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冥河折福[番外]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冥河折福
他死的時候,耳邊全是她的哭聲。
那聲音像從水底傳上來的。悶,沉,一浪一浪地拍着他的耳膜。他想睜眼,睜不開。想說話,喉嚨像被血塊堵死了。只覺得自己往下沉。一直沉。像掉進一口沒有底的井。
等再有了知覺,他發現自己站在一條河前面。
河不寬,水是黑的,稠得像化不開的墨。沒有風,河面卻在微微起伏,像有無數只手在下面托着水流。對岸茫茫的,什麽都看不見。只隐約有一點極遠極遠的光,像誰在很遠的地方點了一盞燈。
他低頭看自己。身上沒有傷。連那件被血浸透的黑衣都乾乾淨淨。可他不覺得冷,也不覺得暖。像是成了一截被抽掉溫度的木頭。
“這是哪兒。”他問。
沒有人應他。
河上慢慢漂來一盞燈。青色的,火苗極小,像一豆将熄未熄的螢。燈後跟着一條船。船沒有底,也沒有槳。船頭站着一個乾瘦的人,灰衣灰帽,看不清臉。船到岸邊停住,那人也不看他,只說:
“上船。”
阿行沒動。
“我要回去。”他說。
那人像聽見了什麽極可笑的話,喉嚨裏滾出一聲低笑:“回去?你回哪兒去?你陽壽早盡了。殺業太重,能走到這兒,已算你造化。”
“她還在等我。”
“誰不在等?”那人道,“這河上,飄着的全是等人的人。”
阿行慢慢攥緊了手。他忽然發現,自己脖子上還挂着那根紅繩。菩提子還在。紅繩被血浸成了暗褐色,貼着他鎖骨,像一道不肯愈合的舊傷。
“我不走。”他說。
“由你。”
那人說完,船就慢慢退回了霧裏。河面重新空蕩,只剩那盞青燈在水上浮了浮,也滅了。
他一個人站在冥河邊。
天地寂靜。沒有風,沒有月,沒有聲響。連自己心跳都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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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過了多久。
冥河邊沒有日升月落。他靠着岸邊一塊黑石坐下,把紅繩解下來,攥在手裏。菩提子很輕。他拿拇指一遍遍摩挲。那個動作又慢又固執,像要把它磨出火來。
“我會回去。”他說。
聲音一出口,河面忽然起了一陣風。風裏帶着極腥的濕氣,像從河底翻上來的。遠處,有聲音自四面八方傳來,像神佛低語,又像厲鬼嚎哭。
“阿行。”
那聲音叫的,是他前世的名。
他擡頭。
“你殺孽滿身,本當下十八獄,碾骨揚灰,永世不得超生。今念你以一己之力護佑一方,功過相抵,許你入輪回。來世為人,當受盡極苦。孤獨、凍餓、欺淩、背叛、仇殺、病痛,一樁不少。你仍願去?”
“去。”他說。
“為何?”
“她還在。”
“你可知輪回門前,須飲孟婆湯?飲了,前塵盡忘。你不記得她,她也不認得你。”
“不飲。”
“不飲,便過不了橋。”
“那我就游過去。”
那聲音沉默了很久。河面上黑水翻湧,像有什麽龐然大物在水底緩緩轉身。
“你執念太深。”
“是。”
“若折你累世善緣,可換一線變數。你此去,命苦十倍,且未必能等到她。你還要折?”
“折。”
“如何折?”
“把我的福,全給她。”
他說這話時,聲音沒有一點起伏。像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後事。
“我受的苦,不必少。她不用記得我。只要有一天,她能走到我面前,給我一碗熱的東西。讓我知道,這人間還有暖。”
“就為這個?”
“就為這個。”
“若她來遲了,你已凍死在路上,當如何?”
“我若死,便再入輪回。還走這一條路,還受這一份苦。直到等到她為止。”
“生生世世?”
