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交易的代價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交易的代價
謝危行走後,姜辭憂在梅樹下蹲了很久。
不是不想站起來,是腿軟。剛才那把匕首貼着脖子的觸感還沒有完全消退,像一條冰涼的蛇蛻黏在皮膚上,時不時收緊一下。她擡手摸了摸脖頸,指尖觸到一道微微凸起的紅痕,不深,沒破皮,但隐隐發燙。
冷風穿過梅林,吹得光禿禿的枝丫嘎吱作響。石桌上那碗姜湯已經徹底涼透了,碗沿的豁口上凝着一滴水珠,将落未落。
【基礎生存禮包已發放至系統空間,請宿主查收。】
系統的提示音把姜辭憂從放空中拽了回來。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亂蹭了一下眼角,确認臉上沒有淚痕了,才在腦子裏問:“……怎麽查收?”
腦海中自動浮現出一個半透明的界面,像是某種她看不懂原理但莫名會操作的投影。界面上有幾個圖标:一個發光的包裹正在角落裏一閃一閃。
她用意念點了一下。
包裹打開,三樣東西掉出來:
一包用油紙裹好的金瘡藥,聞着有股苦澀的草藥味。一套換洗的粗布衣裳,疊得整整齊齊,料子比她身上這件好了不止一個檔次。還有一枚銅錢,方孔,綠鏽斑駁,上面刻着她不認識的花紋,像是某種藤蔓,又像是看不懂的文字。
【金瘡藥:治療外傷,一日兩次。】
【換洗衣物:基礎裝備,無特殊屬性。】
【???銅錢:???】
“……這銅錢是乾嘛的?”姜辭憂在心裏問。
【信息不足,無法識別。請宿主自行探索。】
“什麽都要我自己探索,要你有何用。”她嘟囔了一句,把三樣東西收好,撐着膝蓋站起來。
腿還是有點軟,但比剛才好多了。
冷宮的偏殿與她住的耳房隔着一道月亮門。姜辭憂拖着步子往回走,穿過門洞時,餘光瞥見偏殿的窗戶後面似乎有個人影。她腳步頓了頓,沒敢細看,低着頭快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說是房間,其實就是一個四方的小隔間。一張木板床,一張缺了腿用磚頭墊着的桌子,一盞油燈,角落裏堆着掃帚和簸箕。窗戶紙破了個洞,冷風從洞裏灌進來,嗚嗚作響。
姜辭憂在床沿上坐了一會兒,腦子裏亂糟糟的。
謝危行的話還在耳邊轉“做我的眼睛,我的耳朵,一個所有人都盯着的破綻。”什麽破綻,什麽棋子,什麽交易,她說到底就是從一個坑跳進了另一個坑。系統的坑好歹還給個進度條,謝危行的坑——她連坑底有多深都不知道。
肚子叫了一聲。
她這才想起來,從穿越到現在,她一口東西都沒吃。
姜辭憂嘆了口氣,起身去廚房找吃的。廚房在冷宮的東北角,說是廚房,其實就是一間漏風的棚子,竈臺上常年只有清粥和鹹菜。她翻了半天,找到半塊硬邦邦的窩頭,就着涼水啃了兩口,勉強墊了墊肚子。
正啃着,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不止一個人。
姜辭憂動作一頓,下意識把窩頭藏進袖子裏,貼着廚房的門框往外看。
冷宮門口,管事的王公公領着兩個小太監走了進來。王公公是個四十多歲的白面太監,臉上總是挂着三分笑意,但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像在稱斤兩,掂量你值幾個錢。他是冷宮這一片的管事,原主之所以被排擠到這鬼地方,有一半是他的功勞。
王公公進了院子,沒往偏殿去,而是在院子裏站定,左右看了看,目光最後落在廚房門口露出半個腦袋的姜辭憂身上。
“喲,小姜啊。”他笑眯眯地走過來,身後兩個小太監亦步亦趨,手裏捧着幾個布包,“咱家給你送東西來了。”
姜辭憂硬着頭皮走出去,行了個不太标準的禮:“王公公。”
王公公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脖頸的紅痕上停了半息,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天冷了,咱家怕你們這些孩子凍着,特地送些厚衣裳來。這是給你的。”他招了招手,一個小太監把布包遞過來。
姜辭憂接過,低頭道謝。
王公公卻沒有要走的意思。他負着手,環顧了一圈冷宮的院子,嘆道:“這冷宮啊,常年沒什麽人氣,怪冷清的。說起來——謝公子住在這兒,還習慣吧?”
