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醋[番外]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醋
謝危行從不認為自己會吃醋。
吃醋是那些養在深宅裏的纨绔子弟才有的毛病。為個女人争風吃醋,鬥雞似的鬧得滿城風雨。他沒這個閑心。
直到那日,飲冰閣來了個書生。
書生姓沈,叫什麽沒人知道。只曉得是江南來的,生得白淨,說話溫聲細語,笑起來嘴角有個淺淺的酒窩。他連着來了三天,每天都點同一杯“碎金”,坐在靠窗的位置,也不和人說話。只安安靜靜地喝。喝完了,便走。
姜辭憂起先沒在意。後來劉媽湊過來,擠眉弄眼地說:“夫人,那書生,瞅着可不像光來喝東西的。”
“那他來乾什麽?看我啊?”姜辭憂正低頭撥算盤,随口應了一句。
劉媽撇嘴:“您還別說,他這三天,眼睛就沒怎麽離開過櫃臺。”
姜辭憂擡頭,往那邊掃了一眼。那書生本正低頭翻書,仿佛感應到她的視線,擡頭沖她笑了一下。很輕,像春天河面上第一道漣漪。
姜辭憂也禮貌地笑笑,便低下頭繼續算賬。沒當回事。
可好死不死,這一幕被謝危行看見了。
他下朝回來,轎子剛停在飲冰閣後門。他掀簾進來時,恰巧從後廚的布簾縫裏,看見姜辭憂朝那個方向笑。他順着她的目光望過去,看見一個白衣書生,也正沖她笑。
謝危行沒進去。他站在後門陰影裏,神色如常,只有拇指在袖口內側輕輕摩挲了一下。
“大人?”身後長随小聲問。
“回府。”他說。
那日,他破天荒地沒有進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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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辭憂是到晚上才發現不對勁的。
謝危行從回來後就一直坐在書房。沒吃飯,也沒叫人點燈。她端着碗去敲門,裏面好半天才“嗯”了一聲。
她推門進去,看見他坐在案後,手裏捏着一枚棋子,棋盤上卻沒擺幾顆。燈也沒點,只有窗外的雪光映進來,照得他半明半暗,像尊冷冰冰的像。
“怎麽不點燈?”她問。
“忘了。”
“你今日怎麽不去鋪子裏接我?”
“朝裏事多。”
“胡說。劉媽說你打後門過,站了會兒就走了。”
他不說話了。修長的手指夾着那枚棋子,翻來翻去。棋子“嗒”地磕在案面上,一下一下,像在敲她的神經。
姜辭憂走過去,把碗放在案邊,又轉身點了燈。火光騰起來,照得他一雙眼睛深得厲害。她心裏忽然明白了什麽。
“沈秀才。”她突然說。
謝危行動作一頓。
“你是因為下午那個沖我笑的書生,不痛快了。”姜辭憂的語氣不是疑問,是篤定。
“沒有。”他說。
“謝危行,你吃醋了。”
“我沒有。”
“那個沈秀才,就是來喝奶茶的。他喜歡坐窗邊。我跟他連話都沒說過。”
“我知道。”
“知道你還這樣?”
他放下那枚棋子,擡起眼。那雙眼裏沒有怒,只有一種極深的、被什麽細小東西一口一口咬過的悶。
“他對着你笑。”他說。
“他笑一下怎麽了?鋪子裏對我笑的人多了,買奶茶的大娘也笑,送貨的小哥也笑。”
“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他看你的眼神,像——”他頓了頓,像在找詞。找了好久,才說,“像不想只喝一杯就走。”
姜辭憂愣了一下,随即“噗”地笑出來。她笑得前仰後合,差點把案上的燈都帶翻了。謝危行皺起眉:“有這麽好笑?”
“謝危行,你堂堂謝大人,跟一個賣文為生的窮書生較勁。你知不知道,他這三天除了喝奶茶,還跟夥計打聽過什麽?”
“什麽?”
“他問,這裏能不能賒賬。”
謝危行不說話了。臉上的表情有一瞬間的空白。
“人家是來看書的。來蹭個暖和地兒。”姜辭憂走過去,雙手按住他兩肩,彎腰看他,“就沖我笑那麽一下,你就躲家裏不吃不喝。謝危行,你幾歲了?”
