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生死的重量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生死的重量
姜辭優中箭之後,謝危行抱着她,像抱着一條随時會斷的命。
他沒有等沈鶴的人。他甚至沒有回頭。左肩還插着箭。血順着手臂往下滴,落在雪地裏,像一路開過去的紅花。他走得很急,又極穩。
姜辭優靠在他懷裏,臉白得吓人。她偶爾抽動一下,他便把她抱得更緊。
風從北面來,把兩人的頭發和血味攪在一起。他像從西北坡上殺出來的最後一個人。不是回營。是逃命。帶着她。
她太輕了。輕得不像一個活人。他以前也不是沒碰過她。練步法時握過她的腕,夜裏替她拉被子時碰過她的肩。可那時她身子是實的,有熱,有勁,會跟他頂嘴,會在他懷裏僵得像根木頭。現在她整個人軟下去,像一捧被血泡過的雪。風一吹,他竟有些抱不住。他低頭。她的臉貼在他胸口。他聽見她的呼吸,又淺又慢,像随時會斷。有時候走好幾步,才極輕地抽一下。他就停下來,把耳朵貼過去。像在聽一片快要沉進井底的葉子。
“姜辭優。”他低聲叫她。沒有應。他叫第二次,仍沒有。他便不叫了。他把她往上托了托。左手已經沒多少力氣。可他還是抱得極緊。不是怕她掉。是怕一松,她就真的從這人間滑出去。
他想起那晚她把手塞進他掌心,說“你以後別站雪裏”。
那時候她還有力氣罵他。現在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謝危行咬着牙,繼續走。雪粒子打在他臉上。他像沒知覺。只有懷裏這一點重量,讓他知道,自己還不能停。
他想起他母親。七歲那年,也是這樣。他抱着她的手,看着她的呼吸一點點輕下去。那時他太小,只會哭。現在他不哭了。他只是把懷裏的人抱得更緊些。像這樣,就能和命搶一搶。
營地火把亂晃。周景琰的人圍在外圈,看着他們回來。沒人上前。謝危行也沒看任何人。他抱着姜辭優,一路走進帳中。帳簾落下。風把外頭的議論全擋在後面。謝危行把她放在榻上。她渾身是血,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他跪在榻邊,用自己的手包住她的。那手冷得像冰。他低着頭,像在替她數那根極細的脈搏。
“別死。”他忽然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像不是對她說,是對她手腕上那根極細的脈搏說。
姜辭優聽不見。
她只覺得自己像被什麽東西一點點拖進水裏。那水是冷的,黑的,從四面八方壓過來。她想起冷宮的梅樹,想起謝危行練劍時落在劍上的雪。她還想起來,自己好像說過喜歡他。說完之後,風太大了。他到底聽見沒有。她想問。可嘴張不開。像有只無形的手捂着她。她拼命往上游。
系統在極遠的地方響。警告。黑化值。好感度。她都聽不真。
她只記住了一句話:“你在,他還能回來。”于是她開始掙紮。不是怕死。是怕他真變成系統說的那種人。那種比這宮裏所有人都可怕的人。
馬叔掀簾進來時,謝危行還跪着。馬叔一眼就看見他左後肩那截箭杆。他低聲道:“公子,你這傷不能再拖。得先拔箭。”
謝危行沒回頭。
他仍握着姜辭優的手。他說:“等她暖和些。”
馬叔急了:“她等得起,你等不起。”
謝危行沉默了一瞬。他終于松開姜辭優,慢慢站起來。馬叔拿短刀,用火燎了。謝危行沒讓人扶。他走到帳角,一只手撐在柱上。馬叔道:“公子,你忍一忍。”
謝危行沒說話。他偏過頭,眼還望着榻上的人。馬叔一咬牙,刀尖割開箭口,把箭杆往外一帶。
那一瞬,血幾乎是噴出來的。謝危行整個人猛地一顫,又硬生生壓住。他額頭青筋暴起,牙齒咬得極緊,竟連一聲悶哼都沒有。只有撐在柱上的那只手,指節白得吓人。馬叔手腳極快,拿藥粉往上倒,又用布條死死壓住。血很快浸透。謝危行仍站着。他像把疼全咽了回去。
他聲音極低:“別讓她看見。”
