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藏拙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藏拙
第二天下午,姜辭憂進偏殿給謝危行送炭。
天陰得厲害,風從窗棂縫裏鑽進來,涼飕飕的。謝危行不在。桌上一卷舊書攤開着,鎮紙壓着邊角,看了一半。姜辭憂把炭盆放在地上,提着火鉗撥了撥盆裏的灰,确認沒熄,才站起來準備走。
她平時不在謝危行不在的時候多待。不是怕他,是這間偏殿總讓她不自在。太安靜了,安靜得連自己的呼吸都嫌吵。她轉身往外走,經過書架時,袖口勾到了什麽東西。她低頭一看,是書架最下層的一卷竹簡,邊角翹起來,鈎住了她的衣帶。
她蹲下來,想把竹簡塞回去。手指剛碰到書架底板,就摸到一條極細的縫。縫裏有一塊凹進去的銅片,被書架底的陰影擋得嚴嚴實實。她心念一動,沒多想,手指順着凹槽往下一按。
一聲極輕的“咔”。
書架像一扇門那樣,無聲地向內轉開了半尺。
姜辭優蹲在原地,手裏還攥着那卷竹簡,整個人僵住了。書架後面是一條向下的石階,黑洞洞的,又窄又深,像一只微張的嘴。
她腦子裏第一反應是:完了,芭比Q了。古代密室。暗格。地底下。這不就是那種“知道了不該知道的就要被滅口”的經典橋段嗎?她一個冷宮灑掃丫頭,領的月錢還不夠買三塊糖,結果一腳踩進這種地方,她命怎麽這麽苦。
她在腦子裏用力喊了一聲:“系統,在嗎?你爹我可能要死了。”
【在。】
姜辭優一愣。她以為系統會裝死,沒想到這次它回得倒快。
【檢測到宿主已接近攻略對象的核心秘密區域。該行為不在任務範圍內。】系統的聲音冷冰冰的,但頓了一下,【但已自動記錄。請宿主自行判斷是否進入。系統不乾預非任務行為。】
“你不乾預你出來說個屁啊。”姜辭優在心裏罵。
【系統只負責提醒。此區域存在大量攻略對象相關信息,進入後可能加速任務進程,也可能觸發不可逆後果。】
“你能不能直接告訴我,裏面有沒有能弄死我的東西?”
【裏面沒有能直接威脅宿主生命的存在。但攻略對象有極高概率發現你的進入。】
姜辭優想摔東西。廢話。謝危行就住在這偏殿裏,她蹲在這兒鼓搗了半天,他沒發現才叫見鬼。
“那我退出去還有用嗎?”她問。
【已觸發機關。痕跡已留下。建議宿主繼續進入,等待攻略對象反應,并在第一時間表明态度。根據行為分析,主動承認比被動等待更能降低攻略對象的敵意。】
姜辭優咬了咬牙:“你可真是我的好軍師。剛才我撞到書架的時候你乾什麽去了?”
【系統只監控與任務相關的行為。你剛才的行為不在監控範圍內。】
“那現在怎麽又在了?”
