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暗處的眼睛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暗處的眼睛
謝危行說“怕就對了”之後,姜辭憂沒能再睡着。
她回到耳房,把門從裏面闩上,背靠着門板滑坐在地上。心跳還沒有完全平複,太陽xue一跳一跳的,耳邊反複回響着謝危行的話——“太子。”“還有一個是王德順的人,在外面放風,逃了。”
逃了。那個人逃了。他看見了什麽?他會不會以為刺客得手了?他回去怎麽跟王公公說?王公公知道她還活着,會怎麽處理她這個“知情人”?
她在地上坐了很久,直到屁股被冰涼的地磚凍得發麻,才撐着門板站起來。窗外天光大亮,白慘慘的日光照進屋裏,照出她眼底的青黑。她走到水盆前洗了把臉,冷水撲在臉上,激得她一哆嗦,但腦子清楚了些。
怕歸怕,日子還得過。
她坐回床沿,把系統面板調出來。
好感度:【8%】。旁邊一行小字:【攻略對象對你的警覺性産生了輕微認可。】
她盯着那個“7%”看了半天,心裏說不上來是什麽滋味。漲了。漲了一個點。昨晚她在門口鋪了層雪,謝危行一大早特意來告訴她“手段太嫩”。結果好感度漲了。這個人誇人的方式就是先把你按進泥裏,再踩你一腳,最後給你嘴裏塞一顆你根本嘗不出味道的糖。
她用意念點開下面那條新跳出來的提示。
黑化值:【82%】。旁邊一行系統備注:【攻略對象當前黑化值處于較高水平。請在後續任務中加以引導。】
姜辭憂在腦子裏問:“什麽叫‘加以引導’?”
系統沒有回應。
“你發布任務的時候不是挺能說的嗎?又是電擊又是抹殺,什麽詞狠用什麽。現在我問你什麽叫‘引導’,你啞巴了?”
系統依舊沒有回應。
“好,那我換個問法。”姜辭憂把被子拉過來裹在身上,只露一張臉,像一尊氣鼓鼓的泥像,“黑化值82%,說明什麽?說明他十件事裏有八件能選擇殺人的時候會選殺人?”
這次系統終于有了反應,彈出一行不帶任何感情的注釋:
【黑化值反映攻略對象人格中負面傾向的量化指标,包括但不限于:敵意水平、報複傾向、共情缺失程度、手段極端程度。數值越高,說明攻略對象越傾向于采用極端方式解決問題。】
“謝謝你的官方解釋,”姜辭憂在心裏翻了個白眼,“所以82%就是……他離徹底變成原著裏那個火燒太極殿的終極大反派,還差18個點?”
【可近似如此理解。】系統答。
“那我要是放着不管呢?”
【若黑化值持續升高,攻略對象可能提前進入劇情不可逆階段,屆時宿主将無法再通過日常互動影響其人格走向。任務失敗,宿主将被抹殺。】
姜辭憂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風不知道從哪鑽進來的,冷飕飕的,像是貼着後頸吹。她把被子裹得更緊了。
“所以他殺人、設陷阱、放機關——那都是因為黑化值高。”她慢慢地在腦子裏盤,“我倒希望他黑化值再高點。他黑化值不高,昨晚那倆人進來,現在躺在地上的就是我和他。”
系統又彈出一行字:
【黑化值過高,攻略對象對宿主的安全評估阈值也會相應改變。當黑化值升至90%以上時,攻略對象可能将宿主視為可犧牲資産。】
可犧牲資産。五個字,冷得比窗外的風還透。
姜辭憂閉上眼。她想起謝危行說過的話——“變數應該被消除。”那時候他的刀還貼着她的脖子,刀鋒涼得像蛇。現在刀收起來了,但“消除”兩個字,恐怕從來就沒從他腦子裏拿出去過。82%,她在他眼裏仍然不是一個“人”。她是一枚棋子,一個破綻,一個“有意思的東西”。那8%的好感度,不過是“這枚棋子用起來還算順手”的量化表現。
“所以我要麽把他的黑化值降下來,讓他不至于把我當成可犧牲的資産,”她把臉埋進膝蓋裏,悶聲道,“要麽就賭他黑化值升到90%之前,我已經刷夠了好感度,讓他舍不得殺我。”
她擡起頭,覺得自己像是同時押了兩注的賭徒,哪一注看起來都不太能贏。
“有沒有第三個選項?”她問。
系統沉默了很久。她以為它又裝死,正想關掉面板,界面右下角忽然浮出一行小字,字號比平時小,顏色也更淡,如果不是她正盯着看,幾乎會錯過:
【第三選項:解鎖隐藏線索,找到降低黑化值的非互動路徑。】
姜辭憂一怔,“什麽非互動路徑?”
