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宮宴風雲(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宮宴風雲(下)
皇帝離開後,殿上的空氣松了一瞬,也亂了一瞬。
絲竹聲已經停了,幾個樂工正輕手輕腳地退下去。宮人們開始撤換殘席,杯盞磕碰的聲音在突然安靜下來的大殿裏格外清晰。有人交頭接耳,有人整理衣冠,也有人不願走,留下想再看看。
姜辭優站在謝危行身後,悄悄用袖子拭了一下額角的冷汗。她以為自己能就這麽混過去。她甚至已經在心裏盤算好了:出了含元殿,走西側回廊,過禦花園角門,回冷宮。只要沒人再叫住他們,今晚就還能全須全尾地回去。
可貴妃沒有走。
貴妃起身,裙擺拖過金磚地面,一路走到質子席前,站定。她走得慢,步态雍容,像踏在一朵看不見的蓮上。殿裏還沒散的人都看了過來。她的臉上已經沒了方才在皇帝面前的委屈和不甘,重新挂上了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屬于後宮第一實權者的氣度。
她看着謝危行,像在看一件擺在路邊、礙眼卻又不值得彎腰去撿的舊物。她笑了一下,唇角彎得恰到好處,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
“謝公子,今日可真是難為你了。不過話說回來,你一個質子,原也不配坐在這含元殿裏。若非陛下仁厚,似你這般的人,不過是一條喪家之犬罷了。”
姜辭優耳邊“嗡”地一下。
那一瞬間,她其實什麽都沒想。憤怒?有的。屈辱?也有。但更多的是某種非常本能的、從胃裏燒上來的東西——像有人當着你的面,把你在意的人按進泥裏,還用鞋尖碾了一下。她甚至來不及害怕,手已經伸出去了。她端起旁邊案上不知道誰剩下的一盞茶,想也沒想,朝着貴妃那張精致的臉狠狠潑了出去。
“嘩啦”一聲。
茶是半涼的。水花潑在貴妃臉上、發間、胸前,把她那身華貴的宮裝潑出一片深色。滿殿死寂。連正在收杯盞的宮人都僵住了,像被突然定在了原地。
“放肆!”貴妃終于回過神來,聲音尖得幾乎刺破殿頂,“來人!給本宮把這個賤婢拖下去,杖責!”
幾個內侍沖上來,不由分說按住姜辭優的手臂往後拖。她沒掙紮。膝蓋磕在冰冷的地磚上,殿上剛受過的舊傷重新裂開,疼得她眼前一陣發白。她聽見貴妃在尖聲說:“不打死她,本宮今日就白活了!”
她以為自己完了。她甚至已經在心裏飛快地過了一遍遺言:系統,我卡裏還有三百塊沒花完。真他娘虧。
“住手。”
謝危行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殿都靜了一瞬。
他從席間站起來。這是今晚,他第一次真正站起來。
姜辭優被按在地上,擡頭看着他。殿上那麽多人都看着他。他走到貴妃面前,行了一禮,姿态極低,聲音卻不容置疑:
“貴妃娘娘,臣的侍女,要罰也該由臣來罰。”
滿殿都看着他。寧王坐在角落裏,連他慣常挂在嘴角的笑都收了。有人竊竊私語,有人屏住呼吸。姜辭優看見謝危行說完那句話後,連肩膀都沒有動一下。他站得那麽穩,像一杆插在殿上的鐵槍。
貴妃氣得渾身發抖:“你是什麽身份,也配擋在本宮面前?”
