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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對決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朝堂對決




前一夜,謝危行沒有睡。




姜辭優把燈芯壓得極低。他坐在桌前,把從藏書閣帶回的帛書一寸寸展開。




那卷帛書極薄,邊角已經起了毛,有些地方的字淡得幾乎看不清。




他看得極慢。有時候停下來,用指腹極輕地描過某條線,像要從那細痕裏摸出幾百年前的手勁。




姜辭優給他續了兩次茶。他都沒動。第三次,她沒再倒茶。她坐到他對面,也不說話,只陪着他。窗外的風時大時小。冷宮裏靜得能聽見燈花爆開的聲。




快天亮時,謝危行把帛書收好。他擡起頭。眼裏全是血絲。




姜辭優說:“看懂了多少?”




謝危行說:“夠用了。”




姜辭優沒再問。她知道,他不想她怕。她也就不再追。她只說:“沈大人今晚還來嗎。”





謝危行說:“來。他要把彈章最後過一遍。”




姜辭優說:“那我給你們熱酒。”




謝危行看她。他道:“不用酒。你煮點姜湯。”




姜辭優“嗯”了一聲,起身去廚房。天還黑着。她蹲在竈前點火。火苗竄起來,映得她臉發紅。她想,謝危行要上朝了。她不能站在他身邊。可她可以讓他出這扇門時,胃是暖的。




姜湯煮好後,她盛了兩碗。先端一碗給謝危行。他接過去,一口口喝。湯很燙。他喝得很慢。




姜辭優看他。他瘦了太多,手腕上青筋都浮起來。她想,這人到底是怎麽把自己熬到今天的。




她沒問。她只是把另一碗放在桌上。沈鶴一會兒來,應該也能喝一口。




她忽然想,今晚這冷宮像極了他們初遇那晚。也是這樣一盞燈,一院雪。只是那時他拿着刀抵她。現在他喝她煮的湯。原來這宮裏,什麽都可能變。




沈鶴是寅時末到的。他穿朝服,外頭罩了件極舊的青灰大氅。馬叔把他讓進來。他先沒進偏殿,反在院子裏站了站,像要把外頭的寒氣散一散。姜辭優把姜湯端給他。




他接過去,笑:“小姜姑娘,你煮姜湯的手藝,是越來越像那麽回事了。”




姜辭優說:“沈大人,你還有心說這個。”




沈鶴喝了一口,說:“越到要緊時候,越要像平常一樣。這是沈某的活法。”他說完,端着碗進了偏殿。




姜辭優沒進去。她就坐在廚房門檻上。她能聽見裏面極低的說話聲。有時是沈鶴在說,有時是謝危行。她聽不真切。她也不想去聽。




她知道,那是他們男人的局。她不是不能聽。是她怕自己聽了,又多想。她現在最該做的,是把自己穩住。




謝危行要上朝。她不能讓他出門前,還看見她一臉慌亂。她把短哨又擦了擦。哨子很亮。像能把人的臉都照出來。




她看着哨子裏的自己。臉很白。可眼睛沒塌。她想,姜辭優,你可以的。他都能從冷宮熬到太極殿。你也能從門口熬到他回來。




沈鶴進去約莫小半個時辰。門再開時,他手裏還捏着那卷彈章。那紙已經有些皺了。像被改過很多遍。姜辭優站起來。




沈鶴看她說:“小姜姑娘,明日朝會之後,我若能全身出來,請你去沈府喝那兩壇酒。若是不能,你便自己去。酒在第二進東廂。壇子用紅布封着。”




姜辭優說:“沈大人,你別這麽說話。我聽不得。”




沈鶴大笑。他說:“行。那便不說了。”他走到院門口,又回頭:“謝公子就交給你了。別讓他出門前還冷着臉。我明日見他時,他最好還像個人。”




姜辭優點頭。她沒再說話。沈鶴走了。馬叔送他到西角門。姜辭優站在院子裏。天還黑着。可東邊已經有一點極淡的白,像要破開。她知道,快天亮了。




她回到偏殿。謝危行還坐在桌邊。他面前是那卷帛書。他看着她,說:“沈鶴走了。”




姜辭優說:“走了。讓我看着你,別讓你冷着。”




謝危行沒說話。




姜辭優說:“你要不要睡一會兒。明日有朝會。”




謝危行說:“不睡了。”




姜辭優說:“那我也陪你。”




謝危行說:“你該睡。”




姜辭優說:“你不在,我睡不着。”




謝危行看她。片刻後,他道:“那你坐過來。”