姜辭憂心裏咯噔一下。
來了。他不是來送衣服的,是來打聽謝危行的。
“謝公子……”她斟酌着措辭,腦子裏飛速運轉,“奴婢不太清楚。奴婢只負責灑掃,跟公子那邊沒什麽來往。”
“是嗎?”王公公笑眯眯地看着她,“咱家怎麽聽說,你今兒個在梅園跟謝公子說了好一會兒話呢?”
姜辭憂後背一緊。
冷宮裏還有其他眼線?還是王公公自己派人盯着的?她面上不敢顯露,腦子裏拼命想對策。謝危行說的“破綻”,她現在大概明白是什麽意思了——她什麽都不用做,光站在他旁邊,就已經被人盯上了。
“回公公,”她低下頭,做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樣子,“奴婢……奴婢是看謝公子一個人在梅園裏坐着,覺得他怪可憐的,就給他端了碗姜湯。結果他不領情,把奴婢罵了一頓。”
王公公揚了揚眉:“罵你什麽了?”
“罵奴婢……蠢。”姜辭憂的臉紅了,倒不是演的——謝危行确實說她蠢來着。
王公公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起來,笑得很和氣。“行啦行啦,謝公子性子冷,你少往跟前湊就是了。在這冷宮裏當差,最重要的啊,是——”他拍了拍姜辭憂的肩膀,湊近了些,壓低聲音,“搞清楚誰是主子。”
說完,他帶着兩個小太監轉身走了。
姜辭憂抱着布包站在院子裏,目送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宮道盡頭。冷風吹過,她發現自己後背上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王公公剛才那句話不只是在敲打她。“搞清楚誰是主子”他是在試探她到底是誰的人。
她揉了揉被拍過的肩膀,轉身往回走。路過偏殿時,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一拍。偏殿的門虛掩着,裏面沒有聲音,也看不到人影。
謝危行肯定知道王公公來了。
人呢半點動靜都沒有。
行。故意的。讓我一個人去對付。
姜辭憂咬了咬下唇,加快腳步回了自己的房間。她拆開王公公送的布包,裏面确實是一件厚棉衣,但料子粗糙,棉花結塊,袖口還有幾處開線。她翻遍了衣服內外,在夾層裏摸到了一小塊硬硬的東西。
她心裏一沉,把夾層拆開,裏面掉出一張疊得極小的紙條。
展開,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跡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寫的:
“謝危行若有異動,報。”
紙條在手裏停了很久。姜辭憂看着那行字,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紙面。
然後她把紙條揉成一團,塞進了床板縫隙裏。
不是想留着,是不敢扔。王公公在試探她,說明她的每一個動作都可能有人在看。如果她把紙條扔了,被撿回去,就等于告訴王公公她不打算為他所用。
但她盯着那條黑黢黢的縫看了一會兒,又覺得不穩妥。她把這幾天從原主記憶裏搜刮出來的人際關系理了一遍:王公公是冷宮管事,能到這裏來去自如;謝危行能半夜在梅園裏踱步,說明他也不是什麽真病秧子。這兩個人,一個給她塞紙條,一個讓她“收着”,倒像在用同一張棋盤下兩盤棋。
她在角落裏找到一塊松動的磚,把紙條從床板縫裏取出來,重新對折,壓到磚下面。然後她想了想,又把磚放回原處,用腳把周圍的土抹平。
這是她從現代帶過來的唯一優勢:她知道,人總是會翻你最明顯的地方。床板縫——太明顯了。
做完這些,她坐在床沿上,把臉埋進掌心。手指冰涼,掌心卻有細密的冷汗。
她剛穿越不到一天,已經有三方勢力盯上了她:系統、謝危行、王公公。三方都想從她身上得到什麽東西,三方都能随時捏死她。
而她呢?她連今天的晚飯都還沒着落。
