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前夜

宮宴前夜

宮宴前三天，冷宮裏反而靜了。

那種靜不是沒人走動，是所有人都不再串門。姜辭優發現，連送飯的小太監都比平時來得更早，放下食盒就走，頭也不擡。王公公那邊像突然把冷宮忘了一樣，沒派人來問話，也沒再送過東西。

姜辭優對謝危行說：“王公公是不是在憋什麽大招。”

謝危行正在偏殿裏看一封帖子。帖子是內廷送來的，紅底黑字，寫着臘月賜宴的時辰和座次。他看完，把帖子遞給她，說：“不是王德順在憋。是宮裏所有人都在憋。宮宴是明處，暗處那些人才是過不去的人。”

姜辭優接過帖子看了一眼，心裏一沉。宮宴在三日後的臘月十四，含元殿，皇帝親臨，五品以上朝臣皆在。太子、貴妃、諸皇子、各國質子都會到場。這種場合，要殺人，比在冷宮裏殺一個質子容易得多。因為人多眼雜，摔杯為號、毒酒、冷箭、嫁禍，每一樣在戲文裏她都看過。

“我到時候站你旁邊。”姜辭優說。

謝危行看了她一眼，沒答應，也沒拒絕。過了半天才說：“先把布防圖背熟。這兩天夜裏我考你。”

姜辭優心裏叫苦，但到底沒吭聲。那些宮門名字、宮道走向、換防時辰，謝危行只給她三天時間。她不是古代人，對宮裏這些彎彎繞繞一點概念都沒有。但她知道自己必須背。她見過密室裏的那張布防圖，也見過那些被朱筆圈起來的人名。如果她連宮門都記不住，真出了事，她跑都不知道往哪兒跑。

于是接下來兩天，她白天乾活，晚上就在自己房裏點着半截蠟燭背書。宮牆、宮門、角門、夾道、水井、花牆。她拿手指蘸着涼水在桌上畫，畫了擦，擦了畫。謝危行來考她，她就站在他面前，閉着眼把圖在腦子裏過一遍，說得磕磕巴巴，但大方向沒錯。

“月華門的換防是幾時？”謝危行問。

“戌時三刻換一次，亥時再換一次。亥時三刻之後，就是太子親兵巡查。”姜辭優答。

“冷宮後牆外是什麽地方。”

“浣衣局的漿洗房。西角門的鎖生鏽，夜裏有人從那裏翻牆。”

“若宮宴上出事，你走哪條路？”

“不走明道。先從含元殿西側回廊退，穿過禦花園角門，再沿北宮牆夾道回冷宮。那條路沒有燈籠，窄，但夜裏沒人。”

謝危行聽完，點了下頭。

“背得還不夠。但夠保命了。”他說。

姜辭優眼睛一亮：“真的？”

“真出了事，你不會有時間背。記住那條路，別的路都別走。”

姜辭優點頭。

系統在這天夜裏發布了任務。

【階段性任務：宮宴中保護謝危行不受暗算。】

【任務時限：宮宴期間。】

【失敗懲罰：電擊三級，并扣除當前好感度5%。】

【任務提示：宮宴之上，所有食物、酒盞、座椅、路徑，都可能是殺機。宿主靠近謝危行的每一步，都至關重要。】

姜辭優看完，後背像貼了塊冰。電擊三級她嘗過，那滋味她這輩子都不想再嘗第二遍。扣好感度就更要命。謝危行的好感度才多少？扣掉5%，等于她熬了這麽多天的努力全打水漂。

“系統，”她咬着牙問，“你乾脆直接告訴我，明天誰會動手。”

系統沉默了一秒，然後說：【貴妃。】

姜辭優的心猛地一沉。

“跟我想的一樣。”她低聲說，“上次我潑了她一身茶，她不會放過我。”

【她的目标不一定是你。是你和謝危行。】

“那怎麽辦？我總不能在宮宴上把她的酒杯打翻吧。”

【建議宿主在宮宴中優先保護自己。你活下來，才能繼續完成任務。】

姜辭優聽完，氣極反笑：“你說得好有道理，我竟無法反駁。”

第二天下午，謝危行把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宮女衣裳放在她面前。料子極好，黛藍底子，領口袖口繡着極細的雲紋，是內廷掌事宮女的規制。姜辭優摸了一下，手感比她穿過的所有衣裳都好。她沒敢接。

“穿這個。”謝危行說。

“太紮眼了。”姜辭優說，“我一個小小灑掃宮女，穿成這樣會被人盯上。”

“所以你要把它穿舊。”謝危行說。

姜辭優盯着那套衣裳，懂了。她捧着衣服回房，把衣裳平鋪在床上，猶豫了一下，先用手肘在衣擺處壓出幾道褶，又沾了點水在袖口輕輕搓了搓，把顏色做舊幾分。她不敢太過，只讓它看起來像穿了兩三年的樣子。穿上以後，她把頭發挽了個極簡單的髻，又用銅鏡照了照。

像那麽回事。不是得寵的大宮女，是宮裏最不起眼那種，看着體面，但沒人會記住。

“不錯。”謝危行看了她一眼，說。

姜辭優笑：“真的？我還怕太假。”

“假不假，不在衣裳。”他說，“在你走路。”

于是他又教她走路。宮女走路，重心要低，步子要碎而穩，不能左顧右盼，也不能低頭太低。姜辭優跟着學，越學越覺得古代人真累，連走路都像在演戲。

這天傍晚，寧王來了。

姜辭優當時正在院子裏收晾着的被褥，聽見院門“砰”一聲被推開。她轉頭，看見寧王周景珩大步跨進來，身後還跟着兩個帶刀侍衛。他今日穿了件紫棠色錦袍，腰束金帶，滿臉“我來找麻煩”的表情，恨不能寫在臉上。