“臣不配。”謝危行說,“但臣的侍女,臣會親自帶回冷宮處置。不勞娘娘動手。”
殿外有內侍尖聲通傳:“太子殿下到——”
貴妃的話被截斷。
太子從殿外走了進來。
他仍穿着宮宴上的那身杏黃常服,發冠束得端正,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他的目光先落在貴妃身上,又慢慢移向謝危行,最後在姜辭優身上停了極短的一瞬。那是今晚他第一次正眼看這個跪在地上的小宮女。
“母妃。”太子朝貴妃行了個禮,聲音不高,卻帶着恰到好處的擔憂,“父皇剛離席,兒臣聽說這邊出了亂子,便折回來了。”
他這話說得極好。既表明自己本來已經走了,又透出是聽說出事才趕來。一個孝順懂事的東宮形象,立得穩穩當當。
貴妃見太子來了,像有了主心骨,眼圈一紅,指着姜辭優道:“就是這個賤婢,竟敢當衆潑本宮!本宮要處置她,謝危行卻偏要護着。太子,你說該怎麽辦。”
太子沒有立刻說話。他看向謝危行。
殿上安靜極了。太子與謝危行之間隔着十幾步,一個站在殿門處,一個站在殿心。燈火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幾乎在那些菱花地磚上疊在一起。
“謝公子,”太子終于開口,語氣溫和得像在同窗敘舊,“母妃的性子你是知道的,最重體面。今日你的人沖撞了母妃,總得給個說法。本宮也不為難你,你把人帶回去,好生管教。三日之內,遞個請罪的條子到東宮,這件事便算了了。如何?”
這話明着是給臺階,實則是要謝危行低頭。
姜辭優跪在地上,心裏罵了一句:“毒還是你毒。你媽要我的命,你倒會裝好人。”
謝危行看着太子,片刻後,道:“臣明日便把請罪書送到東宮。”
“好。”太子笑了一下,那笑容極淡,像水面極快掠過的一絲波紋,“謝公子是明白人。”
他正要轉身去扶貴妃,寧王卻從角落裏站了起來。
“太子哥哥好大的威風。”寧王把手裏的酒杯往案上一丢,笑嘻嘻地走過來,“你這一來,母妃也不鬧了,謝公子也低頭了。合着這滿殿的人,就我是個看戲的。”
太子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寧王也不在意,走到姜辭優面前,蹲下來。他身上的酒氣混着熏香,一下子湧過來。姜辭優皺着眉,沒躲。
“你還真敢。”寧王說,語氣裏帶着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混賬勁,“我母妃你也敢潑。謝危行給你灌什麽迷魂湯了?”
姜辭優擡起頭,看着他,沒說話。
寧王“嗤”地一笑,壓低聲音,只讓她和謝危行聽見:“今晚他保你,我不攔。但你這丫頭,我記住你了。”
他站起來,走過謝危行身側時,側頭勾了下嘴角:“謝公子,好手段。連個小宮女都肯為你潑我母妃。”
謝危行沒應他。
寧王也不惱,甩了甩袖子,自己一個人先走了。他經過殿門時,還回頭看了姜辭優一眼。那一眼在宮燈下亮得驚人,像頭一次發現這宮裏原來還有這麽好玩的人。
太子看着他走遠,才慢慢收回目光,對貴妃道:“母妃,車駕在外頭候着。兒臣送您回去。”
貴妃仍是一臉怒意,卻到底沒有再發難。她由太子虛扶着,朝殿外走去。經過姜辭優身邊時,太子的腳步極輕地停了一下。他側過頭,低聲說了一句,只她一人聽見:
“你就是王德順提起的那個丫頭。本宮原以為你是個蠢的。如今看,你比誰都敢。”
他說完,不等姜辭優反應,已經走遠了。
謝危行轉過身,走到姜辭優面前。
“起來。”他說。
姜辭優擡頭看他。他的臉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她能感覺到他落在她身上的視線,像有實質一樣重。她咬着牙想站起來,腿卻不聽使喚。謝危行俯身,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整個人從地上拽了起來。他拽得很用力,像要把她拽出這個漩渦。
“跟我走。”他說。
她被他拉着一路出了含元殿。殿外夜風迎面打過來,冷得像刀。她渾身都在抖,說不清是怕、是疼、還是冷。她被他拉得跌跌撞撞,穿過西側回廊,穿過禦花園角門,穿過沒有燈的北宮牆夾道。這一路他都沒有回頭。她只能看見他寬闊的肩背,在夜色裏像一堵沉默的牆。
回到冷宮,院門在身後關上。謝危行終于松開她。
