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養傷的日子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養傷的日子




姜辭優醒來後,又在北苑躺了兩日。




她醒過幾次,每次都不長。有時看見謝危行坐在旁邊,有時是孫太醫在換藥。她分不清白天夜裏,只覺得外頭總有風,把帳子吹得一鼓一鼓。




第三日清晨,沈鶴來了。




他進門先探了她的額,又和謝危行低聲說了幾句。




姜辭優聽見“不能再拖”“太子那邊我去說”。




她沒力氣問。




她只看見謝危行聽完,站起來,走到她身邊。




他說:“我們回宮。”




回宮這日,天陰得厲害。





沈鶴先去見周景琰的屬官。他說傷者若再留在北苑,若真死在營地裏,于太子也不好交代。




周景琰的人原本還想拿“圍場失儀”說事。




沈鶴笑着說:“貴上若真覺得謝公子失儀,大可在禦前參一本。只是這丫頭若死了,謝公子拔劍那一幕,可就不止沈某看見了。”




那人臉色幾變,最後放了車。




馬車是沈鶴備的,舊而穩。謝危行沒讓人擡姜辭優。他把她裹在自己的舊外袍裏,親自抱上車。車一動,姜辭優就醒了。她睜眼時,瞳孔是散的。她盯着謝危行,像盯着一個從夢裏撲過來的人。




她往後縮,聲音又啞又小:“別碰我……別殺我……”




謝危行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她,低聲道:“是我。”




姜辭優像沒聽見,還在發顫。她重複:“別殺我……”




謝危行沒有動。過了好一會兒,她眼裏的霧像散了一點。她看着他。像在極遠的地方認出了他。




她小聲說:“謝危行。”




謝危行“嗯”了一聲。




姜辭優說:“我夢到好多人追我。”




謝危行說:“沒了。”




姜辭優的眼淚一下就下來了。她也不擦。只是說:“你手好冷。”




謝危行才慢慢把她的手指裹進掌心。姜辭優又昏過去。馬車繼續在風裏走。謝危行低頭看她。她的臉被冷汗浸得發亮。他用自己的袖口一點一點替她擦。沒說話。




車出營地不遠,道上忽然蹿出一匹驚馬。周景琰的人在前頭故意放出來的。馬叔帶兩個人拍馬上去,把驚馬往野地裏趕。謝危行讓車夫改走舊官道。那道年久失修,坑極深。車身颠得厲害。姜辭優沒有醒。可她的眉頭一直皺着。謝危行把她整個人按進懷裏。她的頭撞在他胸口。他沒哼。左肩的箭傷在颠簸裏裂開。血慢慢透出來。他不知道。或者知道,只是不說。




兩個太子的人一直跟在後頭。




他們沒上前,也沒離得太遠。一左一右,像兩條不肯散開的影子。車快,他們也快。車慢,他們也慢。




馬叔回頭看過幾次,罵了聲“陰魂不散”。




謝危行沒說話。他不能讓車夫再快。姜辭優經不起。他只能抱着她,由着那兩人跟。他知道周景琰要什麽。不是要她的命。是要他再失控一次。最好在宮門口,在所有人面前,再拔一次劍。這樣參他“屢次持兵”,就順理成章了。




到宮門外,車果然被內廷司的人攔下。說質子回宮,要先入檔。謝危行抱着姜辭優,沒動。沈鶴的人拿着文書趕來。可那領頭的磨磨蹭蹭,好一會兒不放手。而那兩個一直跟着的人,就停在宮門外幾步遠的地方。他們不是來抓人。是來看着他。看謝危行怎麽被“入檔”兩個字困在風裏。看他的手會不會再一次按上劍柄。




謝危行沒有動。他把姜辭優抱得很緊。外袍下,她的手不知什麽時候抓着他一點衣角。他低頭。她的手在抖。




他低聲說:“到了。”




姜辭優沒醒。可她的手指仍攥着那點衣料,像攥着這世上唯一沒被風卷走的東西。謝危行擡眼。那兩人還站在原地。




他道:“馬叔,把他們請開。別動刀。”




