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教學時間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教學時間
謝危行說教她,不是說說。
第二天午後,他把姜辭優叫到院中。雪已經掃淨,地上還泛着潮氣。他換了身窄袖舊衣,站在那兒,像一杆插在風裏的槍。姜辭優裹着外衫出來,手還縮在袖子裏,就聽見他說:“今日練防身。你太弱了,每次都等我救,遲早會出事。”
姜辭優一噎,這話是實話,可從他嘴裏說出來,比外頭的風還冷。她小聲頂了一句:“我又不是從小練武。能站這兒已經很不錯了。”
“站得住和活得下來是兩回事。”謝危行道,他打量她一眼,目光像在估一件不合手的兵器,“昨晚那三人,若再快半刻,你連哨子都摸不到。我不攔,你已經被人拖出巷子了。”
“那我也不是只會等死啊。”姜辭優說。
“是。你還會踹人。”謝危行道,語氣淡得近乎嘲諷,“踹了一腳,只讓人退半步。若對方再高半個頭,你那一腳就是白給。”
姜辭優被噎得沒話說。
她咬着下唇,在心裏把他罵了八百遍。
“站過來。”謝危行道。
他先讓她在院子中央站定,風從北牆外灌進來,把她的衣擺吹得一下一下掀。
謝危行繞着她走了半圈,忽然用竹枝點在姜辭優後腰,她脊背一僵。他說:“站直不是挺胸,是把氣沉到腳底。你越怕,人越往上浮。浮起來,一推就倒。”
姜辭優照做。
謝危行繞到她身後,忽然伸手,扣住她的右腕,往後一別。
姜辭優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已經被帶着轉了半圈,背撞進他懷裏。
謝危行沒松手。
她的後腦幾乎貼着他的肩,能清楚聽見他的呼吸。
姜辭優腦子裏“轟”一下,第一反應不是害怕,是:這人身上怎麽有股冷梅味。
第二反應:他肩膀也太寬了。
第三反應:姜辭優你他媽在乾嘛,他這是要教你怎麽不被人抓,不是給你當人形抱枕。
她咽了口口水,嘴比腦子快:“那什麽,你要教就教,能不能別貼這麽近。我都數得清你心跳了。”
“是我的心跳,還是你的。”謝危行道。
姜辭優臉更燙。她心想:我的都快從嗓子眼飛出來了,你聽不見才怪。
她嘴硬:“你的。我心跳沒跳。”
“你連謊都說不穩。”謝危行道。
姜辭優差點咬到舌頭。
她閉了閉眼,在心裏瘋狂刷屏:他手好涼,但扣在我腕上怎麽這麽穩。我要是說“你能不能輕點”,他肯定又要嘲諷我。我不能說。我不能說。我絕對不能讓他知道我腿軟。
“你手松點,我手腕都要紅了。”她還是沒忍住。
“紅不了。”謝危行道,但到底松了一分,“再來。”
換正面時,姜辭優已經有些喘。
謝危行一探手又扣住她手腕,力道一收,她整個人往前踉跄,直直跌進他懷裏。鼻尖撞在他胸口。
她腦子一空,心想:硬。真硬。這人是石頭做的嗎?不對,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可他的下巴就懸在我額頭上方,這角度也太危險了。我要是一擡頭,是不是就能撞上他的嘴?
她被這個念頭吓得一激靈,脫口道:“你胸好硬。不是,我是說,你骨頭好硬。也不是。謝危行你放不放手。”
謝危行低頭看她:“你在胡說什麽。”
姜辭優仰起臉,又飛快低下去。心裏已經給自己跪了:我在說什麽?我是不是瘋了?他要是聽出來我剛剛在想什麽,我今晚就可以直接搬去浣衣局住了。
“我在說你能不能別老這麽突然。”她說,“你這樣我根本沒法練。”
“沒法練,還是沒法想。”謝危行道。
姜辭優炸了。這人是不是會讀心?怎麽每句都往她心窩裏戳?她梗着脖子:“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教人還帶心理戰?”
謝危行沒回。
他直接把她往地上一摔。
這次是真摔,力道更重,但落地時仍護住了她的後腦。
姜辭優躺在青石上,喘着氣,瞪着半跪在她身側的謝危行。
這個角度看,他的下颌線真的很好看。
好看到讓人想罵他。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回事,居然冒出一句:“你以後成親了,也這麽摔你媳婦嗎?”