“活着就好……”她把臉從掌心裏擡起來,深吸一口氣,“活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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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冷宮比白天更冷。風從窗戶紙的破洞裏灌進來,油燈的火苗一搖一晃,把牆上的影子扯得忽長忽短。
姜辭憂裹着那條薄被子縮在床上,睡不着。
倒不完全是因為冷。她的腦子裏一直在回放今天發生的事——謝危行的匕首、系統的電擊、王公公的笑臉,這三樣東西輪番上陣,每次剛要迷糊就被吓清醒了。
她索性不睡了,打開系統面板研究起來。
系統界面比白天多了一些內容。好感度那一欄明晃晃地寫着【5%】,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備注:【攻略對象對你産生了初步興趣,但好感度極低,随時可能下降。請積極完成任務。】任務列表裏,“新手引導任務”後面打了個勾,下面空着一欄,應該是還沒發布新任務。懲罰機制說明裏詳細列了各級電擊的強度——一級“輕微刺痛”,二級“劇痛但無後遺症”,三級“可能導致暫時性失能”。她看完之後,把被子裹得更緊了些。
三級就可能失能了,那抹殺是什麽意思,她不太敢想。
關掉界面之前,她看到好感度那一欄旁邊的備注文字閃了一下。很快,只是一瞬間的事。那行字從“請積極完成任務”變成了另外一句話,快得她幾乎沒看清。等她想再看時,面板已經恢複了原樣。
但她的腦子裏留下了一個模糊的印象。那句話裏,似乎有一個字是她不認識的。
“喂。”她在心裏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系統,剛才那是什麽?你那行備注是不是閃了?”
沉默。比剛才更徹底的沉默,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她腦子裏屏住了呼吸。這種沉默和平時不一樣——平時她問銅錢的用途,系統雖然答得敷衍,但至少會說話。現在,它一個字都不給。
“你是在裝死嗎?”姜辭憂追了一句,聲音在腦海裏撞來撞去,像對着一個空房間喊話。
又過了片刻。系統的聲音才重新響起來,語調與平時無異,平穩、冰冷、每個字都像從模具裏倒出來的:
【檢測到界面短暫波動,已自動修複。請宿主勿分心,專注當前任務。】
姜辭憂愣住了。
這套說辭太完整了。完整得像是早就備好了答案,就等着她來問。可如果只是一次普通的界面波動,為什麽第一遍問的時候不回答?為什麽沉默那麽久?
她還記得剛才那一閃而過的瞬間。那句話的形狀,那個不認識的字。她越想越覺得,那不像是一句說給她聽的話。
像是她在無意間,瞥見了系統內部另一個層面上的東西。
她盯着那個位置又看了幾秒,什麽也沒再發生。最後她只能把被子又裹緊了一點,在心裏把這個念頭暫時按下。
但她留了個心眼:以後系統說的話,她不能再全信了。
她看了一眼那枚銅錢。系統空間裏的銅錢安靜地躺在角落,綠鏽斑駁,花紋模糊。她試着用意念翻動它,沒有反應。試着問系統,系統還是那句“請自行探索”。
她總覺得這枚銅錢不是普通的東西。系統給的金瘡藥和衣服都标明了用途,唯獨這枚銅錢是一串問號。但眼下她實在沒有精力去琢磨,腦子已經像一團漿糊。
她把銅錢放在系統空間裏沒動,吹滅了油燈。
黑暗中,冷風從破窗洞裏嗚嗚地吹進來,遠處隐約傳來更鼓聲,三長一短,像是打在人心口上。
姜辭憂睜着眼睛躺了一會兒,忽然聽到外面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不是王公公那種大搖大擺的走法,也不是小太監們拖沓的碎步。腳步聲很輕很穩,像是有人在梅園裏踱步。
她翻身下床,貼着門縫往外看。