姜辭優靠着梅樹,慢慢滑坐下去。膝蓋已經不能看了,可她不敢低頭。她只敢看着謝危行。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他轉過身,聲音從冰裏鑿出來。
姜辭優沒說話。她知道。她潑了貴妃。她給謝危行惹了天大的麻煩。也許明天,王公公就會來拿人;也許天亮之前,冷宮就會被圍起來。她都知道。可她不後悔。
“我潑她的時候……”她的嗓子像被砂紙磨過,“沒想那麽多。”
“你什麽都沒想。”謝危行說。
“我想了。”姜辭優突然提高了聲音,眼睛紅得吓人,“我想她憑什麽那麽說你。你是質子,可你不是喪家犬。你在這裏熬了這麽多年,你比這殿上所有人都強。我嘴笨,說不過她,可我也不能由着她那麽糟踐你。”
她的聲音到最後低下去,帶着哭腔,卻沒有哭出來。
謝危行站在那裏,很久沒說話。
然後他轉身進了偏殿。過了一會兒,他拿着一個木匣走出來,走到她面前,蹲下。匣子裏是傷藥和白布。他掀開她的裙擺,膝蓋上的傷比在殿上時更嚴重,碎瓷割開的口子翻開,血把布料黏在肉上。他拿着濕帕子替她擦,動作很輕,一下一下,極慢。
姜辭優別開臉。她不是怕疼。她怕看他。
“為什麽潑她。”謝危行忽然問。
姜辭優喉頭一哽。
“她說你是喪家之犬。”她小聲說。
謝危行擦藥的手頓了一下。
“我知道。”他說。
“知道你還問。”
“我想聽你說。”
姜辭優不說話,牙齒咬着下唇,把哭意往下壓。謝危行替她上了藥,纏好布條,把裙擺放下來。然後他擡起頭,看着她。
“笨是笨了點。”他說,“倒也不是全無用處。”
姜辭優怔住了。她看着謝危行半蹲在她面前,燈火映着他的臉,那雙總是望不到底的眼睛裏,有一點她從沒見過的東西。她不知道那是什麽,不是笑,不是暖,像冰面下慢慢湧上來的暗流。她只覺得心口被狠狠燙了一下。
眼淚終于掉了下來。一顆,兩顆,落在手背上。她伸手去擦,越擦越多,最後索性捂着臉哭起來。她哭得肩膀發顫,哭得喘不過氣。她把今晚的害怕、憋屈、疼痛,還有那份說不清的酸澀,都哭了出來。
謝危行沒有給她帕子,也沒有說“別哭了”。他站起來,手輕輕按在她頭頂。
“別哭了。”他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帶你回來,不是為了罵你。”
姜辭優哭得更兇了。她也不知道為什麽,他越是這樣,她越忍不住。
系統在這時彈出一句:
【攻略對象好感度+5。當前好感度:15%。】
姜辭優哭到一半,在腦子裏抽抽噎噎地罵了一句:“你能不能……別現在……報數。”
系統說:【提示而已。你可以繼續哭。】
她還沒哭完,系統又響了。
【階段性任務:宮宴中保護謝危行不受暗算。狀态:完成。】
【任務評價:勉強完成。謝危行未受致命傷害,但宿主當衆潑茶,導致攻略對象被迫與貴妃、太子正面沖突,後續請罪書将帶來持續風險。綜合判定:任務成立,但質量偏低。】
【任務獎勵減半:積分+15,演技+0。已記入宿主狀态。】
姜辭優哭得正兇,聽見“演技+0”三個字,眼淚都停了一瞬。
“你有沒有搞錯?”她在心裏吼,“我命都快搭半條進去了,你跟我說‘演技+0’?我這叫真情流露,不叫沒演技!”
系統冷冷回了一句:【正因為是真情流露,才沒有演技加成。系統只獎勵可控的行為,不獎勵沖動。沖動導致的風險,已從獎勵中扣除。】
姜辭優被噎得說不出話。她抽了抽鼻子,恨恨地在心裏罵:“你這系統,不去當資本家的績效考核,真屈才。”
系統沒再理她。
姜辭優又哭又笑,最後慢慢平複下來。她擡頭看謝危行。他還站在她面前,像一堵沉默的牆,擋住了外面所有的風。
“殿下,”她啞着嗓子說,“我是不是又給你惹麻煩了。”
“是。”謝危行說。
姜辭優噎了一下。
“但今晚,你潑得好。”他說完,轉身往偏殿走。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沒有回頭,“明日王公公若來,你不必開口,我來應付。”
姜辭優坐在梅樹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偏殿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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