他別過臉去。
“你不也沖他笑了。”他低聲道。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姜辭憂笑容更大了。她湊到他耳邊:“我那叫客氣。于情于理,來者是客。”
“……”
“謝危行,是不是我以後出門,得戴個面紗?只許你看我笑?”
“不用。”他悶聲道。
“那你還氣什麽。”
他沒答。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沒氣。”
“那你現在笑一個。”
“不。”
“你看,還說不氣。臉都拉成——”
她話沒說完,突然被他伸手勾住了腰。一個用力,把她整個人撈進了懷裏。她跌坐在他腿上,兩手本能地撐住他肩頭。燈影亂了一下,像心口上猛地蹿起一把火。
“姜辭憂。”他低頭,鼻尖幾乎貼上她的額頭,聲音又低又沉,像從水底漫上來的,“別對他笑。”
她心尖一顫,又覺得他這醋吃得實在太沒道理。可話到嘴邊,全軟了。她伸手環住他的脖子,仰起臉。
“那我對誰笑?”
“我。”
“你天天板着臉。”
“對你沒有。”
“我不信。”
他沒說話,只是看着她。片刻後,他低下頭,在她唇上極輕地碰了一下。就那麽一下。像試探,又像确認。
“以後只對我笑。”他說。
“謝大人好霸道。”
“嗯。”
“我要是不呢?”
“那就不許他進鋪子。”
“你——”
“我說到做到。”
姜辭憂徹底沒脾氣了。她笑着把臉埋進他頸窩,悶聲道:“你是醋壇子成精了吧。”
“可能是。”
“……”
她笑得停不下來,他抱着她,也不說話。就那麽坐着。燈花偶爾爆一下,把兩個人的影子打在牆上,交疊成一團分不開的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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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那個沈秀才又來了。
姜辭憂這回沒笑。她規規矩矩站在櫃臺後,目不斜視。那書生照舊沖她點點頭,坐到窗邊。過了約莫半盞茶工夫,門簾一掀,謝危行進來了。
他今日沒穿朝服,只着一件玄色常服,腰間挂了塊玉佩。整個人像一柄入了鞘的刀,氣勢卻一點沒少。他掃了一眼鋪子,目光在窗邊那書生身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走到櫃臺前,說:“一杯碎金。”
姜辭憂忍着笑:“你坐哪兒?”
“你旁邊。”他道。
“我旁邊沒座。”
“搬一把。”
“謝大人,這是鋪子。”
“我知道。”他看着那書生,慢慢道,“我坐櫃臺裏。”
姜辭憂瞪他:“你坐櫃臺裏,我怎麽招呼客人?”
“今天我招呼。”他說着,竟真從櫃臺側板繞了進去,站到她身側。離她不過半尺。
那書生顯然也察覺到了。他擡頭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手指扣在書頁上,半天沒翻動。
謝危行就站在那裏,也不說話。姜辭憂給人盛糖水,他就遞碗。她收銅板,他就找零。兩人配合得像提前練過。那書生坐立不安,茶還沒喝完,便匆匆起身走了。走時連書都忘了拿。
謝危行目送他出門,然後不緊不慢地走到窗邊,把那人落下的書拿起來,翻到扉頁。
“沈、長、清。”他念。
姜辭憂“啧”了一聲:“你還看人家名字。”
“記一下。”
“記來乾嘛?”
“知道是誰。”
“然後呢?”
他合上書,走回櫃臺,把書放在最下面的抽屜裏。那動作,像在處置一件證物。
“沒有然後。”他說。
姜辭憂看着他那張面無表情的臉,終于忍不住,笑出了聲。
“謝危行,你今天來,就是來盯人的。”
“我來喝奶茶。”他坐回櫃臺裏,自己倒了杯溫着的碎金,低頭飲一口。
“你喝的是我杯子。”
“是嗎。”他面不改色,又喝了一口。
姜辭憂笑得不行。她從沒見過這樣的謝危行。幼稚,別扭,占有欲全寫在那些看似不經意的動作裏。
她湊過去,在他耳邊小聲說:“我以後只對你笑。行了吧,謝大人?”