那行小字沒有消失,但也沒有解釋,安靜地懸在右下角,像一道她看得見但推不開的門。
她用力記下了這句話,然後關掉面板。窗外的風變大了些,卷着殘雪從破窗洞裏灌進來。她起身用一塊舊布把窗戶暫時堵上,然後穿上外衣出門。掃帚靠在門邊,她拿起來時,腦子裏還在轉那行字。
非互動路徑。不是靠刷好感度,不是靠天天送水罐,不是靠說“殿下你要做個好人”。那會是什麽?她一邊掃雪一邊想,越想越覺得這系統今天突然冒出來的這句話,比它之前說過的所有話都要重。
她決定先把命保住,再慢慢想。
掃雪的時候,她開始繞着偏殿走圈。這是她今天給自己加的活。掃帚是道具,走圈是目的。她要看看牆頭的瓦片有沒有新蹭掉的,看看院牆角的積雪有沒有多出來的腳印,看看偏殿的窗棂有沒有被撬動的痕跡。她繞偏殿走了一圈,又繞冷宮走了一圈,把每一處角落都看了一遍。她走得很慢,像平時打掃一樣自然,遇到積雪厚的地方就掃兩下,遇到結了冰的路面就用掃帚柄敲碎冰殼。
走完一圈,她在心裏記下了三處異常。
第一處,院牆東角的雪面上有一個淺坑,形狀不規則,像是有人從牆上跳下來時腳滑了一下,後用手撐了一下地面。坑已經被新雪覆了一層,不仔細看看不出來。第二處,偏殿西側窗臺上有兩道劃痕。不是舊痕,是新劃的,像是有人用刀鞘還是什麽東西剮的。第三處,最讓她在意——院牆東角外頭,有一小截被踩斷的枯枝,斷口還是白的。
有人從東牆翻進來過。但是沒進來,只到了牆根。那可能是謝危行說的“王公公的人”,已經逃了。
姜辭憂沒有聲張。她把斷枝撿起來丢進廚房竈膛,把淺坑用腳撥來積雪填平,窗臺上的劃痕用濕布擦了擦。做完這些,她直起腰,心裏那個“怕”字還在,但它不再是一團堵在胸口的亂麻,更像是一根繃在腦子裏的弦。怕,會讓人慌。但怕也能讓人醒着。
謝危行說得對。怕就對了。怕,她才會在半夜聽到一點動靜就驚醒。怕,她才會在掃雪的時候注意每一寸地。怕,她才會活着。
當天傍晚,小福子來了。
他站在院門口沒往裏走,臉上挂着慣常的機靈勁兒,但笑容下面壓着一層不太自然的小心。他朝廚房方向招了招手,姜辭憂擦了擦手,走出去。
“小姜妹妹,忙呢?”小福子往她身後看了一眼,院子裏空蕩蕩的,偏殿的門虛掩着,屋裏沒點燈,“王公公讓我來問個事兒。”
“什麽事啊?”姜辭憂臉上堆着笑,手在圍裙上蹭着,眼睛卻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小福子的腳。軟底鞋,鞋底沾着化了的雪水,邊沿有泥。他從東邊來。
“昨兒個夜裏,冷宮這邊有沒有什麽動靜?”小福子的聲音壓低了些,“最近宮裏不太平,王公公不放心你。”
姜辭憂的腦子裏“嗡”地響了一下。問的是“昨晚”,但她住的地方正是昨晚刺客進來的地方。他是在試探她知不知道,還是想知道她還記不記得?