馬叔帶人過去。兩人到底退了。退得極慢。走前,其中一個還回頭看了謝危行一眼。那一眼像在說:今日沒完。




謝危行沒理。他抱着姜辭優,穿過宮門。風從門洞裏灌過來,冷得人發麻。他一步一步朝冷宮走。懷裏的呼吸極輕。可他聽得見。她在。她還抓着他。這比什麽都重要。




孫太醫被太子的人拖在宮門外。謝危行把人抱進冷宮後,又折出來。




他站在門內,說:“人我要帶走。要麽現在放,要麽我再拔一次劍。”




那幾人看見他左肩的血已經透出外袍,到底退了。




孫太醫提着藥箱進來時,看見謝危行臉色白得像紙,竟還說了句“先救她”。




冷宮裏炭火還沒起。沈鶴的人先一步到,把偏殿收拾了。天太冷。姜辭優被抱進去時,嘴唇都是紫的。謝危行轉身出去,再回來時,把耳房裏僅有的半筐炭全搬進了偏殿。炭火燒起來,屋裏才慢慢有了點熱氣。馬叔又送來一筐。




他看見謝危行自己的屋子冷得像冰窖,忍不住道:“公子,你也得顧着自己。”




謝危行只“嗯”了一聲。




他仍坐在姜辭優床邊,把那點熱都讓給她。




謝危行不讓任何人給姜辭優擦身。只讓一個老嬷嬷在外間燒水。他自己擰帕子,替她擦臉和手。動作極重,像怕碰碎,又像在替她擦掉圍場帶回來的血。馬叔在外頭看得心酸,又不敢進去。




孫太醫給姜辭優清創時,她疼得醒過來一次。她看見謝危行按着她的手,眼裏全是血絲。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




謝危行說:“別動。”




她又閉上眼。後來她再醒,孫太醫已經走了。謝危行還坐在床邊。她看着他,像隔着一層很冷很遠的霧。




“謝危行。”她忽然說,聲音輕得像氣。




謝危行低頭:“嗯。”




“我想回家。”姜辭優說。




謝危行沒說話。她的眼淚從眼角滑下去,沒進鬓裏。




她道:“我想回我自己的家。那裏有手機,有外賣。有不用下跪的地方。有不會半夜放箭的人。”




她越說越輕,像在對自己說,又像在說一個已經回不去的夢。




她說:“可是系統說,任務失敗,我會死。我回不去了。”




謝危行看着她。很久,他低聲道:“我會讓系統放你走。”




姜辭優擡起眼。她看着他。他的眼睛極深,像一眼望不到底的井。




她說:“那我走了,你怎麽辦?”




謝危行沒答。他把她的手重新放回被下。他說:“先養好傷。”




姜辭優沒再問。她知道,謝危行不會現在說。他只會把“放你走”三個字,像顆極重的棋子,輕輕放進這盤棋裏。等時機到了,才肯落下。而她,竟不知自己是盼着那步棋,還是怕它來。




姜辭優真正能靠坐起來,是又過了兩日。




她精神好了一些,能說幾句完整的話。謝危行仍每天“順路”來看她。有時端藥,有時換炭,有時什麽也不拿,就在門口站一會兒。




姜辭優說:“你今日不練劍?”




謝危行說:“不練。”




她問:“為什麽?”




他便不說話。她知道,他怕吵她。




有一回,她聽見外頭有極輕的劍聲。她讓馬叔扶她到門口。謝危行在院中練劍。他左臂明顯不能用力。可他還是練了。劍比從前慢。姜辭優沒出聲。她只靠在門邊,看他。像看一只受傷的鶴,還要硬把翅膀張開。她忽然想,他連傷都不肯好好養,怎麽有臉叫她先養好傷。




養傷的日子,冷宮靜得不像話。連野貓都不來了。姜辭優每日喝藥,換藥,吃極淡的粥。她嘴饞,總想吃點有味的。謝危行不讓。有一回,她趁他不在,偷了半塊沈鶴送來的糖糕。剛咬一口,謝危行就站在門口。她噎住。




謝危行走過來,把糖糕拿走,說:“傷口會發。”




姜辭優氣:“就半塊。”




謝危行看她:“等你好了,我讓沈鶴再送。”




姜辭優別過臉,小聲罵:“你管得真寬。”