他放下杯子,轉頭看她。那眼神,像冰面下終于透出的一點晴光。
“行。”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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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飲冰閣的常客裏,就多了一個人。
謝危行。
他也不是天天來。可隔三差五,總能見着他。有時下朝早,有時推了應酬。也不做什麽,就往櫃臺裏一坐,自己斟一杯碎金,翻一本折子,或者看姜辭憂算賬。旁人搭話,他“嗯”一聲。姜辭憂說話,他句句都回。
有客人私下問夥計:“你們掌櫃的怎麽總有個冷面男人在櫃臺裏坐着?”
夥計小聲答:“那是謝大人。”
“哪個謝大人?”
“還能哪個?怕夫人的那位。”
客人恍然大悟,拍着大腿道:“原來是真的!”
夥計壓低聲音:“比真的還真。我跟您說,前日有個書生多看了我們夫人一眼,謝大人第二天就把人落下的書給扣了。”
“扣書做什麽?”
“不知道。反正那書生再沒來過。”
這話一傳十,十傳百。沒過多久,京城裏就有了新的版本:
“謝大人怕夫人,怕到親自去糖水鋪子當夥計。”
“聽說謝夫人對誰笑一下,謝大人能記半個月。”
“上回有人跟謝夫人多說了兩句話,隔天就被謝大人查了家底。”
傳得最離譜的,是某日宮宴。皇帝當衆打趣:“謝卿,朕聽聞你近日常在夫人鋪子裏幫忙。可有此事?”
謝危行起身回話,面色平靜:“有。”
“哦?你都做些什麽?”
“遞碗,找零。”他頓了頓,補了一句,“看鋪子。”
殿中群臣憋笑憋得臉通紅。皇帝大笑:“好!好!改日朕也去嘗嘗那什麽……碎金?有勞謝卿親自給朕端一碗。”
謝危行淡淡道:“臣只侍奉夫人。”
滿殿一靜。然後便是哄堂大笑。
姜辭憂沒在場。她是後來聽劉媽說的。劉媽講得眉飛色舞,說宮裏都傳遍了,說謝大人在大殿上親口說只侍奉夫人。連皇帝都笑了。
“他那天回來可什麽都沒說。”姜辭憂嘴上不在意,嘴角卻翹得壓不下去。
“大人那樣的人,怎會自己說。”劉媽掩嘴笑,“可外頭都傳瘋了。說咱們大人不僅怕夫人,還以怕夫人為榮。”
姜辭憂笑罵了一句,轉頭看見謝危行從廊下過,便喊他:“謝危行,你給我進來。”
他停步,轉頭:“何事。”
“你在宮宴上,為什麽說只侍奉我?”
“事實。”
“你知不知道現在外頭怎麽說你的?說你是京城第一懼內。”
“嗯。”
“嗯?你就這個反應?”
“挺好。”
“好什麽呀?”
他擡眼看她,目光淡而穩:“這名聲,能擋很多事。”
姜辭憂怔了怔。她當然明白。朝裏多少人想往他身邊塞人。他這“只侍奉夫人”四個字一放出去,比什麽拒絕都管用。他把自己活成了一道牆,牆上明明白白寫着:內有夫人,閑人勿近。
“謝危行。”她走過去,踮起腳,在他下巴上輕快地親了一下。
“乾嘛。”他低頭看她。
“獎勵你。”
“不夠。”
“貪心。”
他忽然伸手,将她攬進懷裏。廊下有風,卷着碎雪和梅花香。他的下巴壓在她發頂,低聲道:“明日休沐。帶你去城外看梅。”
“好。”她環住他的腰,仰臉笑,“那你要給我買糖葫蘆。”
“買。”
“我要山楂裹糖多的那家。”
“知道。”
“謝危行。”
“嗯。”
“外頭都說你怕我。你真的怕我嗎?”
他低頭,極輕地親了親她額頭。
“怕。”他說,“怕你不高興。”
風把檐下那盞新挂的燈籠吹得輕輕打轉。燈影落在地上,把兩個人籠成一道。那傳聞,就這樣一年一年傳了下去。
而故事裏的兩個人,始終沒有出來辟過謠。
因為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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