“生生世世。”
那一瞬,冥河上忽然亮了起來。
不是燈。不是月。是無數極細極亮的光點,從他身體裏散出來,像被風吹散的炭火。那些光點飄飄搖搖,朝河對岸去了。每散一點,他就覺得身上冷一分。像有什麽東西正從他骨血裏一絲一絲抽走。
他沒躲。
反而笑了一下。
“給你了。”他低聲說,“全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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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完福,他真的要走了。
有人将他引到奈何橋。橋很長,灰撲撲的,欄杆上生滿鏽綠。橋頭坐着個老婆婆,面前一口大鍋,鍋裏的湯咕嘟作響,冒出一種極古怪的香。香得人發昏。
“來。飲一碗。”
阿行站住了。
他盯着那碗湯,又低頭看了看脖子上的紅繩。紅繩已經淡得幾乎看不清了。只有菩提子還溫溫的,像剛被誰的手暖過。
“我不飲。”
老婆婆嘆了口氣:“不飲,就上不了橋。”
“那就不上。”
“你可知,這橋是唯一的路。”
“那就換條。”
“沒有別的路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她:“這湯,苦不苦。”
“不苦。飲了,就什麽都不記得了。”
“那不是最好不過?”
“是最好不過。”
他端起碗,看碗裏那黃濁的湯。湯裏映出一張臉。那張臉年輕,蒼白,眼尾有道舊傷。是他自己。
他忽然想起阿辭。
想起她第一次蹲在他面前,把饅頭塞進他手心裏。她的手那麽小,指縫裏還沾着糖漬。想起她說“等我們長大了,我做好吃的,你幫我搬貨”。想起雪夜裏,她從後巷跑出來,抱着他哭。想起她熬糖水時,側臉被爐火映成暖紅色。想起她最後跪在雪地裏,抱着他的屍體,一聲一聲叫他的名。
他全部都要忘了。
他若喝了這碗湯,就再也不會知道,這世上曾有一個小和尚,在城牆根下,遞給他半塊饅頭。
“我不喝。”他把碗放下,手很穩,“忘了她,比死還苦。”
老婆婆看着他,忽然不勸了。她那雙渾濁的老眼裏,像有什麽東西亮了一下。
“你當真?”
“當真。”
“那就走過去吧。”
“什麽?”
“橋下的河,名忘川。不飲湯,下了橋,河水會噬你魂魄,叫你生不如死。可你只要心口還記着那個人,就能走到對岸。”
他擡頭,看向那座灰撲撲的橋。霧從橋下漫上來,像有無數雙手在招他。
“走。”他說。
他上了橋。
第一步,膝蓋像被人用錘子砸了一下。他一聲沒吭。
第二步,風從河面卷上來,像刀子,刮得他睜不開眼。他沒停。
第三步,他聽見阿辭在哭。就在身後。他猛地回頭。身後什麽都沒有。只有茫茫的霧。
“我不能回頭。”他告訴自己。
可她的哭聲一直跟着他。像要把他的魂從背上撕下來。他咬着牙,繼續往前走。走一步,忘川水便漫上一寸。先浸腳踝,再沒小腿,最後齊腰。水冷得不像是水,像無數根針同時紮進骨頭。他低頭,看見水裏有東西在拉扯他。是無數半透明的手。它們抓他的衣擺,抓他的手腕,抓他脖子上那根紅繩。
“下來吧。”有聲音在水底說,“下來就不苦了。”
他沒有應,把紅繩纏緊在指間。
“阿辭。”他叫。
水沒到胸口。他還在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不再是橋,不再是河。是她。她站在一片大雪裏,回過頭,沖他笑。
“阿行,你回來啦。”
他朝她走去。忘川水終于漫過了他的頭頂。
可他沒有沉。
因為他在那水裏,看見了一盞燈。極小,極遠。像有人站在對岸,為他點了一宿。
他知道,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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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來時,他成了一個嬰兒。
被人從血水裏撈出來,裹進一條破舊襁褓。宮裏的人說,這孩子命硬,生在冬日,不哭不鬧,像早就把眼淚流乾了。
他果然不哭。從小到大,都不哭。
冷宮裏,馊飯。罰跪。凍瘡。舊疾。他咬碎了牙,不吭一聲。別人說,謝家那質子,冷得不像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到雪夜,他會沒來由地想喝一碗熱湯。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誰。
他只知道,不能死。
死了,就等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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