馬叔一愣。他看向榻上。姜辭優仍昏迷着。他點頭:“她看不見。公子先坐下。”
謝危行沒坐。他等布條不滲血了,才慢慢走回榻邊。他的臉已經白得不像話。左肩的傷剛包好,右肩又沉下去。他跪下來,重新握住姜辭優的手。那手還是涼的。
他道:“你若是醒了,別問我的傷。”
馬叔站在後頭,眼睛有些發酸。他別過臉,轉身出去了。
天快亮時,太子的長史帶着兩個內侍到了帳外。
謝危行已經守了一整夜。他身上還穿着那件帶血的騎裝。姜辭優沒醒。她仍昏迷着。那根極細的脈搏,在他掌心裏一跳,一跳,像随時會停。謝危行沒動。他像沒聽見帳外的人。
長史站在風裏,聲音提得不高不低,正好讓周圍的人都聽見:“謝公子,太子殿下已經知道了。圍場裏馬驚獸走,刀箭無眼,難免誤傷。殿下說了,今日之事,皆因南邊刺客混入獵場,與旁人無關。若謝公子肯在回宮後遞個謝恩折子,殿下願替公子把這事全擔下來。”
這話說得漂亮。既把“誤傷”坐實,又像給了天大的恩典。可誰都聽得出來,這是要謝危行認下“意外”。只要他一點頭,那支箭就成了“流矢”。姜辭優的血,就成了“命不好”。周景琰不但能摘乾淨,還能反過來得個“安撫質子”的名聲。
馬叔站在帳外,手按在刀上,指節發白。謝危行仍沒動。他只說:“讓他滾。”
馬叔沒動。那長史又上前一步:“謝公子,下官是奉太子命而來。您這般,可是不領殿下好意?”話音剛落,帳簾忽然被掀開。謝危行出來了。他沒帶劍。他一只手還沾着姜辭優的血。他走到那長史面前,低頭看他。
“誤傷?”謝危行重複了一遍。他聲音極低,像從雪下壓出來的。
他說:“箭是從西口外射的。三箭,兩箭沖我,一箭沖她。那不是誤傷。那是刺殺。你回去問周景琰,敢不敢與我當面對質。”
長史臉色發白,還想說什麽。謝危行忽然回身,從帳口抽出長劍。劍光極冷。他劍尖直指那長史咽喉,一字一句道:“你回去告訴周景琰。這筆賬,我會去東宮,當着他的面收。誰再拿‘誤傷’兩個字來打發我,我便讓誰先成誤傷。”
那長史吓得連退數步。兩個內侍腿都軟了。謝危行提劍站在帳前。左肩的箭傷剛包好,血又滲出來,在衣上慢慢洇開。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像刀。
他說:“在我出來之前,讓你的人退出西口。否則,這獵場上再添幾具屍首,也是誤傷。”
沒人敢再說話。幾個灰衣人按着刀,卻不敢動。馬叔帶人上前,把謝危行和姜辭優護住。謝危行轉身進帳。帳簾落下。那把劍,他仍提在手裏。劍尖上,已經沾了半片不知道是誰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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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半個時辰,沈鶴便到了。
他顯然是得了信就出城。外袍半濕,靴上全是泥土。他帶着人,把周景琰的人暫時擋在外圈。進帳時,謝危行仍跪在榻邊。沈鶴先看姜辭優,再看謝危行左肩的箭傷。
他低聲道:“你拔劍,是要把她往死路上再送一程。周景琰正愁沒名目,你倒把刀遞了。這劍,我會替你圓。可明日若再有一次,我也救不了。”
謝危行沒擡頭。他道:“她若死,我也不用你救。”
沈鶴沉默。過了片刻,他脫下外袍,輕輕蓋在姜辭優腳邊。那袍子極厚,帶着點舊書頁一樣的淡香。
他說:“所以她不能死。你也不能瘋。魏長平還在。都察院還在問。太子還沒倒。你娘的名分,還沒拿回來。謝危行,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你肩上還有謝家。”他說完,謝危行仍不說話。沈鶴不再勸。
他道:“等她醒了,你最好別是這副樣子。她會怕。”