她歪着頭,做出認真回憶的樣子,過了一會兒才慢吞吞地開口:“昨晚……好像有貓叫。在偏殿那邊,叫了好幾聲,吵得很。我把被子蒙上頭才睡着的。”
小福子的眼皮跳了一下。
“貓叫?”他重複了一句,像是要确認什麽。
“嗯,”姜辭憂點頭,“我們這冷宮裏野貓可多了,天一冷就往屋裏鑽。前幾天我還拿剩粥喂過一只花的,可兇了,差點撓我。”
小福子盯着她看了好幾息。他嘴角抽了抽,似乎想笑又笑不出來。他大概是想從她臉上找到一點破綻——驚恐、躲閃、哪怕是一絲不自然的僵硬。但他看到的只是一張沒心沒肺的臉,額頭上還蹭着竈灰,袖子上沾着蒜皮。
“行吧,”他最後說,聲音松弛下來,“回頭我跟公公說一聲,再給你送點驅貓的東西。”
他說完轉身要走,姜辭憂忽然出聲叫住他:“小福子公公——”
他回頭。
“王公公是不是生我氣了?”姜辭憂的聲音忽然小了下去,像是不安,“我是不是做錯什麽了?”
小福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這次的笑容真了些,他擺了擺手:“沒有的事。你好生當差,別多想。”他往院門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冷宮外頭晚上不太平,你睡前把門栓插好。”
他走了。腳步聲在宮道上一深一淺地遠去,消失在暮色裏。姜辭憂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垂眼看着地上他留下的鞋印。濕泥裏隐隐能看出鞋底的花紋,是內廷統一發放的軟底鞋,鞋跟磨得一邊高一邊低,左鞋底外緣有一道豁口。她把這個細節記在心裏。
回到廚房,她把藏在圍裙裏的手抽出來。手心全是汗。
小福子問她昨晚的事。他問她“有沒有聽到什麽聲音”。可偏殿地磚下面的銅制機關觸發時,一定會發出聲響。那是謝危行親手布置的東西,專為來者準備。那聲“貓叫”到底騙得過誰,她心裏沒底。也許小福子已經起了疑。也許他回去跟王公公一報,那兩人的懷疑就會從“她不知情”變成“她在隐瞞”。
但她不能改口。謝危行說過,讓他們低估你。一個會被貓叫吵得蒙頭睡覺的蠢丫頭,是安全的。一個記得昨晚有異動的聰明人,活不過三天。
晚上送飯的時候,她把食盒端進偏殿。謝危行點了燈,暖黃的光從他身後照出來,映得他的影子斜斜投在門框上。她把菜一碟一碟端出來。今天送來的菜色依舊寡淡,一碟拌蘿蔔,半塊腐乳,一碗糙米飯。
她在旁邊站着,猶豫了半會兒,還是開了口:“小福子傍晚來了。”
“問昨晚的事?”謝危行拿起筷子。
“嗯。我說昨晚有貓叫。”
謝危行“嗯”了一聲,沒評價。
姜辭憂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繼續問的意思,便照例換了他的冷茶,把熱茶端上來。茶湯很淡,這是她今晚新煮的。她把舊茶杯端在手裏,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說:“我明天去廚房拿飯的時候,想把王公公給的那盒藥膏退回去。”
謝危行終于擡起頭來,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身上。那雙眼在燈下顯得格外黑,像是能照出人心底最微弱的那點念頭。
“為什麽退?”