月光下,梅園裏站着一個瘦長的身影。白衣,散發,手裏提着一柄劍——不是匕首,是長劍,劍身在月色下泛着冷光,像一道凝固的霜。
月光像一層薄薄的霜,從他的額角滑到鼻梁,再滑到下颌。謝危行的長相不算柔和,甚至稱得上冷峻,眉骨和鼻梁的線條利落得像用刀裁出來的。他的嘴唇很薄,唇角天生微微向下,帶着一點拒人千裏的弧度。但這張臉上最讓人過目不忘的,是那雙眼睛——即便在月色下,那雙眼睛也黑得像深井,井底沉着化不開的冬夜。
姜辭憂忽然有些理解,為什麽原主在人群中遠遠望過他一眼,就記住了這個人的樣子。
但她也說不出“好看”兩個字。因為她看着他的時候,腦子裏浮出來的第一個詞不是好看,是“遠”。他明明就站在她十幾步外的梅樹下,卻像是隔着一整座冷宮的距離。
她在心裏小聲地問:“系統,他長這樣,你怎麽不早說?”
她以為系統會像往常一樣,回她一句冰冷的提示,或者乾脆裝死。沒想到,短暫的靜默之後,那聲音響了起來,語調與平時無異:
【外貌信息不屬于核心任務數據。宿主若需查看,可在好感度達到10%後解鎖“人物圖鑒”。】
姜辭憂噎了一下。
又是這套。任務、數據、解鎖。它把一個人活生生的臉,說得像游戲裏的可收集圖鑒。她剛才心裏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波動,被系統這句話一攪,散了大半。
但憋屈過後,一股遲來的火氣慢慢從心底拱了上來。
“系統,”她喊了一聲,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不像是在找茬,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你跟我說句實話。別人家的系統,要麽能讀心,要麽有商城,要麽開局送一身神裝。我呢?你給了我什麽?一包金瘡藥,一件破衣裳,還有一枚破銅錢。你讓我去攻略他——”她的餘光不受控制地又掃了一眼梅樹下那個人,“就憑這些?你讓我拿什麽攻略?拿命嗎?”
這一次,系統的回應來得比之前都快。快得像是它早就知道她會問,早就準備好了一個她無法反駁的答案:
【宿主所獲得的初始資源,與任務難度嚴格匹配。】
姜辭憂:“……”
嚴格匹配?她氣得差點笑出來。這個任務有多難,系統自己心裏沒點數嗎?謝危行可是未來要火燒太極殿的大反派,光今晚她偷看他一眼,都在想要不要先給自己買副棺材。這樣的任務,匹配給她的資源就是一包金瘡藥?
她正要再說什麽,系統又補了一句:
【攻略對象的危險等級與宿主的存活概率挂鈎。初始資源越低,越能降低攻略對象的戒備。宿主若擁有過強能力,将在首次接觸中被直接清除。】
姜辭憂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她發現,系統說的是實話。不是敷衍,不是話術,是冷冰冰地陳述了一個她無法反駁的事實:她越弱,謝危行越不會把她當威脅。那包金瘡藥,恰恰是因為她“不配”得到更多,所以反而可能活得更久。
這個邏輯讓她後背一陣發涼。
她看了一眼系統面板,好感度那一欄,還是巋然不動的【5%】。
離10%,還差一半。
她收回目光,把這個疑問和剛才面板閃爍的事放在一起,像把兩枚來歷不明的銅錢并排擺在眼前。它們之間一定有某種聯系,只是她現在還看不出來。
謝危行沒有練劍,只是站在梅樹下,仰頭看着光禿禿的枝丫。月光落在他的眼睛裏,他的表情看不分明,但姜辭憂莫名覺得,他此刻的樣子和白天不太一樣。
白天的謝危行是一把淬了毒的刀,鋒利、精準、每一寸都帶着算計。而此刻的謝危行,站在深夜的梅園裏,肩背的線條雖然依舊筆直,卻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孤獨——不是刻意為之的孤傲,而是一個人在漫漫長夜裏站久了,被月光浸透骨頭的清冷。
他在想什麽?想他的母親?想他的複仇?還是想白天那個舉着三根手指、抖得像篩糠一樣跟他說“我說的都是真的”的蠢丫頭?
