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懼內[番外]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懼內
謝危行怕夫人這件事,最初是從宮裏傳出來的。
那日朝會散後,幾個大臣三三兩兩往外走。有人眼尖,瞧見謝危行沒去東華門,反而往西華門去了,步履匆匆,像有急事。
“謝大人這是去哪兒?”
“回府吧。聽說這幾日,謝夫人偶感風寒。”
“風寒而已,也值得謝大人這般着急?”
“你有所不知。前日吏部劉大人在謝大人面前說錯一句話,謝大人連眼皮都沒擡。可昨日散值,他路過飲冰閣,見夫人趴在櫃上小憩,就站在外頭等着。下那麽大的雪,他讓人去買了個手爐,隔着簾子遞進去。自己就站在雪地裏,等夫人醒。”
衆人倒吸一口氣。
“這……這謝大人,莫不是……”
“懼內。”不知道誰輕聲補了一句。
幾個大臣面面相觑。想笑,又不敢。最後只化作幾聲乾咳,匆匆散了。
這話不知怎的,就傳到了姜辭憂耳朵裏。
她彼時正翹着腳吃炸薯條,聽完笑得直拍桌子:“說我什麽?謝危行怕我?他們哪只眼睛看見的?”
小丫頭在一旁小聲說:“外頭都這麽說。還說,謝大人是在夫人面前,大氣都不敢出。”
姜辭憂笑得更大聲了。
笑完,她轉頭看向門口。謝危行剛下朝回來,正解大氅。雪粒子從他肩頭簌簌落下,眉眼間仍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冷峻樣子。
“謝危行。”她叫他。
他“嗯”了一聲,沒擡頭。
“外面人都說你怕我。”
他手頓了一下,繼續解玉帶。
“你聽見沒有?”她湊過去,仰着臉,笑得不懷好意,“謝大人,說你懼內呢。”
他這次終于低頭看她。目光又沉又靜,像在看一只明知故犯的貓。
“怕。”他說。
姜辭憂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麽?”
“怕你。”他重複了一遍,聲音裏聽不出什麽起伏,倒像在說一件極坦然的事。
姜辭憂反倒不會了。她張了張嘴,退後半步,狐疑地盯着他:“謝危行,你、你認真的?”
“嗯。”
“你怕我什麽?我還能打你嗎?”
“你不必打。”他解下玉帶,挂到衣架上,語氣極淡,“你皺個眉,就夠我受了。”
姜辭憂站在原地,臉上那點玩鬧的笑意慢慢收了。她忽然有點想哭,又覺得太沒出息,別過臉去,小聲罵了句:“謝危行,你這個人,看着冷,說起話來要人命。”
他沒應。只是從她身邊走過去,順手把她落在肩頭的一根薯條碎渣拿了下來,丢進自己嘴裏。
姜辭憂:“……”
“那是掉的!”她喊。
“知道。”他說,腳步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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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懼內的說法越發離譜。
有人說,謝大人在朝堂上拍板定策,殺伐決斷。回到府裏,夫人說往東,他絕不往西。夫人愛吃西街那家的炸魚,他下朝就繞路去買。買回來涼了,就讓人用油紙包好,放懷裏焐着。
有人說,有一回,謝大人不知怎麽惹了夫人不悅。當夜,書房燈亮了一宿。第二天上朝,眼下青黑。旁人問起來,他只說“沒睡好”。
還有人說,謝夫人曾當街揪過謝大人的耳朵。謝大人非但不惱,還護着夫人,怕她被馬車碰着。
姜辭憂聽到最後這個,笑不出來了。
“揪耳朵?”她瞪着眼睛,“誰揪他耳朵了?我哪敢啊,他那耳朵比刀還硬。還當街……那不明擺着胡說嗎?”
“可不是嘛。”劉媽在旁嗑瓜子,“可外頭說得有鼻子有眼的。還說是西街賣糖人的老陳親眼見的。”
“造謠。”姜辭憂一錘定音。
晚上,她把這些話說給謝危行聽。他正坐在燈下擦劍。劍身雪亮,映着他的臉。他聽完,只“嗯”了一聲,沒說話。
“你怎麽不生氣?”她問。
“不氣。”
“有人編排你。”
“他們不敢編排我。”他翻過劍身,用軟布慢慢拭,“是編排你,順帶看我。”
姜辭憂一想,也對。畏懼謝危行的人太多,誰也不敢當面說他什麽。可這“懼內”的名頭,恰好能把他從神壇上往下拉一拉,顯得他也像個會怕婆娘的凡人。這樣的閑話,雖假,卻比真事更叫人愛傳。
“那也不能讓他們這麽胡編。”她嘟囔。
“你想如何?”
“我哪知道。總不能貼告示說你不怕我吧。”
謝危行放下劍,忽然說:“怕就是怕。貼什麽告示。”
姜辭憂被他氣笑了:“你這人,別人說你怕老婆,你挺得意?”
他沒說話。但嘴角那一點極淡的弧度,逃不過她的眼睛。她撲過去,作勢要掐他:“謝危行,你是真壞。外面人傳我潑辣,你就裝可憐。到時候滿京城都當你受氣包,我成母老虎了!”