“因為……”她開口,又頓住。因為那盒藥膏是王公公的,她用着不安心;因為她懷疑王公公已經知道她在說謊,那盒藥膏就不再是拉攏,而是試探;因為她不想欠他什麽。但這些話她一句都沒說出口,最後只擠出了一句最不中聽的:“無功不受祿。”
謝危行放下筷子,往後靠了靠,左手随意搭在桌沿上。他用一種近乎審視的眼神看她,像在琢磨一步她看不透的棋。
“你退回去,”他說,“他就知道你在怕他。怕的人,要麽逃,要麽反。你逃不了,也反不了。你只能繼續當那個沒有心眼的丫頭。他給你什麽,你就收着。收了,你才安全;收了,你才沒有變化。沒有變化的人,最不引人注意。”
他頓了頓,端起熱茶,輕輕吹了吹:“你做得不錯。明天去給王公公傳個話,就說我這幾日胃口差,吃不下冷食,請廚房送些熱食過來。”
姜辭憂一怔。
“這……”她想了想,忽然明白過來。謝危行讓她去傳這個話,表面是嬌氣的抱怨,實際是在給王公公一個臺階下。王公公正怕自己派來放風的人暴露,心裏不定怎麽打鼓。謝危行這時候遞過去一個無關痛癢的要求,等于告訴王公公:我這邊一切如常,質子還在為口吃食挑剔,沒有任何異常。對于王公公來說,這就是“無事發生”的信號。
“我明白了。”她說。
“明白什麽了?”謝危行反問,語氣裏難得地帶了點考校的意味。
“您讓他覺得您還在為吃喝這點小事花心思,”姜辭憂說,“一個還在挑剔飯食的人,不會在夜裏搞出什麽大動靜。您送他一個安心的理由。”
謝危行沒有點頭,也沒有稱贊。他只是垂下眼,把茶喝完,然後繼續拿起筷子,不緊不慢地吃那碟拌蘿蔔。
他吃了很久。久到姜辭憂以為今晚的對話已經結束了。她正準備輕手輕腳地退出房去,謝危行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之前說,你想活着。現在呢?”
姜辭憂握着門框的手緊了一下。她沒有立刻回答。窗外夜風搖動梅枝,發出細碎的沙沙聲。謝危行背對着她,肩背挺直,像一個舊畫本上剪下來的孤峭側影。
“現在也還是想活着。”她聽見自己說。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但只活着,好像不夠了。”
謝危行沒再說話,像是沒聽見。但姜辭憂看到,他夾蘿蔔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瞬,很短暫,像風裏突然定住又繼續飄落的梅瓣。
她帶上房門,走進濃稠的夜色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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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姜辭憂是被拍門聲驚醒的。
她本來以為又是風。冷宮的夜風總是從破窗洞裏擠進來,吹得窗戶紙一鼓一鼓,像有人在外面敲。她翻了個身,把被子往頭上拉,但那聲音又響了——不是窗戶,是門。不是風,是手。急促的、沉悶的、像是拍門的人已經快沒力氣的拍擊。
她翻身下床,趿拉着鞋跑到門口,手搭上門闩時遲疑了一息。如果是刺客呢?如果是王公公的人呢?但她只遲疑了一息。因為門外傳來一聲極低的、像被血堵在喉嚨裏的呻吟。
她拉開門。
冷風裹着一個渾身是血的人跌進她懷裏。圓臉,縮着脖子,是王公公身邊那個她叫不出名字的小太監。他胸前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從鎖骨斜到肋骨,血把整件棉衣浸透了,在冷風裏冒着微微的熱氣。他的嘴唇白得像紙,眼珠渙散地轉了半圈,才對準她的臉。
“救……救我……”他的手指攥着她的袖口,力氣大得指節發白,“王公公……要殺我滅口……”
姜辭憂整個人僵住了。他的血流在她剛換的粗布衣裳上,溫熱的,帶着鐵鏽般的腥氣。她擡頭往院門口看了一眼——沒有人追來。她低頭看着懷裏這張圓臉,腦子裏同時閃過三個念頭:第一,他是那天晚上給刺客放風的人。第二,王公公要滅口,說明太子那邊正在追查刺客失蹤的事。第三,如果他死在她的房門口,她就永遠洗不清了。
她做了一個連自己都沒想到的動作。
她把他拖了進去。
她用後背把門頂上,然後拖着他的胳膊往裏挪。他不重——大概在冷宮裏當差的太監都吃不飽——但死沉。她把他拖到床邊,讓他靠着床沿坐在地上,然後撕開他胸口的衣服。傷口比她想象的更深,皮肉翻卷着,血還在往外滲,但已經不是噴湧的狀态了——說明沒傷到大的血脈。
她翻出系統給的金瘡藥,整包倒在傷口上。藥粉被血浸透,變成暗紅色的糊狀,她又撕了一截自己的舊衣下擺,用力壓住傷口。
“別死。”她說,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但手上的力道很穩,“你敢死在我屋裏,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小太監的眼珠轉了轉,嘴唇翕動了一下,發出一個氣音:“……謝……謝公子……”
姜辭憂低頭湊近他嘴邊,“什麽?”