可第二天,她枕頭邊多了一小包蜜餞。她知道是誰放的。她沒問。也沒吃。她把蜜餞收起來,像收着一句沒出口的軟話。




沈鶴來過。他走時,對謝危行說:“你肩上再裂,這條胳膊就廢了。”




姜辭優在裏間聽見。她沒出聲。等謝危行進來,她看着他。他左肩的衣裳乾淨,可她知道,那裏頭一定又滲過血。




她問:“你肩上的傷,是不是裂了。”




謝危行沒答。




她說:“你總不把自己當回事。”




謝危行看她一眼,說:“你也沒好到哪去。”




姜辭優被噎得說不出話。她氣。又氣不出。最後只把被子一拉,背對着他。可過了好一會兒,她感覺謝危行替她掖了掖被角。那動作極輕。她沒回頭。她只是閉着眼,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




周景珩來過冷宮一次。




他沒進門。只站在門外,讓人送了兩包點心,并說:“等她能下地了,再告訴她本王來過。”




姜辭優後來知道,也沒回應。她只是把點心放在桌上,看了一下午。那點心做得極精致。可她現在連糖糕都不想吃了。她想回家。這個念頭像根刺,紮在養傷的日子裏。有時輕,有時重。可只要謝危行在,她就不能提。她怕一提,他就真去跟系統做交易。怕他真用他的命,換她一張回家的車票。




而東宮裏,周景琰已經開始收網。




謝危行抱姜辭優回宮的消息,不到傍晚就遞進了東宮。周景琰正在換衣。聽到宮門外沒鬧出動靜,他解衣帶的手停了停。




周先生低聲道:“內廷司的人沒攔住。沈鶴的人早一步到了,手裏有文書。咱們的人跟到宮門外,本想讓謝危行再拔劍。可他沒動。他抱着人,從進去到離開,手都沒往劍上按一下。”




周景琰慢慢把外袍交給內侍,說:“他學乖了。以為不拔劍,孤就拿他沒法子。”




他走到鏡前,一邊理袖口,一邊道:“那丫頭如何了?”




“還沒醒明白。孫太醫進了冷宮。沈鶴又送了許多藥。眼下看,死不了。”周先生說。




周景琰“嗯”了一聲:“死不了也好。死了反倒不熱鬧。”




他轉過身:“圍場的奏報,明日怎麽寫的?”




“按殿下的意思,只說是南邊刺客驚馬傷人。謝危行拔劍,是自保。沈鶴已經在宮裏打點過,不會有人提那支箭。”周先生道。




周景琰冷笑:“沈鶴倒快。”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張冷宮水線圖。圖上東南、西北兩處都被朱筆圈過。




他看了片刻,說:“謝危行這趟沒死,是因那丫頭替他擋了命。他以為這局輸了。其實孤要的,本來就不是他的命。是他從暗處走到明處。他現在不僅拔了劍,還帶回一個半死不活的人。魏長平還沒死。都察院還在查。孤只要把這些線一收,他連冷宮都出不去。到時別說保那丫頭,他連自己都保不住。”




周先生道:“殿下的意思是,先不急着再動?”




“動。但不能在宮裏。”周景琰說,“讓人把沈鶴與南邊往來過密的消息透給都察院。只透一點。再把孫太醫夜入冷宮的事一并遞進去。就說質子逾制,私用外醫。兩件事一起查。不查謝危行。先查沈鶴和那個太醫。等他們慌了,謝危行就得再出來。他越出來,越錯。”




周先生應下。周景琰又想起什麽,道:“方邈呢?”




“方先生還在北苑。他說,西北坡上的局沒成。但不是壞了。只是被那丫頭擋了。”




周先生道,“方先生還讓帶句話:謝危行如今最怕的不是再中一箭。是那丫頭再替他死一次。所以下一步,不必殺他。只需讓那丫頭‘看着像要死’。他自然就瘋了。”




周景琰笑了一下。那笑極薄,像刀在水面上劃了一下。




他說:“到底是方邈。會殺人,也會誅心。”




他看向窗外。天已經黑透了。宮城像被雪壓着,沉得沒有聲。




他低聲道:“謝危行,你抱她回宮。孤就讓她在你身邊,一口一口,變成你最大的把柄。等最後一口咽下去,你才真正知道,什麽叫生不如死。”