【因為你面前的東西,和攻略對象的核心信息有關。】
姜辭優翻了個白眼。她看着那條漆黑的石階,深吸一口氣,還是邁了下去。石階很窄,兩邊牆壁上泛着潮氣,空氣裏有股陳舊的墨香和鐵器上油的氣味混在一起。身後,書架在黑暗中慢慢合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咔噠”。
她在心裏說:“系統。我要是在裏面涼了,你記得給自己換個主機,挺廢物的。”
系統沒有說話。
燈亮了。謝危行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跟了進來。他手裏多了一盞小油燈,火苗跳了一下,照亮他的下巴和半張臉。姜辭優回頭,恰好對上他那雙在昏黃中顯得格外黑的眼睛。
“進去。”他說。
姜辭優在心裏說:系統,你剛才說得對,這人絕對發現了。
燈被放在牆上的燈托裏。她看見了那間暗室。四面木架,卷起的輿圖,蜜蠟封口的信,兩把短刀。角落裏一只舊木箱,箱蓋半開,裏面黑乎乎的。正對石階的牆上挂着一張極大的宮城布防圖,朱筆标了幾十個圈,有些地方劃了叉,有些地方牽着細線,像蛛網,像血管,像一張把整座皇宮包進去的圖。
她站在那兒,沒敢動。
【檢測到宿主進入攻略對象核心場景。觸發劇情解鎖。】
【解鎖內容:謝危行·密室真相】
【這間密室,是謝危行在冷宮的第三年,親手挖出來的。他從宮外運進第一批磚石時,冷宮還未落到王公公手裏。】
【密室建成後,他在這裏度過了無數個深夜。母親留下的布防圖殘片,被他一點一點拼成這面牆上的完整輿圖。他對皇宮的每一條宮道、每一扇門的了解,一半來自沈鶴,一半來自這些被他熬過的夜晚。】
【你看見的,是他替母親讨還公道的最重要的準備。】
姜辭優怔怔地聽着。她以為自己會害怕,但系統這一長段話下來,她腦子裏只剩一個念頭:這個人,到底在這裏熬了多少個晚上。
“你還會解鎖這種東西?”她在心裏問。
【系統可以在攻略對象的高密度信息場景中,自動補全已知情報。未開放的好感度階段,仍不會解鎖感情相關的圖鑒。】
“所以你現在告訴我的,是他藏得最深的那部分,不是他喜歡什麽讨厭什麽?”
【是。】
姜辭優笑了一下:“真是有用的不會給,要命的倒給挺多。”
系統沒有回應。
她在心裏嘆了口氣,把目光從布防圖上挪到謝危行身上。他站在密室中央,油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穩。她突然覺得,這張布防圖不是一張冷冰冰的圖。它是謝危行過去幾年的每一個夜晚,是那些她不知道的、不會出現在圖鑒裏的東西。
“這就是你的……老巢?”她問。
謝危行沒理她。他靠在書桌邊上,開始說他早就想好的一番話:“你剛才碰的地方,是這間密室的第二個暗扣。第一個在書桌下面的地磚上。你每天進來送茶,踩了它幾百遍,一次都沒發現。”
姜辭優聽着,心裏想:你還數着我踩了多少遍?變态吧。
但她嘴上說:“那你為什麽還讓我天天進來送茶?”
“我在等你哪一天自己找到。”他說。
他看着她,油燈光映在臉上,眼裏像盛着兩團極暗的火。
“現在你找到了,姜辭優。”
【攻略對象首次直呼宿主全名。語氣平穩,未檢測到殺意。建議宿主保持冷靜,不要回避目光。】
姜辭優沒回避。她迎着謝危行的眼睛,盡管後頸已經麻了一片。她在心裏對系統說:“行,信你一回。”
然後她說:“你打算怎麽處置我?”
謝危行沒有回答,反問她:“你打算怎麽處置你看見的東西?”
姜辭優沉默了。
她看着滿牆的布防圖,那些朱筆标記像一滴滴乾涸的血。她心裏第一次真正意識到,這不是小說。這就是謝危行的人生。他在這樣的地方,一個人,把這些線一條一條畫出來,把那些人的名字一個一個圈進去。
謝危行拿起桌上一封信,在燈焰上撩了一下,又拿開。火沒燒起來,只燎焦了一個角。他動作很慢,像在借火光看她。
“怕嗎。”他問。
姜辭優看着他,說:“怕。”
謝危行點了一下頭,把信放回原處。
“怕就對了。”他說,指尖從燈旁撥下一小朵燈花,“怕,你才會活着。”
姜辭優不說話了。她和謝危行對視着,油燈的火光在他瞳孔裏跳。她在心裏問系統:“他這句話,是不是在提醒我以後會更危險?”
【無法判斷。但根據語境,大概率是。】
“謝謝你,廢話文學大師。”
系統沒再出聲。
“我若現在放你出去,你什麽都不會說出去。”謝危行說。
“你怎麽知道。”她問。
“因為你不敢。”他說。
姜辭優握了握藏在袖子裏的手。她确實不敢。不是怕他,是怕自己在這個男人的棋局裏越陷越深。她慢慢開口:“你既然不信我,為什麽還要讓我看見這些?”