“不是……王公公的人……”他的呼吸越來越淺,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裏擠出來的,“我是……沈大人……”
沈大人。謝危行母族的舊部,禮部侍郎,謝危行在大周朝中埋得最深的暗棋。
這個不起眼的圓臉小太監,是沈鶴的人。他一直在王公公身邊當眼線,那晚給刺客放風,不是配合刺殺,是在給謝危行争取時間。
姜辭憂跪在地上,膝蓋壓着冰冷的地面,手下的血還在往外滲。她必須告訴謝危行。不能讓一個暗棋死在冷宮裏,不能讓她剛鋪好的薄雪上再多一灘血。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壓了回去——現在是半夜,院牆外面可能還有王公公的人,她拖着一個血人穿過院子去找謝危行,只會把刺客引到偏殿門口。
她低頭看着小太監越來越白的臉,腦子裏飛速轉着,忽然想起謝危行那句話——“從今天起,有人會在暗處看着你。”她沖到窗戶邊,打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她把手伸出去,在窗框上用力敲了三下——聲音在夜裏傳得很遠,空蕩蕩的院子裏回蕩着短促的餘響。
然後她回到床邊繼續按壓傷口。
過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偏殿的門開了。謝危行披着一件單薄的外袍走出來,他的身形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瘦,但步伐很穩,沒有半分剛被驚醒的恍惚。他走到耳房門口,推開門,看到了滿地的血和跪在血泊裏的姜辭憂,還有靠在床沿上已經意識模糊的小太監。
他的目光掃過小太監的臉,認出了他。然後他的目光落在姜辭憂身上。她的衣服上全是血,手在發抖,按壓傷口的動作卻一直沒有停。她擡起頭看着他,眼神裏有恐懼——不是為自己,是為這個快要死的人。
“他是沈大人的人。”她說,聲音在抖,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王公公要殺他滅口。”
謝危行蹲下來,伸手探了一下小太監的脈搏。他皺了皺眉,然後做了一個姜辭憂從未見過他做的動作——他把小太監從她手裏接過去,親自壓住傷口。
“去燒熱水,”他說,聲音很平靜,像是在吩咐她去倒茶,“把針線拿來。再撕幾條乾淨的布。”
姜辭憂爬起來,跑向廚房。跑到門口時被他叫住了。
“關上門。別點燈。”
她點頭,消失在門口。
等她端着熱水和針線回來時,謝危行已經把小太監移到了床上。他的袖子卷到手肘,手指上沾着血,正在檢查傷口。姜辭憂把油燈擰到最暗的一檔,端着熱水跪在床邊。謝危行接過針線在燈焰上燒了一下,然後開始縫合傷口。他的動作很穩,每一針都精準利落,像是縫過無數次傷口——不是自己的,就是別人的。姜辭憂在旁邊遞東西、擦血、按住小太監因為疼痛而痙攣的身體。
屋裏沒有人說話。只有熱水倒進盆裏的聲音、剪刀剪斷線頭的聲音、小太監無意識的呻吟聲。
縫完最後一針,謝危行剪斷線頭,把針放在托盤上。他在水盆裏洗了手,血水在清水裏洇開,變成淡淡的粉色。
“他能不能活,看天亮。”他站起來,用乾淨的布擦了擦手,動作和平時擦手沒有任何區別,“你今晚睡偏殿。這間屋子,我讓人守着。”
“可是——”
“沒有可是。”謝危行看着她,月光從破窗洞裏漏進來,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還是那麽冷淡,但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個調,像是在說什麽不需要別人反駁的決定。“你已經做了你能做的。剩下的,是天亮以後的事。”
姜辭憂沒有再說話。她低頭看了看床上那個臉色慘白的小太監,他的呼吸比剛才平穩了一些,胸口的起伏微弱但均勻。她站起來,跟着謝危行走出耳房。