姜辭憂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有這種想法。她悄悄退回去,重新躺回床上。
翻了個身,還是睡不着。
腦子裏全是謝危行站在梅樹下的樣子。
她煩躁地把被子蒙在頭上。
“這是為了任務。”她在黑暗中對自己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活着就好。活着才能做任務。做任務才能活着。”
被子外面,冷風繼續從破窗洞裏灌進來,嗚嗚作響,像是在回應她的話。
而她沒說的是,她之所以不敢睡,不只是因為害怕。還有另一個原因——她怕一覺醒來,發現這一切不是夢。她更怕一覺醒來,發現這一切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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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姜辭憂是被系統叫醒的。
【日常任務已發布:請為攻略對象準備今日的早膳,并親自送到他手中。】
【任務時限:一個時辰。】
【失敗懲罰:電擊二級。】
姜辭憂睜開眼,盯着發黴的天花板看了三息,然後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悶悶地“啊”了一聲。
電擊二級。說明裏寫着“劇痛但無後遺症”,但“劇痛”兩個字已經足夠讓她從床上彈起來了。
她頂着一頭亂糟糟的頭發去廚房,發現竈臺上只剩下一碗隔夜的冷粥,還有兩個饅頭——不是白面饅頭,是摻雜了不知道什麽粗糧的黑饅頭,硬得像石頭。她在廚房裏翻找了半天,最後在櫥櫃最深處摸到了小半袋小米。她把小米倒進木盆,習慣性地先舀了瓢水進去,把米浸濕,又用指尖一層一層地撇去浮上來的谷殼和雜質。水是從院角的井裏現打上來的,冰得紮手。她本想把米直接下鍋,猶豫了一下,還是先舀了一瓢水單燒,等水沸了才把米倒進去。
這具身體的原主人大概從來沒這麽做過。姜辭憂蹲在竈前,看着鍋裏翻滾的小米,忽然想起自己在原來的世界裏煮粥的樣子——電飯煲、定時、聽播客。她甩甩頭,把這個念頭按了下去。
粥煮好的時候,天剛蒙蒙亮。冷宮的院子裏籠着一層薄霧,梅枝在霧中若隐若現,像是畫裏才有的景致。姜辭憂端着粥穿過月亮門,在偏殿門口站定。
門虛掩着。
她深吸一口氣,擡手敲了敲門框。“殿下。”
裏面安靜了片刻,然後響起一個平淡的聲音:“進。”
姜辭憂推門進去。
偏殿比她住的那個耳房大了不少,但同樣簡陋。一張床、一張桌、一個書架,書架上擺着幾本舊書,桌上攤着一張寫了一半的字。謝危行已經起床了,正坐在桌邊,手裏握着一卷書,身上已經穿戴整齊,發冠束得一絲不茍,好像剛才“安靜了片刻”不是在醒神,而是純粹不想理她。
她把粥放在桌上,垂手站在一旁。“早膳。”
謝危行看了一眼那碗小米粥,又擡眼看她。目光從她的黑眼圈掃到她被竈灰蹭髒的袖口,最後落回粥面上。
“你做的?”
“……是。”
謝危行拿起勺子,攪了一下碗裏的粥。姜辭憂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想起昨天那碗姜湯的待遇——被他當面喂了野貓——這碗粥該不會也是同樣的下場?