謝危行的手停了一瞬。
不是沒聽清。
是聽得太清。
他從小到大,從沒有人跟他說過“成親”這兩個字。謝家餘孽不配娶,質子更沒資格想。這兩個字從她嘴裏冒出來,像把一塊燒紅的炭扔進雪裏,只燙了他一下,連聲響都沒有。
“我沒有媳婦。”他說。
“我知道你沒有。”姜辭優說。說完就後悔了,她恨不得抽自己兩下,花癡就花癡,怎麽還帶暢想未來的?你連人家的攻略任務都沒做完,想什麽媳婦不媳婦。
謝危行沒再說話,只站起來,垂眼看她:“還能說胡話,就說明不累。起來,再來。”
姜辭優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裙上的雪,心裏想:完了。我可能真的有點喜歡他。不對,是他剛才護我後腦太熟練了。這種“嘴上摔你,手上護你”的配置,誰扛得住。換誰誰不迷糊。姜辭優,你清醒點。他現在是你攻略對象,不是男朋友。攻略對象。任務。數據。會黑化的那種。
她一邊給自己做思想教育,一邊又忍不住用餘光看謝危行。
他站在幾步外,背挺得筆直,頸側有一點被風吹起的碎發。
她心裏罵了一句:真煩。長這麽好看,還這麽能打。還讓不讓人活了。
系統在這時涼涼道:【你心率又上去了。】
姜辭優:“……我這是運動。運動懂嗎?你一個系統,別老管我心率。管好你自己的任務提醒。”
系統說:【任務提醒:本次訓練中,宿主共走神六次,其中五次與攻略對象距離過近有關。】
姜辭優:“你閉嘴。我那是戰術分神。為了麻痹對手。”
系統說:【對手是謝危行。他不用麻痹。他已經在放水了。】
姜辭優:“……你今天怎麽這麽欠。”
系統不說話了。
姜辭優喘勻了氣,繼續練。
她不敢再亂看,只盯着謝危行的腳尖。
可即使這樣,她也能感覺到他。
他每次靠近,她後頸就發麻。
他每次松手,她心裏就空一下。
她覺得自己沒救了。
訓練結束時,謝危行說:“明天練完,去廚房煮姜湯。自己喝一碗。”
“乾嘛?”姜辭優擡頭。
“你臉太紅。”謝危行道,“像煮熟的蝦。”
姜辭優愣了一下,随即整張臉更紅。
她心裏在喊:你完了。你徹底完了。你被他罵“像蝦”,第一反應居然不是生氣,是覺得他居然注意到你臉紅。你是M嗎姜辭優?
她面上卻梗着脖子:“我那是被凍紅的好嘛!”
謝危行腳步沒停,只丢下一句:“明早加練。”
姜辭優站在原地,把被風吹亂的頭發別到耳後。
臉燙,心也燙。
她擡頭看天,雪又落下來。
她忽然想笑,又覺得笑出來太丢人。最後只小聲罵了一句:“謝危行,你最好別哪天落我手裏。不然我也天天摔你,還邊摔邊誇你好看。”
系統說:【你這算威脅,還是告白。】
姜辭優:“……我算你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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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謝危行除了步法,又教她用短哨。
“哨子不是拿來吓人的。”他說,“是拿來斷節奏的。你吹響第一聲,對方一定會頓。不管他是誰。人聽見尖銳聲,會本能地慢一拍。你就用這一拍跑。不是往寬處跑。是往窄處跑。”
他帶她走到西角門外,巷子還濕着,風從牆頭刮下來,冷得人發緊。
他先吹了一聲,那哨聲極尖,像根細針從耳朵紮進去。
姜辭優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就是這樣。”謝危行道,“別只吹一聲。要連吹。三短一長。聲音越亂,越能讓人覺得你有後手。”
姜辭優試了試。
一開始氣不足,哨聲像漏風的窗戶。謝危行讓她把唇收緊,用丹田使勁。
她憋得臉通紅,才吹出一聲像樣的。謝危行看她一眼,說:“像小孩學鳥叫。”
姜辭優:“……你教就教,別老點評。”
“不點評你記不住。”謝危行道。
他帶她穿進巷子,一邊走,一邊讓她記路。
哪處能躲,哪處有燈,哪處青石松了,哪處轉彎最窄。
他說:“往後若被人追,挑最窄的路跑。你個頭小,能鑽。他未必能。”
姜辭優認真記了。