走過院子的時候,冷風吹動梅枝,嘎吱作響。殘雪在腳下發出輕微的碎響。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剛才敲窗框的那三下,謝危行聽到了。他沒有猶豫,沒有觀望,推門就出來了。而之前他說過,“有人會在暗處看着你”。那個在暗處的人,原來就是他自己。
偏殿裏,謝危行把外袍脫下來遞給她。“穿上。”
姜辭憂接過,披在身上。外袍很大,下擺拖到地上,袖口蓋過了她的指尖。衣料上有淡淡的墨香和一股極淡的草藥味——不是凍瘡膏,是一種她沒聞過的苦香。她把外袍裹緊,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背靠着冰冷的牆壁,看着窗外漸漸泛白的天色。
“你今晚做的,”謝危行忽然開口,“是我沒教過你的。”
姜辭憂側頭看他。他坐在書桌前,沒有點燈,月光把他的輪廓勾成一道清瘦的剪影。他沒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那幾株殘雪覆蓋的梅樹上。
“止血、叫人、不驚動院外。”他說,語氣像是在複盤一盤棋,“每一步都對。”
姜辭憂裹着他的外袍,不知道該說什麽。想問他為什麽這麽晚了還沒睡,是不是胃又疼了;想說這不是你教過的任何一步,但每一步都有你的影子。但她都沒說。她只是把外袍裹得更緊了些,把下巴埋進衣領裏。衣領上有墨香,還有那股淡淡的苦味。
“睡吧,”他說,“天亮我叫你。”
她閉上眼。腦子還在轉——小太監活不活得過天亮、王公公發現人跑了會怎麽做、那塊松動的地磚下面除了銅制機關還藏着什麽、沈大人知不知道自己的眼線暴露了……這些念頭像走馬燈一樣轉着,轉着轉着,被疲憊一點一點淹沒。
窗外,天色從濃黑變成深灰,又從深灰變成淡青。梅枝上的殘雪在晨光裏微微泛着白,像是誰在枝頭又鋪了一層薄雪。
姜辭憂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不知什麽時候從椅子上滑到了地上,頭枕着一摞舊書,身上蓋着兩件外袍——一件是謝危行的,另一件也是謝危行的。她坐起來,發現偏殿裏已經沒有人了。書桌上的茶杯還是溫的。窗外有人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
她披上外袍推開門。謝危行站在偏殿門口,正在跟一個穿侍衛服的人低聲交談。那人不是冷宮的侍衛——冷宮根本沒有侍衛。他的衣服料子比普通侍衛好了不止一個檔次,腰間挂着一塊令牌,姜辭憂看不清楚上面的字,但她認得那個身形。她見過他,在謝危行的書房外。
沈鶴,沈大人。
謝危行看見她出來,朝她微微點頭,示意她過來。
“昨晚的人,是你救的,”他說,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沈大人想見你。”
沈鶴轉過身來。他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面容清癯,眉目間帶着幾分書卷氣,看上去更像一個學士而不是一個在朝堂上翻雲覆雨的權臣。他看向姜辭憂的目光不是審視,而是一種克制的感激。
“小姜姑娘,”他拱了拱手,“昨夜若不是你,小卓子已經死了。他是跟了我十年的舊人,十年前從沈家跟着我進的京。這條命,沈某記下了。”
姜辭憂張了張嘴,想說“這是我應該做的”,但覺得這句話太假了。她救小卓子不是因為他跟了沈鶴十年,是因為他倒在她門口,她不能讓他死在她屋裏。
“小卓子他……”她問。
“活着。”沈鶴微微一笑,“天亮退了燒,已經移到安全的地方了。”
姜辭憂松了口氣。她的肩膀松下來,膝蓋微微軟了一下——從昨夜一直繃到現在的某根弦忽然斷了,讓她意識到自己其實一直在發抖。
沈鶴走後,謝危行轉身面對她。他看了她片刻,目光從她睡得亂糟糟的頭發移到她手上乾涸的血跡,最後落在她眼睛裏。
“昨晚你做的那些事,超出了一個‘破綻’該做的範疇。”他說。
姜辭憂的心提起來半寸。
“但一個棋子,有時候也需要自己走一步。”他伸手,把她肩上滑落的外袍拉回原位。動作很輕,指節蹭過她肩頭的衣料,沒有碰到皮膚。“這一步走得不錯。”