謝危行看着她,嘴角似乎極輕地動了一下。
“因為從今晚開始,你要替我在這裏守三個時辰。”
姜辭優怔住。
“沈鶴今晚會來,帶一份名單。你在這裏,替我核對名單上的人。哪些是太子的人,哪些是牆頭草。你之前在王公公那裏演的那套,今晚用得上。”他頓了頓,“你不是一直想做一個有用的人嗎。我給你機會。”
“這不是機會,”姜辭優低聲說,“這是試我。”
謝危行沒有否認。
“你也可以現在走。出了這扇門,繼續做你的冷宮宮女。我替你燒了今天的痕跡。但從此,我做什麽,你都不知道。我死在哪一天,你也不知道。”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姜辭優看着他,慢慢點了一下頭。
“我留下。”
謝危行“嗯”了一聲,走到那張最大的布防圖前,背影挺直。油燈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圖上,像一株孤直的樹。
“那從今晚起,學着看棋盤。”
他說:“看了也好。省得你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姜辭優站在石階旁,覺得腳底下有什麽東西在發涼。不是冷,是她突然想通了:他早就可以殺她。從她第一天端着姜湯進梅園,到現在,他有一百次機會。但他沒有。他不是要殺她,也不是單純地利用她。
他在教她。用他的方式,用最危險的方式,教她看清這座宮裏每一張笑臉底下的刀。
她望着他的背影,問:“你不怕我變成第二個王公公?”
謝危行沒回頭,只說了兩個字:
“你不是。”
姜辭優“哦”了一聲,然後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後背已經出了一層冷汗,連最裏面那件裏衣都貼在了皮膚上。她深呼吸了兩下,又抖了抖袖子,像要把那種說不清的怕意從袖口抖出去。
她在腦子裏對系統說:“行了。我活下來了。下次這種場面,你能不能早點上線,別等我涼了再跳提示。”
【系統只負責在任務相關節點進行提醒。】系統的聲音很輕,像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但已記錄你的存活狀态。姜辭優,你目前可以信任攻略對象。】
姜辭優愣了一下。她本來只是習慣性罵一句,沒想到系統會正經回她。而且它叫了她的名字,不是在公布任務的時候,也不是在報警的時候,是像确認什麽一樣,叫了一遍。
“你這話什麽意思?”她問。
【數據分析結論。攻略對象對你沒有殺意。當前環境安全。】系統頓了頓,【但只是當前。】
姜辭優閉上眼,在心裏笑了一聲:“你直接說‘暫時安全’會死嗎?大喘氣很有意思?”
系統沒再說話。
她睜開眼,看見謝危行還站在布防圖前。他背對着她,肩線很直,燈影從側面打過去,像在牆上印了一道極薄的剪影。姜辭優沒再說話,也沒再往前。她慢慢在石階最下面一級坐下來,抱住膝蓋,把剛才在密室裏看到的東西一件一件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輿圖。密信。短刀。布防圖。那些線像蛛網一樣,把這個皇宮包進去。
而她現在就在這張網裏,和謝危行待在同一個角落。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梅園醒來的那天。冷得要命,脖子上還帶着刀鋒蹭出來的紅痕。那時候她只想着怎麽活下去,怎麽把系統糊弄過去。她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坐在這裏,守着一個反派的秘密,等着沈鶴深夜送名單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凍瘡還沒好全,結的痂在昏暗的燈下顯得發暗。她小聲說:“我是不是有點倒黴?”
系統沒有回答。
她又說:“算了。總比死得不明不白強。”
她擡起頭,對謝危行的背影說:“殿下,今晚沈大人來了,我該先看哪邊的人名?”
謝危行微微側過頭,沒完全轉過來,只露出小半張臉。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太子的人。”他說。
“好。”姜辭優應了一聲,把背挺直了些,又補了一句,“那您得先告訴我,太子的人在名單上,一般長什麽樣。”
謝危行似乎笑了一下,極淡,幾乎看不見。他轉回去,擡起手,在布防圖上某處輕輕一點。
“先把宮城裏每一道門記住。”
他的聲音低而平,像教她認字一樣:“這些門,比人誠實。”
姜辭優坐在階上,仰頭看着那張圖。燈影晃動,紅線交錯,她忽然覺得自己不再像個誤闖者了。她知道自己在怕,但怕裏多了一點別的。那種感覺像以前考試前夜,明知道複習不完了,卻還是打開書,一行一行往下看。
她盯着圖,小聲說:“行。學呗。總比哪天死了都不知道哪扇門沒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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