“沒有。就是沒睡好。”




謝危行說:“你連藥都讓馬叔送。”




姜辭優說:“我忙。”




謝危行沒再問。他只把酒杯往她那邊推了推。姜辭優忽然就有點想哭。




“謝危行。”她叫了他一聲。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會不會記得我。”姜辭優說。她沒敢擡頭。




謝危行沉默了一會兒。他說:“不會。”




姜辭優心口一沉。




他道:“我不會讓你不在。”




姜辭優的眼淚一下湧出來。她忙低頭,把臉埋進掌心。謝危行沒說話。他伸手,把她的手指一點一點從臉上掰開。那力氣極輕,像在拆一件極脆的東西。




“告訴我,發生什麽事了。”他說。




姜辭優搖頭:“我不能說。”




謝危行說:“你可以說。”




姜辭優哭得更兇:“我說了,你會讓我走。”




謝危行沒說話。她擡起頭,看見他眼底極深,像一口井。她說:“謝危行,我想回家。可我不知道該不該回。”




謝危行看着她。他道:“你想回,就回。”




姜辭優說:“那你呢。”




謝危行沒答。他只是把她的手指,慢慢收進自己掌心。姜辭優低頭,看見自己的手被他包住。她想,這大概就是他的回答。不攔。不留。只把她的手,輕輕握一下。




“我不是那個意思。”姜辭優啞聲道,“我不想把你一個人丢在這裏。”




謝危行說:“我知道。”




姜辭優說:“我怕我走了,你就真的變成周景琰那樣的人。”




謝危行說:“我不會。”




姜辭優說:“你騙我。”




謝危行說:“我不騙你。”




姜辭優再忍不住。她把臉埋進他肩頭。他沒躲。他甚至極輕地側了側身,像要讓她靠得更穩。姜辭優哭得渾身發顫。她不敢出聲。可那點嗚咽還是從喉嚨裏溢出來。謝危行沒說話。他只是把手放在她後腦。那動作極輕。像在安撫一只受了驚的貓。姜辭優想,這人真狠。他都這樣了,還不肯抱她。可她又想,他若真抱了,她大概就再也走不了了。




月亮更亮了些。




姜辭優說:“謝危行,明天你會去嗎。”




謝危行說:“會。”




姜辭優說:“你不帶我去。”




謝危行說:“你不該去。”




姜辭優沒再說話。她知道,這是他最後的決定。而她,也很快要做出自己的。




對飲過後,謝危行回了偏殿。姜辭優坐在原地,沒動。過了一會兒,她起身回耳房。走到門口,她看見窗臺上放着一樣東西。是短哨。擦得極亮。像在說:若出事,吹它。姜辭優把短哨拿起來,握在手裏。哨身冰涼。她的心卻像被燙了一下。她回頭。謝危行的門已經關了。可她知道,他沒睡。他就在那扇門後。像過去很多個夜裏一樣,等她先滅燈。




這一夜,東宮燈火未熄。




周景琰把明日的局全鋪開了。他面前擺着三樣東西:一份空白奏折,一塊外城調兵手令的拓本,一張冷宮外圈的地形圖。他指着那張圖說:“謝危行最大的錯,就是把一個活生生的軟肋放在冷宮裏。他以為能藏住。可宮裏沒有藏得住的人。明日孤不殺她。孤只讓她亂。她一亂,謝危行就顧不得朝堂。他越顧不得,越會露底。”




周先生問:“若他明日仍不露兵符呢?”




周景琰笑。那笑很淡,像刀刃在燭火下翻了一面。他說:“那孤就請她去東宮坐一坐。他若舍得,就不必交。若舍不得,就自己把兵符送過來。孤要的,從來不是知道兵符在哪兒。是要他親手遞出來。”




周先生道:“若他不遞,反而要闖東宮呢?”




周景琰說:“更好。質子私闖東宮,便是行刺儲君。無論兵符在不在他手裏,他都活不到散朝。”




周先生不再說話了。




方邈的計策更毒。




他仍在廢屋裏。灰衣人把幾樣東西排在桌上:一截舊繩、一包白灰、三枚銀針、一只從北苑撿回的斷箭。




方邈說:“明日寅時,放火燒冷宮正門外那幾叢舊梅。逼他們動。那丫頭若逃,就讓她往西角門。門外撒白灰。她一跑,腳印能亮三裏。沈鶴的人不敢接。她只能退回。這一退,就會退回謝危行身邊。”




灰衣人問:“然後呢?”




方邈說:“然後謝危行就只剩兩條路。要麽帶她突圍。可宮門早封。要麽自己留下,把她藏起來。藏在哪裏?這冷宮裏,還能有什麽地方是外頭搜不到的?只有密室。他會親自把她帶進密室。可他不知道,我等的是他打開密室之後,從裏頭拿出來的,是什麽。”




灰衣人道:“先生算的是兵符。”方邈沒說話。他拿起那只斷箭。




他道:“我不逼那丫頭。我要她活着。她活着,謝危行才會自己帶我們找到兵符。”他說完,把斷箭收進袖中。火光一照,他那雙眼像兩口極深極靜的井。




貴妃沒和太子通氣。她有自己的打算。




春棠回來時,帶回一個小瓷瓶。瓶裏不是毒,是“引香”。




貴妃說:“明日混在冷宮用度裏。讓那丫頭沾一點。若她往長樂宮跑,本宮就說她行刺。若她不跑,那香會讓人昏沉。等人一散,她死在冷宮裏,也查不到本宮頭上。”




春棠道:“太子那邊可要知會?”




貴妃說:“不必。他走他的朝堂,我收我的線。這宮裏殺人,從來不是只有刀。可本宮要的,不只是那丫頭。她死了,謝危行才會真瘋。他一瘋,就不用等明日了。”




她說這話時,正對着一面銅鏡。鏡中人極美,眼底卻一點光也沒有。




而方邈臨走時,讓人往冷宮門口放了一樣東西。




不是刀。不是箭。是一截舊繩。就丢在正門外最顯眼的地方。灰衣人回來問:“先生,那繩是做什麽的?”




方邈說:“她會看。她看了,就會知道,外頭有人已經替她備好路了。”




灰衣人不懂。方邈也不解釋。他慢慢道:“謝危行以為明日之局在太極殿。其實真正的局,在她床邊。”




他說完,吹了燈。整間廢屋徹底黑下去。風從牆縫鑽進來,像極細極冷的笑。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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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我被系統坑去攻略反派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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