他收回手,轉身走回偏殿。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
“昨晚你敲窗戶那三下,我聽到了。你房裏窗框上那道裂口,今天讓人補上。冷風灌進去,傷凍瘡。”
姜辭憂站在偏殿門口,清晨的冷風吹動她額前的碎發。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背上已經結痂的凍瘡,又看了看身上那件過大的外袍,忽然覺得有什麽東西和之前不一樣了。不是好感度——她還沒來得及查。是別的東西。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比好感度更重的東西。
她走回耳房,開始清理地上的血跡。血跡已經乾涸了,用冷水擦了好幾遍才擦乾淨。她跪在地上擦最後一遍時,系統提示音響了。
【叮——】
【攻略對象好感度+1。當前好感度:9%。】
【備注:攻略對象對你的評價從“有用的破綻”升級為“可以培養的棋子”。】
【檢測到攻略對象黑化值:79%。(較上次下降3%)】
【觸發支線任務:降低攻略對象黑化值至安全阈值(70%以下)。任務獎勵:解鎖技能“危機預警(中級)”。任務失敗懲罰:無。本任務為長期引導性任務,不設時限。】
姜辭憂跪在地上,手裏還攥着抹布,擡頭愣愣地看着系統面板上那行字。好感度一次漲了五個點,是她穿越以來漲得最多的一次。但讓她愣住的不是好感度。
是黑化值。
79%。不是因為她做了什麽感化他的事——她沒有勸他向善,沒有說教,沒有裝聖母。她只是救了一個不該死的人,而他沒有阻止。他甚至還幫了她。黑化值降了三個點,不是因為她改變了他,是因為他自己選擇了和她一起救人。
她低下頭,繼續擦地上最後一塊血跡。抹布在粗糙的地面上來回蹭了三下,血跡被擦乾淨了,露出下面冰冷的青磚。她把髒水端到院子裏倒掉,洗了手,然後去廚房生了火,開始準備早膳。煮粥的時候她往鍋裏多添了一把米——今天要多做一份。小卓子雖然被接走了,但沈大人的人也許還在附近,謝危行的胃也不能再餓着。
粥煮好的時候,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系統給支線任務設定的是“降低黑化值至70%以下”,沒有時限,沒有懲罰。這在系統的任務體系裏是個異類——連送早膳都有時限和懲罰,降低黑化值這麽大的事卻沒有。為什麽?她攪着鍋裏的粥,忽然想到一個可能性:也許系統知道,真正能讓黑化值下降的東西,不是任務能逼出來的。它只能等着。等她自己做選擇,等他做出回應。
她把粥盛進碗裏,端着穿過院子。晨光已經完全亮了,梅枝上的殘雪在陽光下泛着細碎的光,像是誰在枝頭撒了一把碎銀子。
偏殿門口,那塊松動的地磚還在。她繞開它,敲了敲門。
“進。”
她推門進去,把粥放在桌上。
“今天多煮了些,您多吃點。”
謝危行放下手裏的筆,看了一眼粥碗——比平時多了小半碗。他沒有說什麽,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進嘴裏。姜辭憂站在旁邊,覺得自己大概應該說點什麽——關于昨晚、關于小卓子、關于黑化值、關于那塊地磚下面的機關。但話到嘴邊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來,謝危行誇她那兩句已經是他的極限了。再多說一句,他大概就會收回。
于是她只是站在旁邊,等他吃完。然後和往常一樣,收拾碗筷,退出偏殿。
走到門口時,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殿下。”
“嗯。”
“昨晚您的外袍還在我那兒。我洗乾淨了還您。”
沉默了片刻。
“……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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