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歸途問[番外]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歸途問
上元節過後的第三日,雪化了一半,西街的飲冰閣沒什麽生意。姜辭憂正趴在櫃臺後頭算賬,算得眉頭直皺。謝危行不在,一早上朝去了,說午後回。
一個小丫頭從後門進來,說:“夫人,外頭有個算命先生,坐在咱們鋪子斜對面,盯了咱家招牌好半天了。”
姜辭憂頭也不擡:“盯就盯呗,又不會少塊銅。”
“可那人看起來怪怪的。大冬天穿件單衣,鞋都破洞了,坐在雪水窪裏,嘴裏還念念有詞。”
姜辭憂這才擡起頭。她往外頭望了一眼。果然,鋪子斜對面的石階上坐着個乾瘦老頭。灰白頭發,衣裳是靛藍色的,洗得發白,腳上一雙破布鞋。他盤腿坐着,手裏捏着三枚銅錢,面前攤着塊不知從哪撿來的灰布。布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八卦。
她看那老頭時,老頭也朝她看過來。
然後,老頭沖她笑了。牙齒缺了半顆,笑得像只老狐貍。
姜辭憂心裏莫名“咯噔”了一下。
她本該不出去的。
謝危行說過,來路不明的人,少理會。可那老頭一直看着她,笑得她後背發毛。最後她把賬本一合,抓了把銅錢走出去。到了跟前,老頭先開口了:
“姑娘,問一卦?”
“不問。”她蹲下來,把錢往他跟前一放,“天冷,買碗熱湯喝。”
老頭沒接,仍盯着她:“姑娘不是這裏的人吧。”
姜辭憂心裏“哐當”一聲,臉上卻裝得極穩:“您這話說的,我不是這裏人,還能是天上掉下來的?”
“倒不是天上。”老頭慢悠悠道,“是‘那邊’來的。”
他伸出根手指,往西方指了指。
姜辭憂臉上的笑僵了一下。她很快恢複如常,撇嘴道:“這江湖話術,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西邊來的多了去了,我老家就在西邊。”
老頭低笑了一聲:“西邊可沒有姑娘這樣的魂魄。”
這下姜辭憂徹底笑不出來了。她直起身,低頭看着那老頭。雪水從他腳邊的石縫裏流下來,黃濁濁的,把他那破鞋浸得更濕。可老頭的臉上沒有半點冷意。
“你想說什麽。”她聲音冷了幾分。
老頭把三枚銅錢往地上一丢,又撿起來,看了看,又丢。如此三次,才擡頭,盯着她的眼睛,慢慢道:
“姑娘若想回去,也不是沒辦法。”
“你知道?”姜辭憂的呼吸停了一下。
“老朽,就是乾這個的。”
“條件呢。”
“不要錢。”老頭把銅錢一枚一枚排好,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姑娘只須在月圓之夜,回到你來時的地方,站在那棵梅樹下,等子時三刻。到時自會有路。”
姜辭憂皺起眉:“這麽簡單?”
“簡單?”老頭擡起眼皮,“姑娘,你以為你回去容易。可走了,再想回來,就難了。”
“我不需要回來。”
她幾乎是脫口而出。說完,自己都愣了一下。老頭慢慢笑了。不是先前那種老狐貍的笑。是一種很淡的,像看小孩子說氣話的笑。
“是麽。”他說。
姜辭憂回去時,心裏亂得厲害。
她沒把這事跟任何人說。下午謝危行回來,她正坐在櫃臺後,手裏捏着一枚銅錢,翻來覆去地看。他進門就看見了。
“哪來的。”他問。
“什麽?”
“銅錢。”
“哦。剛才給一個算命的錢,他沒要。”
“為什麽不要。”
“他說……和我說了幾句話。”她擡頭,勉強笑了下,“說我財運好。”
謝危行看着她,沒說話。過了幾息,他忽然說:“那老頭長什麽樣。”
“灰白頭發,藍衣裳,破鞋。坐對面石階上。”
他聽完,轉身就往外走。姜辭憂一把拽住他:“你乾嘛?”
“找他。”
“找他乾什麽?一個算命的。”
“算命的不會平白無故跟人說‘回去’。”他回頭看她,目光又沉又冷,“你回來之後,不對勁。”
姜辭憂嗓子一緊。她忘了,謝危行太了解她了。她動一動眉毛,他都知道她心裏在想什麽。她松了他的袖子,低着頭:“他也沒說別的。就說我有財運。真的。”
“你剛才說‘和我說了幾句話’。不是‘給我算了命’。”謝危行一字一句道,“他到底跟你說了什麽。”
她沒答。
這時,門口有小厮探頭:“大人,對面那老頭已經走了。往城南邊去了。”
謝危行沒動,仍看着她。她擡頭,對上他的視線。那裏面有詢問,有克制,還有一點極不易察覺的,像是想發火又舍不得對她發的壓着的情緒。
“晚上再說。”她小聲。
“現在說。”
“謝危行,你讓我靜一靜,行嗎?”