沈鶴走後,謝危行仍跪着。姜辭優的手冷得吓人。他用自己的手包着,像要替她暖回來。她的血把整條被褥都浸黑了。他不敢看。他只盯着她的臉。那臉上全是灰和血。他忽然極輕地說:“別死。”像求,又像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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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叔去請太醫。孫太醫是被半押半請來的。
他掀開帳簾,先看謝危行。謝危行仍跪着。他眼裏全是血絲,像三天沒睡,又像從地底爬回來。他沒看太醫,只說:“先救她。”孫太醫不敢多言。他剪開姜辭優背後的衣裳,越看心越沉。箭傷極深,幾乎穿體。血已經流了太多。
他搖頭:“公子,這傷……老夫不敢說能救。”
謝危行終于擡眼。那一眼讓孫太醫腿一軟。
他道:“救。救不活,你也不用回去。”
孫太醫跪在地上,手抖着去摸藥箱。謝危行就守在一旁。
孫太醫救她,是另一副模樣。
他一看箭傷,腿就先軟了。箭頭入得深,卡在肩胛骨下。萬幸沒穿心。他先用銀針封了她的幾處xue,又讓人燒了滾水,把剪子和鉗子都煮過。
他讓謝危行按住她,說:“一會兒疼得厲害,別讓她掙。”
謝危行沒說話。他握住姜辭優的手腕,死死按着。
孫太醫先割開箭口旁邊的皮肉。血湧出來。姜辭優在昏迷中仍猛地一顫。謝危行壓着她的手,聲音低啞:“別動。”
然後他又補了一句:“我在。”
孫太醫屏氣,用鉗子夾住箭頭,順着骨縫一點一點往外取。他手在抖。可到底沒亂。箭頭出來時,帶出一小塊暗色的肉。謝危行連眼都沒眨。他看着孫太醫把藥粉倒進傷口。姜辭優疼得渾身發緊。
謝危行按住她的肩。他手上全是汗。他說:“很快。”也不知道是安慰她,還是在安慰自己。
等傷處理完,孫太醫整個人像從水裏撈出來。
他道:“命是暫時保住了。可今夜若高熱不退,便難說。”
謝危行沒看他。他只把姜辭優的手重新放回被下。帳外風更大。孫太醫不敢走。他就縮在帳角,守着藥爐。半夜,姜辭優果然發起高燒。謝危行給她換涼帕。她燒得開始說胡話。孫太醫又起來,改了方子,重煎一碗藥。謝危行接過去,親自喂。他喂得極慢。她一嗆,他就停。等一碗藥喂完,天都快亮了。孫太醫看着他那雙滿是血絲的眼,像在看一個已經把自己也熬成藥的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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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辭優的衣裳被血浸透了大半。謝危行不敢讓人亂動。他把她身上那件舊衣輕輕掀開一點,想替她把傷口外的血擦淨。手剛探進她懷中,便碰到一個極小的油紙包。他拿出來。油紙已經有些潮了。打開,是半包鹽炒姜片。姜片下面,藏着半枚暗紅色的藥丸。
謝危行認得。她說過。系統兌的。不夠積分,還賒了半條命。他捏着那半枚保命丹,手指忽然抖起來。
他說:“姜辭優。你拿命還債。”
他把藥化在水裏。她咽不下去。他就用帕子浸了,一點一點潤她的唇。她的唇已經乾裂。藥水滲進去,又順着嘴角滑下來。
謝危行扶住她的臉,極輕地說:“咽下去。我求你咽下去。”
系統就是在這時響的。
【半枚保命丹已服用。藥效開始釋放。宿主心脈暫時穩住。】謝危行聽不見。可姜辭優聽見了。極遠。像從水底浮上來的回聲。她想應。她想說“我還在”。她只覺有極熱的東西從喉嚨裏化開,慢慢流進五髒。像一捧被誰溫過的雪水。她忽然知道,是謝危行。是謝危行在救她。
系統繼續道:【當前生命體征回升。但傷體未愈,需持續用藥與靜養。請宿主保持意識。】她“嗯”不了。她只在那片黑水裏,拼命往有光的地方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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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辭優昏迷了三天。