到了窄道口,謝危行讓她側身走一遍。
她瘦,勉強擦着牆擠過去。
謝危行跟在後面,竟也過去了。
兩人在道口站定,肩幾乎碰着肩。
她忍不住道:“你這麽大個人,怎麽也能過來。”
“我不算大。”謝危行道。
姜辭優想說“你挺大的”,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別開臉,假裝看牆上的舊苔,心說好險,差點又胡言亂語。
午後,謝危行教她袖弩。
那把小弩只有她手掌長。
弦是舊的,臂是木包銅。
謝危行先示範。
他上弦極快,只兩下,便“咔”地扣住。他擡手,朝十步外的梅樹虛虛瞄了一下,沒放矢。“先練上弦。弦不緊,射不出。弦太急,會脫手。”他把弩遞給她。
姜辭優接過。
她第一次上弦,弦一滑,指腹被刮出一道細口。
她“嘶”了一聲。
謝危行沒說話,只從袖中取出條細布,扔給她。
姜辭優随便纏了纏,又試。
這次好一些,但弦還是沒挂住。
謝危行走到她身後,伸手覆住她兩只手。他的手幾乎把她整個手包住。她的後腦又靠上他的肩。
他帶着她,一點一點把弦拉滿,再扣上,動作慢而穩。姜辭優心跳快得厲害,卻聽見他在耳邊說:“記住力氣。不是用手腕,是用肩背。你手軟,弦就欺你。”
姜辭優點頭。
她其實沒在聽。
她的注意力全在他側臉。
從這個角度看,他的睫毛長得過分,鼻梁高得像刀削出來的。下颌線清晰得能直接拿去當劍格。
她心裏“卧槽”了一聲,緊接着罵自己:姜辭優,你在看什麽?你是來練弩的,不是來欣賞男色的。清醒點。他等會兒發現你走神,又該說“你連謊都說不穩”。
她這麽一想,趕緊把視線往下壓。可眼睛不聽使喚,又飄到他握着她手的那幾根手指上。骨節分明,指腹有薄繭。
那點繭擦過她的手背,涼得她心尖一顫。
她覺得自己快不行了。
這哪是教學啊,這是要命。
“看哪兒。”謝危行忽然道。
姜辭優像被當場抓包,整個人一僵:“看弩。看弦。看你的手怎麽扣的。”她語速飛快,像在背詞。
“記住了?”謝危行問。
“記住了。”姜辭優說。
其實她只記住了他的手。
十根手指,怎麽包着她的,怎麽扣弦的,怎麽在松手時還極輕地壓了一下她的指節。
她甚至能背出他手背上一道舊疤的位置。
謝危行直起身,退開一步。
姜辭優才像從水裏浮出來,猛地喘了口氣。她在心裏喊:太近了。真的太近了。再來一次我可能連自己叫什麽都要忘。
系統涼涼道:【你剛才有七息沒有呼吸。】
姜辭優:“……你連這個也測?你死不死啊。”
系統說:【我只是提醒你。再這樣,訓練會失敗。】
姜辭優咬牙:“不會。我現在特別清醒。不就是好看嗎。好看又不能當飯。”
系統說:【可你已經在咽口水了。】
姜辭優:“……滾。”
她重新拿起弩,低頭繼續練。雪落下來,掉在她睫毛上。她眨了眨眼,沒敢再看謝危行。她知道,再看下去,今晚夢裏都會是那雙握過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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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完袖弩,天已經擦黑了。雪還在下,細鹽似的,落在地上一點聲音都沒有。
姜辭優蹲在廊下,就着那點将暗未暗的光,把自己被弦刮傷的手指纏好。
謝危行站在幾步外,收拾地上散落的幾支短矢。
姜辭優嘴閑不住,忽然就哼起來:“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
她哼得很輕,像怕驚了雪。
可這院子太靜了,靜得連她換氣的聲音都清楚。
謝危行動作沒停,只偏了下頭。
姜辭優也不管,繼續哼:“蟲兒飛,蟲兒飛,你在思念誰……”
“難聽。”謝危行道。
姜辭優“嘁”了一聲:“你懂什麽。我那個時代的歌,流傳了好幾代人。小朋友都會唱。你這冷宮能聽見,是沾了我的光。”
“詞也不對。”謝危行道,“蟲飛不高,也飛不遠。秋後都死了。”
“你這人……”姜辭優氣得把布條一緊,“這叫意境。意境懂嗎?大周沒有藝術鑒賞課是吧?”