她說完就後悔了。可話已出口。謝危行沉默了很久,最後沒再逼她。他轉身往裏走,走了幾步,又停下,背影繃得筆直。
“你如果真想回。”他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從喉嚨底磨出來的,“告訴我。”
姜辭憂看着他的背影,心髒像被人捏了一下。她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我不想回”這四個字。
因為那一瞬間,她發現,自己是想的。
她真的想過。
那天夜裏,她翻來覆去睡不着。謝危行在她身邊,呼吸很輕,但她知道他沒睡着。兩個人并排躺着,中間隔着一尺。誰也不說話。
最終是她先忍不住,小聲叫他:“謝危行。”
“嗯。”
“那個算命的說,月圓之夜,回到冷宮梅樹下,子時三刻,有路能回去。”
黑暗中,他的呼吸似乎重了一點。
“你信?”他問。
“不知道。”
“你想試。”
不是問句,是陳述。姜辭憂閉了閉眼:“我想知道真假。”
“要是真的呢。”
她沒回答。
過了很久,謝危行翻過身來,面朝她。夜太黑,她只看得見他模糊的輪廓,和那雙極沉的眼。
“明天,我讓人去找那老頭。”他說。
“找到了然後呢?”
“問清楚。”
“要是不清楚呢?”
“我陪你去。”
姜辭憂愣住了。她萬萬沒想到他會說這個。
“你陪我去?”她聲調都變了,“你瘋了?我要是回去了,你怎麽辦?”
“先弄清楚。是路,還是坑。”他頓了頓,“我不讓你一個人站那。”
“可你……”
“我什麽?”他忽然傾身過來,把她拽進懷裏。力道大得她疼。她貼着他的胸口,聽見裏面一聲又一聲,極快極重的心跳。
“姜辭憂。”他的下巴抵着她發頂,“你最好是真的不走。”
她鼻子一酸,把臉埋進他胸前:“我不走。我不走了行不行?那老頭就是胡說八道。”
“真的?”
“真的。”她用力點頭,“他就是想诓我錢。”
謝危行不說話了。可他的手臂一直沒松。他抱了她一夜,像抱着一件随時會化掉的東西。
次日,謝危行果然派人去城南找那老頭。沒找到。又派人去城外幾個庵堂、客棧、廢廟搜。還是沒有。那老頭像從沒來過一樣。只有石階上留着一小片乾掉的泥水印,和姜辭憂丢了的那幾枚銅錢。
銅錢還在,全疊成一摞。正面朝上。
謝危行看見那些銅錢時,臉色沉了一下。
“怎麽了?”姜辭憂問。
他沒答,只把銅錢收進自己袖中,說:“這事你不許再管。”
“可那錢是我給他的……”
“歸我了。”
“謝危行!”
“就歸我。”
他語氣很硬,透着一股說不上來的緊迫。姜辭憂不敢再問。她只知道,謝危行從那天起,每晚都回來得極早。有時天還沒黑,人就到了。把她看得極緊,好像一松手,她就會被什麽看不見的東西拖走。
月圓之夜,是正月十八。
那天,謝危行沒去上朝。
他待在府裏,從早到晚。姜辭憂走到哪,他就在哪。她在飲冰閣看賬,他就在後頭小房裏看書。她下廚煮奶茶,他就坐竈前燒火。她去院子裏喂貓,他就站在廊下。不遠不近。像道影子。
到了夜裏,月亮升起來。又大又圓,白慘慘地挂在冷宮方向的天邊。姜辭憂坐在門檻上,仰頭看月亮。
謝危行走過來,坐在她旁邊。
“想去的話,現在去。”他說,“我陪。”
“不去。”她抱着膝蓋,把臉埋進去。
“月還沒到子時。”
“說了不去。”
“真不去?”
“真的。”
他沉默地看了她很久。然後,伸手,把她的頭按到自己肩上。他的手指很涼,插進她發間時,帶起一點冷冽的香氣。
“我今日,”他聲音很低,“怕過。”
姜辭憂擡頭:“怕什麽?”
“怕你一過子時,就不見了。”
她眼睛酸得厲害,抓住他前襟:“我不走了。謝危行,我再也不走了。什麽破路,我不稀罕。”
“好。”他說。
“你信我。”
“信。”
“那你還怕什麽。”
“怕你舍不得。”他頓了頓,“又怕你太舍得。”
她再也忍不住,眼淚一下湧出來。他手忙腳亂地去擦,擦不過來,便低頭親她的眼角。那吻又輕又急,像要把她的眼淚一口一口吃掉。
那晚,他們誰也沒去冷宮。子時三刻,月亮爬到最高的地方。姜辭憂已經在他懷裏睡着了。謝危行看着那輪月亮,又低頭看看她。她臉上還挂着淚痕,一只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極緊。
他慢慢合上眼。
“謝天謝地。”他極輕地說。
後來,有人告訴他,那算命先生曾出現在南城外的破廟裏。他去時,廟裏已經沒人了。只在地上發現半張黃紙,上面寫着幾行字。字跡散亂,像喝醉後寫的。
他借着火光看。
“此女本非此間人,緣線已斷。留不長久。”
他看了一遍,又看一遍,最後把黃紙丢進火盆。火舌卷起來,紙灰飛散。
“斷了?”他低聲說,像在問火,又像在問天。
火光裏,他的影子孤零零地映在牆上。過了很久,他站起來,拍掉膝上的灰,轉身走了。
他再也沒信過命。
也再沒讓任何算命的人,靠近姜辭憂三步之內。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