“謝危行呢？”他開口就問。

姜辭優抱着一團被褥，行了個禮：“謝公子在書房。殿下請容奴婢通傳一聲。”

“通傳？”寧王冷笑，“一個質子，還跟本殿下擺譜？你滾開。”

他話音未落，謝危行的聲音已經從偏殿門口傳出來，不冷不熱，不高不低：

“讓她進來。”

寧王“哼”了一聲，大步走過去。姜辭優側身讓到一旁，卻被寧王經過時狠狠撞了一下肩膀。她踉跄一步，抱緊被褥，沒出聲。

謝危行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肩頭停了一瞬，然後才轉向寧王。那一眼很短，但姜辭優看懂了：他記下了。

寧王進了偏殿，侍衛留在門口。姜辭優沒走遠，就在門外站着。裏頭先是寧王高高低低的笑聲，接着是幾句聽不清的對話。姜辭優聽不真，只隐約聽見“宮宴”“貴妃”“讓你好看”幾個詞。她心裏發緊，面上卻低頭疊被，像什麽都沒聽見。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寧王從裏面出來。他經過姜辭優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斜眼看她。

“你叫姜什麽來着？”

“姜辭優。”她答道。

“這名字，本殿下記下了。”寧王說，語氣聽不出是撩是刺。

他走了。姜辭優站在院門口，看着他那身紫棠色袍子消失在宮道盡頭，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的手指在抖。不是因為怕寧王，是因為寧王話裏話外都在告訴她：宮宴上，有人要拿她開刀。

晚上，謝危行從偏殿出來，看到她坐在石階上發呆。他走過來，在她身邊站定。

“寧王的話，別放心上。”他說。

“我不是怕他。”姜辭優低聲說，“我是怕明天演不好。”

謝危行沒接話，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你今晚不必再背書了。早點睡。”

姜辭優擡頭看他。夜色裏，他的輪廓像一柄合在鞘中的劍，看似安靜，但随時會出。她忽然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仰起頭。

“謝危行，明天我要是拖了你後腿，你會不會怪我。”

他看着她，說：“你不會。”

“萬一呢？”

“沒有萬一。”他說，“從你進密室那晚起，你就不再是拖後腿的人。”

姜辭優喉嚨發緊，說不出話。她站在那裏，覺得夜裏沒那麽冷了。

系統在她腦子裏輕輕“叮”了一下。

【隐藏支線觸發：宮宴前夜，攻略對象對宿主的信任度提升。】

【獎勵：無。】

【說明：有些節點，不需要獎勵。】

姜辭優看了一眼那行字，在心裏笑了一聲：“你終于說了句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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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臘月賜宴。

宮燈從含元殿外一路鋪到宮道盡頭。姜辭優跟在謝危行身後兩步，穿着那身做舊了的掌事宮裝，手裏托着一只小小的漆盒。盒子裏是謝危行給皇帝的節禮，一盒極普通的香料。不出挑，不惹眼。這禮物是沈鶴準備的。他說，質子送禮，不能太好，也不能太差。太好招忌，太差招辱。

殿內已經坐了不少人。姜辭優飛快掃了一圈。太子坐在東首，貴妃在側，幾位皇子依次排開。寧王坐在中間位置，手裏轉着一只空酒杯，目光有意無意地朝謝危行這邊掃來。謝危行被引到殿尾的質子席。那是離主位最遠，卻最靠側門的位置。

姜辭優站在謝危行身後，眼皮突然跳了一下。

系統在腦子裏提示：【已進入宮宴區域。檢測到多名關鍵人物同場。觸發人物關系圖鑒解鎖。】

【太子·周景琰】

【身份：東宮儲君，皇帝嫡長子】

【與攻略對象關系：死敵。太子視謝危行為必須鏟除的隐患，宮宴與獵場皆由他授意布局】

【危險等級：極高】

【備注：太子不會親自出手。他更擅長讓別人死，自己站在乾淨處。】

【貴妃·衛氏】

【身份：太子生母，後宮第一實權者】

【與攻略對象關系：敵對。上次宮宴之辱，她視為奇恥。今日的目标，至少有一半是沖你來的】

【危險等級：極高】

【備注：她最擅長用女人的方式殺人。慢，但體面。】

【寧王·周景珩】

【身份：十四皇子，太子同母弟】

【與攻略對象關系：挑釁者。他未必真想殺謝危行，但他會為了在太子面前出頭，做出頭的人】

【危險等級：中高】

【備注：他對你本人的興趣高于對謝危行的殺意。這種興趣，比恨更麻煩。】

姜辭優看完，心裏像壓了三塊冰。她在腦子裏對系統說：“你要不要再說一句‘注意安全’，湊個整？”

系統沒接。只補了一句：

【當前場景人物關系總覽：太子忌憚謝危行，貴妃要你死，寧王對你有興趣。今晚最安全的時刻，是現在。】

姜辭優在心裏苦笑：“謝謝你啊，還給我留了個‘現在’。”

她深吸一口氣，垂下眼，把手中漆盒端得更穩了些。

系統在腦子裏提示：

【提示一：不要碰任何你不确定來源的食物。】

【提示二：不要接任何人遞來的酒。】

【提示三：不要離開攻略對象超過十步。】

姜辭優屏住呼吸，看見貴妃的目光越過大半個含元殿，落在了她和謝危行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