謝危行沒接。他把短矢放進木盒,合上,聲音很淡:“你繼續。”
姜辭優愣了一下。
他居然讓她繼續。
她反倒有點不好意思了。
她清了清嗓子,又哼起來,聲音比剛才更小,像只躲在梅枝後頭的鳥。
謝危行就在旁邊,不說話,不看她,只偶爾擡眼,望一望外頭的雪。
“天上的星星流淚,地上的玫瑰枯萎……”姜辭優哼着哼着,自己先笑了,“完了,後面詞我記不清了。”
“你只會這一半。”謝危行道。
“我還能哼調。”姜辭優說,“調比詞重要。我奶奶以前就總哼這個哄我睡覺。她說,蟲兒飛的時候,就是天黑透了,該回家了。”
謝危行終于看向她。
天已經很暗,她蹲在廊下,臉被檐影遮去一半,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聽得見她聲音裏那點若有若無的笑。
“你奶奶。”他重複。
“嗯。我那個世界的奶奶。”姜辭優說,“她很會唱歌。不像我,五音不全。”
謝危行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他才道:“你唱得也沒那麽難聽。”
姜辭優一怔,随即“哈”地笑出來:“謝危行,你誇人怎麽跟罵人一樣。”
“沒誇你。”謝危行道,“只是蟲兒飛本就不需要多好聽。”
姜辭優不說話了。
她低頭,把最後一點布條纏好。雪落在外頭的青石上,積了薄薄一層。
她心裏那首歌還轉着,調子軟軟的,和謝危行這個人一點也不搭。
可偏偏,她覺得自己能在冷宮裏唱出來,已經很好。
系統在腦中小聲道:【宿主情緒值穩定。謝危行未産生排斥反應。可記錄為“場景共鳴”。】
姜辭優在心裏罵:“共鳴你個頭。他就是覺得我唱得不夠難聽。”
系統說:【以謝危行的标準,這已算極高評價。】
姜辭優:“……你閉嘴吧。”
她站起來,把袖弩收進袖中。謝危行已經走到偏殿門口,忽然回頭:“明天練完,再唱。”
姜辭優愣住。
“聽一遍,我好知道下次怎麽打斷。”謝危行說,轉身進去了。
姜辭優站在雪裏,半天沒動。她想罵,又不知從哪兒罵起。最後只沖着偏殿的方向擠出一句:“……謝公子你可真會聽歌。”
說完自己先笑了,把凍紅的手往袖子裏一縮。雪落了她一身。她覺得這歌,好像也沒白唱。
系統在腦中小聲道:【當前好感度:30%。黑化值:88%。新增技能:短哨使用,袖弩上弦。敏捷+1已結算。】
她只是把袖弩收進袖中,跟着謝危行往回走。
姜辭優正踩着謝危行的影子往回走,聞言腳下一頓,在心裏罵:“你這時候冒出來,是想給我發工資還是發訃告?我練了一天,手也破了,腿也摔青了,你四個字就把我打發了?敏捷+1?你當是游戲加點呢。我差點被謝危行摔成雪餅。”
系統說:【你的身體協調性确實上升了。謝危行放水歸放水,你撐下來也是事實。】
“那黑化值怎麽還是88?”姜辭優問,“我今天被他按着打了半個時辰,他憑什麽不降一點?是我挨得不夠多嗎?”
系統說:【謝危行今日沒有覺得危險。他對你是訓練,不是失控。黑化值不變,是正常的。】
姜辭優噎住。
她擡頭看走在前面的謝危行。
他背挺得很直,後頸上落着一點雪。
她心裏忽然有點不是滋味。
不是氣,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悶。
她那麽近地靠着他,他連呼吸都沒亂。可她卻在那兒偷偷數他睫毛。
“所以只有我自己在心跳過速。”她低聲道。
系統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它才道:【謝危行有兩次分神。只是不足以讓黑化值變化。】
姜辭優“嘁”了一聲:“兩次。才兩次。我走神六次。不公平。”
系統說:【任務之外,不評價公平。】
姜辭優沒再理它。
她踩進謝危行的腳印裏,一步,一步。雪還在落。
她想,行吧。
兩次就兩次。
至少他沒完全無動于衷。
至少他說明天讓我再唱。
至少他讓我繼續。
“系統。”她忽然說,“你說他聽我唱歌的時候,在想什麽?”
系統道:【不在可監測範圍內。】
“廢物。”姜辭優小聲罵。
系統說:【建議你自己去問。】
姜辭優擡頭,正看見謝危行停在偏殿門口,回頭等她。
她張了張嘴,到底沒問。
只快走兩步跟上去,和他一起進了院。門在身後合上,雪被關在外面。
她聽見自己心跳還是很快,像那首沒唱完的蟲兒飛,還在耳朵裏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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