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秋獵(·絕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秋獵(·絕境)




天還沒亮,北苑就吹了號。




姜辭優一夜沒睡實。她蜷在草垛上,懷裏抱着謝危行那件舊外袍。號角聲從南邊來,悶悶的,像從地底往上頂。




她一下坐起來,營地已經動了,馬蹄踏在凍土上,像無數小錘在砸。




火把還沒滅,天已經灰白。她看見太子的人馬從營南列隊而出。




周景琰騎在馬上,外披玄色大氅。




周景珩跟在一側,銀朱騎裝,遠遠朝她這邊看過來。




姜辭優別開臉,她沒看周景珩。她只看謝危行。




謝危行從西邊帳中出來。他今日沒騎昨日的馬,換了一匹更高的黑馬。舊騎裝外沒穿外袍,姜辭優昨晚把那件袍子還他了。她記得他接過去時,什麽也沒說,只把袍子重新搭上馬背。




這會兒,那件舊袍就在馬鞍後頭,被風吹得像一只折起來的灰鳥。





姜辭優想,這人還是帶着,他到底還是帶着了。




系統說:【周景琰已率人入獵場。謝危行在其後二十步。寧王位于左後。方邈未現身。】




“我知道。”姜辭優在心裏說。




她沒跟。




她不能跟。




她穿着後廚的舊灰衣,混在營地宮人裏。




馬叔提了桶水從她身邊過,低聲道:“姑娘,別出營地。今日不吉利。”




姜辭優“嗯”了一聲。可她心裏清楚,自己不會聽話。




她從來就不太會聽話。




隊伍入林後,營地一下空了。風從北面來,帶着枯草和腐葉的氣味。姜辭優坐不住。她繞到西口,朝獵場看。草海茫茫,人像被吞進去的小黑點。




系統在她腦中說:【謝危行已進入外圈。他與太子同組。但周景琰似乎有意放慢速度。】姜辭優心裏發毛。




她問:“他們往哪兒去了?”




系統道:【暫時朝東南。】




姜辭優的臉一白。




東南。




那裏是陷阱區。




她昨晚剛說完。




謝危行竟還往那兒走。




她剛想沖出去,馬叔一把拽住她:“姑娘,別亂來。謝公子有分寸。你去了,只會讓他多個拖累。”姜辭優被拽得踉跄。她知道馬叔說得對。可她腿已經軟了。




她掙開,說:“我不進林子。我就在外頭。他要是退出來,我能接應。”說完,她貼着栅欄往外走。




系統忽然道:【東南方向有驚馬。三匹。正朝隊伍沖來。】




姜辭優腦子“轟”一下。來了。




她往草海裏跑了幾十步。風大得幾乎要把她掀倒。遠處林子裏,果然傳來馬的嘶鳴。不是一般的叫。是受驚後那種極尖極慘的。




她聽見有人喊“馬驚了”。緊接着,三匹馬從林子裏沖出來,橫沖直撞。太子的人被沖散,有人落馬,有人被拖行。




姜辭優看見謝危行那匹黑馬也驚了。它高高揚起前蹄,像要把背上的人甩下去。謝危行身子壓低,手死死拽着缰繩。




他整個人像貼在馬背上。姜辭優攥緊短哨。她不能吹。現在吹,只會驚馬更兇。




馬匹終于被控住時,隊伍已經亂了。太子的人四散。周景琰不見了。寧王也不在原先的位置。




姜辭優找不到謝危行。




系統急道:【謝危行被逼向西北。兩人正在追他。】




姜辭優拔腿就跑。




她沒走正路,她專挑草深的地方鑽。風像刀一樣割在臉上。她摔了一跤,爬起來又跑。短哨從嘴裏掉出來,她低頭抓。草葉子把手劃得全是血。




她心裏在喊:謝危行,你千萬別死。你死了,我連系統都保不住你。我手裏就半顆保命丹。還是賒來的。你最好用不上。你最好只是受了點皮肉傷。你不是最會打嗎?你十三歲就殺過人。你三招能放倒三個。這幾個算什麽。你給我撐住。我馬上到了。我聽見聲音了。那劍響,那風聲。對。是你在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沒那麽容易倒。




她找到謝危行時,他正在西北高地的半坡下。那裏草高得驚人。馬沒了。他步行。左臂舊傷又崩了,袖口已經濕透。兩個灰衣人從坡上下來,一左一右。一個持刀,一個甩繩。謝危行背靠一塊大石。他手裏有劍。劍上還有血。姜辭優趴在一叢草後,心跳得要把肋骨撞開。她不能出聲。她得等。等一個能幫他的時機。




謝危行先動了。




他一步上前,劍鋒貼地一劃。那甩繩的沒料到他還有力氣,手腕被劍尖擦過,繩子脫手。持刀的橫劈過來。謝危行側身。他沒擋,反而往對方懷裏撞。劍從極刁的角度送出去。姜辭優聽見一聲悶響。那持刀的跪下去。另一個要跑。謝危行沒追。他靠在石上,喘得極重。




姜辭優從草裏站起來。她滿身是草屑,臉上又是灰又是淚。她跑過去。謝危行沒罵她。他只說:“把我的馬找回來。它往西邊跑了。”




姜辭優搖頭:“我不找馬。我找你。你傷成這樣,還怎麽走。”




“走得了。”謝危行道。他擡頭看坡頂 ,姜辭優順着他視線看。那亮極薄,像整片大地都被貼了一層冰。她忽然想起系統昨天的話。西北高地。沒陷阱。可這坡,這草,這風,全是陷。




她一把抓住謝危行的手:“別上去。上面有絆馬索。方邈算好了。他就是要你往西北走。”




謝危行看着她。那眼神極深。像早明白了。他說:“我知道。”




姜辭優急了:“你知道還來?”