他由着她掐,也不躲。等她撒夠了火,他才說:“母老虎挺好。”
“好什麽好?”
“威風。”
“那你呢?”
“給你當墊爪的。”
姜辭憂徹底沒話說了。她趴在他背上,把臉埋進他肩窩。他身上有劍油的氣味,還有極淡的松木香,混在一起,出奇地好聞。
“謝危行。”她悶聲叫。
“嗯。”
“你明天上朝,能不能別繞路去買炸魚了。”
“為何。”
“他們說你把魚焐在懷裏,油都漏出來了。像什麽樣子。”
“你喜歡吃。”
“我喜歡吃,讓下人去。”
“他們不會挑。西街那家,要現出鍋的。”他說,“你上回吃隔夜的,說腥。”
姜辭憂不說話。她發現,謝危行的“怕”,其實是一種特別固執的“寵”。他根本不覺得自己在怕。他只是很早就知道,這世上的好滋味,得一寸就護一寸。得一人,就寵一人。什麽面子,什麽朝堂,什麽懼內。他壓根沒放在眼裏。
外面的人怕他。他怕她。
一物降一物。他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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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讓“懼內”坐實的,是宮宴那件事。
那年中秋,皇帝設家宴,三品以上可攜眷。謝危行帶着姜辭憂去了。她頭一回以謝夫人的身份入宮,緊張得不行。他一路握着她的手,沒松。到了席上,又親自替她擋酒,試菜,剝蟹。
蟹是貢品,個頭極大。謝危行用銀簽子剝蟹腿,剝得慢,但很穩。剝出一條完整的蟹肉,就放進她碗裏。她吃得嘴角泛油。他抽了帕子,替她擦。
這一套動作做得行雲流水,旁若無人。滿殿的人都看呆了。
皇帝坐在上頭,端着酒杯,忽然笑了一聲:“謝卿,朕怎麽聽聞,你在家很聽夫人的話?”
滿殿寂靜。
所有人都看向謝危行。謝危行停下剝蟹的手,拿帕子擦了擦指尖,不緊不慢道:“是。”
只一個字。
皇帝來了興致:“哦?那你倒是說說,你為何這般怕她?”
謝危行沒急着答。他側頭看了姜辭憂一眼。姜辭憂正拿眼珠子瞪他,那意思是:你敢亂說,回去睡書房。
他卻笑了。
極淺,極淡,像落在酒杯裏的一瓣桂花。
“因為,”他收回目光,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這天下,只有她,我殺不得,舍不下,哄不住。”
殿中靜得針落可聞。
他又道:“所以只能怕。”
皇帝愣住,随即大笑。滿殿群臣也像終于找着了臺階,跟着笑起來。姜辭憂在笑聲裏,臉燒得像蟹殼,偷偷在桌下擰他大腿。他不動,只把自己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按住了。
“別鬧。”他說。聲音輕得只有她聽見。
姜辭優心裏那點羞惱,一下全散了。她低頭吃他剝的蟹。蟹肉是甜的。甜得發膩,她卻一口一口,全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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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謝大人懼內”便再也不是笑談。
而成了京中一段佳話。
後來有說書人編成段子,在茶館裏講。說那謝大人,面如寒鐵,心似冷刀,偏生有一劫,名叫姜辭憂。此女能降他,能暖他,能讓他大雪天繞城買炸魚,能讓他金銮殿上認“怕”字。說者眉飛色舞,聽者連聲叫好。
只有謝危行自己知道,他這一輩子,從冷宮到朝堂,刀尖上走了半生。最後叫他心甘情願低頭的,不是刀,不是權,不是天意。
是她笑着遞來一杯奶茶,問他甜不甜。
“甜。”他當時沒說實話。
現在他可以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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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後,姜辭憂問他:“謝危行,你到底是不是真怕我啊?”
他正靠在床頭看書,聞言翻了一頁,頭也沒擡:“怕。”
“我都老了,滿臉褶子了,你還怕什麽?”
“怕你走。”
“我能走去哪啊,老太婆一個。”
他放下書,看着她。窗外的雪映進來,把她的輪廓描得柔和。她的鬓邊已經有了幾根白發。他伸手,把那幾根白發給別到耳後。
“怕你過得不好。”他說。
“我過得好着呢。整天吃香喝辣,還有人給我剝蟹。”
“那便好。”
“所以你到底怕我什麽?”
他認真地想了一會兒,最後說:“怕你來生,不認我。”
姜辭憂愣住了。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個算命的說過,她本非此間人,緣線已斷。她差點回去。那天晚上,謝危行在冷宮牆外站了一夜。她從沒問過。
她慢慢靠過去,把臉貼在他肩上。
“不會。”她說。
“當真?”
“當真。”她笑了笑,“我這人,記仇得很。你剝蟹給我吃,我怎麽會不認你。”
“那下輩子,我早一點找到你。”
“好。”
“給你開鋪子。”
“好。”
“還給你剝蟹。”
“好。”
“還有。”
“還有什麽?”
他低頭,親了她一下。
“還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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