但他沒有叫野貓來試毒。
他舀起一勺,吹了吹,送進嘴裏。
沉默。漫長的、讓人坐立難安的沉默。
“火候過了。”他說。
姜辭憂的肩膀垮下來半寸。
“但比昨晚的姜湯強。”他把勺子放回碗裏,語氣和評價一道菜沒什麽兩樣,“至少沒糊。”
他繼續低頭喝粥,沒再說別的話,也沒讓她退下。姜辭憂站在旁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後悄悄挪了兩步,靠門邊站着。
晨光從窗棂的縫隙裏透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将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他喝粥的動作很慢,很安靜,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像是受過極嚴格的教養——但冷宮的質子哪裏來的教養?這些規矩,大概是他還住在那個敵國宮廷裏時學會的。
姜辭憂看着那碗一點點少下去的小米粥,心裏湧起一種奇異的感受。不是好感,不是感動,而是某種微妙的成就感——她做的東西,被人吃掉了。雖然那個人嘴很毒,拿刀抵過她脖子,說她是棋子、破綻、變量,但他吃完了。
全部吃完了。
謝危行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手,擡頭看她。“王德順昨天來找你了。”
不是疑問句。
姜辭憂心裏一緊,“……是。王公公來送棉衣。”
“棉衣呢?”
“在房裏。”
“穿上了嗎?”
“還……還沒有。”
謝危行看着她,目光平靜,但姜辭憂覺得那雙眼睛能把她整個人從裏到外翻一遍。片刻後,他說:“他給了你什麽東西。”
姜辭憂的喉嚨發乾。她想起了那張紙條,現在正壓在她房間角落的磚頭下面。她應該告訴謝危行嗎?告訴他王公公讓她監視他?可她說了之後,王公公那邊怎麽應付?謝危行會怎麽處置她——一個同時被兩方勢力盯着的“變量”?
她的猶豫只有短短兩息,但謝危行顯然已經看到了。
“不必說了。”他移開目光,重新拿起書卷,語氣淡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在這個院子裏,沒有人只帶着一張臉來。”
他翻了一頁書,頭也不擡。
“把棉衣穿上。他給你什麽,你就收着。”
姜辭憂愣住了。她張了張嘴,想問“你不問我收了什麽嗎”,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忽然明白了謝危行的意思——他不需要問。他甚至不需要她選擇站在哪一邊。她只要繼續做她的“破綻”,讓所有人都覺得她是個可以收買、可以威脅、可以利用的蠢丫頭。而真正的棋,在所有人視線之外。
“是。”她低聲應了,端起空碗,退出偏殿。
關門的時候,她聽到裏面傳來翻書頁的聲音,清脆,沉穩。
她站在偏殿門口,手裏端着空碗,在晨霧裏站了片刻。
冷宮的早晨很安靜,除了遠處隐約傳來的鳥叫聲,什麽動靜都沒有。但姜辭憂知道,這座院子裏不止有她和謝危行兩個人。暗處有眼睛,牆外有耳朵,每一個角落都可能藏着看不見的線,牽着不同的主子。
她把空碗端回廚房,在水盆裏洗了。水冰涼,凍得手指發紅。
洗到一半,她忽然停下來,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一個面色蒼白的姑娘,頭發亂糟糟地紮在腦後,眼睛下面挂着兩團青黑,嘴唇有點乾裂。看上去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草,蔫蔫的,沒什麽精神。
她盯着水中的倒影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碗用力搓了兩下,甩乾水,倒扣在竈臺上。
“行吧,”她對自己說,聲音在水盆上方的牆壁間輕輕回蕩,“棋子就棋子。當棋子至少還有棋盤可站。”
她回到房間,翻出王公公送的那件棉衣,抖了抖,穿上了。料子确實粗糙,棉花結塊的地方硌得慌,但确實比單衣暖和。她把袖口的開線随便挽了兩針,走到銅鏡前照了照——冷宮裏唯一一面銅鏡,模糊得只能看出個人影。
鏡子裏的人穿着不合身的舊棉衣,袖子長了一截,下擺拖到了膝蓋。看上去笨重又滑稽,和謝危行說的“一看就覺得蠢”完全吻合。
她對着鏡子裏的人做了個鬼臉。
然後,出了門。
新的一天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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