她發燒。燒得厲害。人像被架在火和冰之間。謝危行不讓人靠近。他給她換涼帕,替她擦汗。自己的箭傷拖到第二天才處理。他像已經忘了自己也會疼。
他照顧她,不是宮人那種細致。他做得極笨,也極重。他不會說軟話,也不會替她整理鬓發。他只會一遍遍給她擦臉,擦到額角都有些發紅。他替她換額上的涼帕,手勁太大,馬叔看不下去,想接手。
他道:“不用。”
馬叔就不動了。他就那樣整夜坐在她旁邊。她燒得厲害,他便把帕子在水裏浸了,擰乾,再敷上去。水很冷,他的手指凍得發白。他像沒知覺。偶爾,姜辭優會疼得皺眉,小聲抽氣。
謝危行就俯身過去,極低地說:“忍一忍。”
那聲音太輕,輕得像怕驚着她。他不敢碰她的傷口。他只敢碰她的指尖和額頭。她的手指那樣涼,他用自己的掌心捂着,像要把自己的命渡過去。
有一次,姜辭優燒得胡話都說不成句。她嘴唇乾得發白。謝危行拿水潤她的唇。她牙關緊着,水全順着嘴角流下來。他就拿帕子接,再一點一點沾。他做了很久。久到天光從帳縫裏漏進來。馬叔進來,看見他還半跪在那兒,像一尊被夜熬透了的石像。
姜辭優說了許多胡話。
“謝危行……你別站雪裏……你穿那麽少,真當自己是暖寶寶嗎……”
“系統!你不能扣他好感度!他多難啊。他給野貓喂過食。他給他娘燒過紙。他手上有疤。你不許扣。”
“謝危行……我們那兒有火鍋。等我好了,我煮給你吃。你沒有冰可樂,就喝我的姜湯。反正都冒熱氣。”
“方邈……你斷手指還那麽多戲。周景琰也是。你一個太子,擱我們那兒早被舉報了。貴妃姐姐,你那麽美,開個直播都比宮鬥強。”
謝危行聽不懂。什麽暖寶寶、火鍋、直播。他只抓住一個詞:火鍋。他問馬叔,宮裏有沒有叫“火鍋”的東西。馬叔也愣了。兩人站在帳外,像兩個突然不認識字的人。
姜辭優後來說了句極輕的。輕得只剩氣音:“謝危行……我說喜歡你是真的。不是任務。不是系統。是我自己。”
謝危行坐得很近。他聽見了。他像一尊突然不會動的像。很久,他才慢慢低下頭,把臉埋進掌心。他沒哭。他這種人,怎麽會哭。他只是把背彎了下去。像有一根繃了太久的骨頭,忽然就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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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辭優是在第三日清晨醒的。
她睜開眼,先看見灰白的帳頂。然後是一只手。極瘦,極涼,正壓在她手背上。她慢慢轉過頭。謝危行坐在床邊,眼下青黑,唇色發白。他像老了許多。姜辭優動了動嘴唇。她說不出話。喉嚨乾得像塞了把粗鹽。
謝危行看見她睜眼,沒動。他像被定住了。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背過身去。他站起來。聲音沙啞:“下次再敢擋,我先殺了你。”
姜辭優沒力氣笑。可她還是彎了下眼睛。她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在極輕地抖。像從雪裏剛爬出來的人,終于聽見了人間的聲音。她張了張嘴,用氣聲說:
“你……沒睡。”
謝危行沒回頭。他站了很久,最後說:“你也沒死。”
姜辭優想應。可她真的太累了。她慢慢合上眼。眼角有淚滑下去,沒進鬓裏。系統在腦中小聲道:【半枚保命丹已完全吸收。宿主脫離瀕死狀态。謝危行黑化值下降。當前:89%。】
姜辭優“嗯”了一聲。她不知道這89是好事還是壞事。她只知道,謝危行還在。他的手,剛剛還壓在她手上。涼的。但她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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