長樂宮裏,貴妃也正聽着春棠回話。她聽完,只道:“那丫頭命真大。這樣都死不了。”




春棠說:“聽說謝公子親自抱着回的宮。一路上沒讓旁人碰。”




貴妃冷笑:“倒是恩愛。可惜越這樣,她越不能留。你明日去內廷司傳話,就說本宮身子又不好了,要冷宮那邊每日再添一炷香。她若動不了,就讓人去她床邊念。本宮要她知道,命可以撿回來。可這宮裏的日子,還長着呢。”




夜裏,姜辭優還是睡不實。傷口疼,翻身就醒。有一回她醒時,聽見外頭極輕的腳步聲。她沒出聲。她側過頭,看見窗紙上映着謝危行的影子。他沒進來。他就在門外。像守着一盞随時會滅的燈。




姜辭優忽然就說:“謝危行,你進來。”




影子沒動。她又說:“外頭冷。”




片刻後,門開了。謝危行走進來。他披着件舊袍,頭發半散。他站在門口,不再往前。




姜辭優說:“你坐。”




謝危行沒坐。




他道:“你睡,我等你睡着再走。”




姜辭優鼻子一酸。她沒再說話。她閉着眼,能聽見他的呼吸,極輕,極穩。像這冷宮裏唯一沒被風刮亂的東西。




她忽然說:“謝危行,我不說回家了。”




謝危行沒說話。




姜辭優仍閉着眼。




她說:“我就在這兒。哪兒都不去。所以你能不能也好好養傷。別練劍了。別把胳膊練廢。我還要你送我回家呢。”




謝危行沉默了很久。久到姜辭優以為他走了。然後她聽見他說:“好。”




系統在腦中小聲道:【當前好感度:75%。黑化值:88%。宿主與謝危行進入穩定陪伴期。】




姜辭優“嗯”了一聲。




她沒管這些數字。她只想,若這日子能久一點就好了。可她也知道,周景琰不會給他們太久。外面的風,從沒真正停過。




系統在姜辭優快要睡着時,又輕輕亮了一下。




【攻略對象好感度達75%。解鎖新內容:他的真心·序。】




【謝危行從未對任何人說過“我害怕”。他唯一真正怕過的,是七歲那年,母親的手在他掌心裏一點點變涼。後來他以為,這世上再沒什麽能讓他怕了。直到你倒在雪地裏,他抱着你,發現你的手也在變涼。】




【他開始分不清兩件事:他是在救你,還是在救小時候那個沒能留住母親的自己。】




【他不敢讓你看見他的傷。不是逞強。是怕你像他一樣,在極冷極靜的夜裏,忽然明白“原來有些人是會突然沒有的”。】




【他從不背對窗坐。可他今晚坐在你床邊,背對着門。不是因為你這裏沒有危險。是因為你在這裏,他第一次覺得,背後可以不用守了。】




【他數過你的呼吸。你每抽一口氣,他就數一下。你昏睡那三天,他數了四千多次。他沒有告訴任何人。連沈鶴都沒說。因為他怕一說出來,就像承認了:他怕這口氣停。】




【他想讓你回家。那個念頭是真的。比這宮裏任何一局棋都真。可他也知道,你走了,這冷宮又會回到七歲那年的冬天。他可以不活。可他不知道,沒有你,他還能不能從那個冬天裏出來。】




姜辭優沒有睜眼。她只是把臉往被子裏埋了埋。她想,原來他也會怕。原來他站在門外,不是要守着她,是怕她看見他怕。這個人,怎麽連害怕都要藏着。她忽然想抱他。不是那種男女之間的抱。就只是想讓他知道,她沒走。她還在。她的手已經不那麽涼了。她的脈搏正一點一點穩下來。她活着。




“謝危行。”她輕聲說。




“嗯。”




“你冷嗎。”




謝危行說:“不冷。”




姜辭優說:“你手明明很涼。”




謝危行沒說話。姜辭優也不再問。她只是把自己的手又往被子裏縮了縮。不是不想暖他。是她知道,他不要。他要的不是暖。是她在。她現在還在。這就夠了。




系統又補了一句:




【他在心裏說的不是“別走”。是“至少不是現在”。】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關于我被系統坑去攻略反派這件事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