“我若不往這兒走,他會再換一條路。”謝危行道,“不如就讓他以為,我照他的局走了。他的人現了形,我才好知道,哪幾個是真正能打的。”




姜辭優喉嚨發緊。她忽然就懂了。謝危行不是被逼進絕境。他是自己走進來的。他要用自己當餌。把那些藏在暗處的人全釣出來。她氣。又心疼。




最後只擠出一句:“你總這樣。你總這樣。”




謝危行沒接。他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往石後一按:“躲好。還有第三個人。”




話音未落,坡上突然滾下幾塊碎石。一道極快的影子從草裏竄出,刀光直取謝危行。謝危行一把推開姜辭優。劍刃相撞的聲音,像雪夜裏炸開的冰。




姜辭優摔在草裏。她看見謝危行和那黑影纏在一起。那人極瘦,出手極快。謝危行傷着,竟還占上風。可她知道,他撐不了多久。他的血已經滴在草葉上,像紅珠子。她從懷裏摸出短哨。她不能乾看着。她要再當一次他的眼睛。




系統道:【第三人與你之間距離九步。他左肩有傷。謝危行劍尖已擦過。】




姜辭優屏息。她看準時機,在謝危行退開半步的瞬間,猛地吹響短哨。極尖。那黑影一滞。謝危行的劍已經遞到他胸前。那人往後翻去。謝危行沒有追。他單膝跪地,以劍撐身。姜辭優連滾帶爬過去,扶住他。他的臉色白得吓人。




他低聲道:“走。”




姜辭優沒走。她撕下自己半截衣擺,死死按在他左臂上。血很快把布浸透。




她聲音在抖:“謝危行,我帶你回去。你聽着,我們能出去。你信我。”




謝危行沒說話。他看着她。那一眼,像從極深極冷的地方,慢慢浮起一點極淡的光。他道:“我信你。”




---




兩人沒有走遠。




第三個人又折回來了。他從西邊坡後繞出,像只被打急了還咬人的野狗。謝危行才撐着劍站起來,左臂的血已經順着手背往下滴。姜辭優回頭看了一眼。那人離他們不過十幾步。刀上沒血,可那刀極薄,風裏一橫,亮得像片冰。




謝危行低聲道:“別回頭。走我前面。”




姜辭優沒聽。她站到他身側。背抵住他的背。他的背極燙。不是體溫。是汗和血浸透衣裳之後,被風吹得發冷,又因用力而重新熱起來的那種燙。她能感覺到他呼吸極重。每一下都從背脊傳到她身上。她抖。可她還是把短哨咬在嘴裏,把袖弩舉起來。手不穩。可她沒放。




“我不走前頭。”她說,“我跟你背靠背。你打前面,我盯着後頭。他要從後頭來,我先死。”




謝危行沒說話。半晌,他極低地“嗯”了一聲。就這一聲。姜辭優卻覺得,自己的腿忽然不軟了。她聽見那人的腳步近了。草葉沙沙響。像蛇在游。她猛地吹響短哨。那聲音尖得幾乎要把她自己耳膜刺穿。與此同時,謝危行動了。他朝前。她朝後。她的袖弩射偏了。可那一下,讓那人偏了半步。謝危行回身,劍如匹練。姜辭優只覺一股大力把她往旁邊一推。她摔進草裏,看見謝危行和那人撞在一處。劍光、刀光、草屑全絞在一起。她分不清誰是誰。她只看見謝危行最後把那人按在地土上。劍尖抵着對方咽喉。他喘着,像要把這整片西北高地都吸進肺裏。




“別殺。”姜辭優爬起來。她跑過去,聲音抖得厲害,“別在這兒殺。方邈的人一死,他們會更瘋。你帶他回去。讓周景琰看。這比死更疼。”




謝危行看着她。他的臉上有血。不知是他的,還是那人的。他慢慢收了劍。那人已經暈死過去。謝危行站起來,身形晃了一下。姜辭優一把扶住他。他說:“你學得很快。”




姜辭優喉嚨發緊。她罵:“都什麽時候了。你還說這些。”




她架着他,一步步往營地走。風從坡上刮下來,像要把他們吹回林子裏。她沒有回頭。她知道,謝危行也沒有。他靠在她身上。很重。像把整條命都壓給她了。她咬着牙,踩進半尺深的草裏。一步,再一步。




系統在腦中小聲道:【當前黑化值:89%。謝危行左臂失血加重。建議盡快返回營地。西口有馬叔接應。】




姜辭優“嗯”了一聲。她沒哭。




她只是在心裏想:謝危行,你剛才說我學得快。可你知不知道,我快是因為怕。怕你倒在這裏,怕我拖不動你。怕這坡上的風,真把你刮沒了。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關于我被系統坑去攻略反派這件事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