姜辭優走過去。她沒有坐太近。她只在他斜對面坐下。兩人之間隔着一張舊桌。桌上有燈。




燈下有帛書。他們誰都沒有說話。可姜辭優覺得,這比什麽話都滿。像這冷宮最後的一夜,被他們這樣靜靜坐過去了。




天光終于從窗紙透進來。灰藍色的,像舊瓷。謝危行站起來。他脫下外袍,換了一件沈鶴送來的玄青舊衣。那衣裳極合身。像早為他制好的。他束發,束袖。動作不快。




姜辭優站在門口,看着他。她忽然覺得,這人今日好陌生。不是冷淡那種陌生。是他不再是那個只能躲在冷宮裏磨劍的質子。他要出去了。要站到太陽底下。她既替他怕,又替他高興。




她說:“謝危行,你過來。”




謝危行看她。他走過來。姜辭優從懷裏拿出短哨。她說:“你帶着。”




謝危行說:“用不上。”




她說:“我知道。可我安心。”




謝危行接過去,放進衣襟內側。他說:“等我回來。”




姜辭優說:“我會等。”




他轉身。她忽然又叫住他:“謝危行。”




他回頭。她說:“你別一個人在殿上死撐。你還有我。”




謝危行看着她。他沒有說話。他只是極輕地點了一下頭。然後他邁出了門。




姜辭優站在門口,看着他和沈鶴的馬車消失在夾道盡頭。天徹底亮了。冷宮裏,最後一點燈,也慢慢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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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會前,宮門外已經站滿了人。




謝危行和沈鶴到得不算早。他們從西角門入,繞到太極殿外時,已經有不少官員在階下候着。




謝危行一下車,許多雙眼睛便轉過來。那些目光很雜。有的驚訝,有的鄙夷,有的只是看。




謝危行誰也沒看。他走在沈鶴旁邊。沈鶴像沒事人一樣,和這個拱手,和那個點頭。




他低聲道:“別僵着。今日你是來讨公道的。不是來上刑的。”




謝危行“嗯”了一聲。他面上還是淡,可肩頸已經沒那麽繃了。姜辭優不在,他只能自己撐。他也必須撐。




周景琰到得比他們更早。他站在殿前丹墀上,正與幾個東宮屬官說話。




他今日沒穿朝服,只穿了件杏黃常服。腰間玉帶極亮。他看見謝危行,遠遠地笑了一下。那笑像早就挂在那兒,只等着他過來。謝危行沒看他。他徑直往殿門走。




周景琰卻開口了:“謝公子今日來得倒早。怎麽,冷宮住夠了,想上殿來透透氣?”




旁邊幾個官員低低笑。謝危行停下。他偏過頭,看了周景琰一眼。那一眼不狠。像在看一塊擋在路上的石頭。




他說:“臣今日來,是為謝家舊案。”周景琰說:“




謝家舊案?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謝公子如今倒想起來翻舊賬了。”




謝危行說:“不是翻舊賬。是讨命。”他說完,不再看周景琰,轉身朝殿中走。沈鶴在旁微微一笑。




他低聲道:“說得好。就這個氣勢。”謝危行沒接。他知道,真正難的,才剛開始。




群臣入殿。謝危行站在極末處。他眼前是一排排朱紫公卿。那些人,有的曾替謝家說過話,有的曾踩過謝家的屍。他們現在都背對着他。像一堵一堵活動的牆。




謝危行沒動。他想起他娘。他娘說過,入殿不能擡頭。可今天,他擡頭了。他看見龍椅上的人。老邁。沉默。像把一切都看在眼裏,又像什麽都不想看。




皇帝升座。朝議開始。起初幾件都是尋常瑣務。沈鶴一直沒動。張禦史、韓禦史也沒動。他們都在等。




等一個能把話頭引到太子身上的時機。終于,兵部一個老臣出列,說西山兵已到外城,因無調令,暫駐北營。殿上靜了一瞬。




周景琰的臉色微變。他剛要開口,沈鶴出列了。他聲音清朗:“臣沈鶴,有本要奏。”




沈鶴從袖中取出那卷彈章。姜辭優不在,可謝危行知道,那紙上的每個字,沈鶴都改了一夜。




他站在殿中,把三罪一樁樁念出來:私調西山兵;逼殺質子近侍;縱兇圍獵,射傷無辜。滿殿死寂。周景琰聽完,慢慢轉過身來。他臉上還帶着笑,那笑像一張極薄的面具。




他說:“沈鶴,你一個禮部侍郎,參孤?參太子?你可知這是什麽罪?”




沈鶴說:“臣知道。可臣更知道,東宮的人在北苑外埋伏,射傷謝危行。那支箭,如今就在都察院。殿下若覺得沈某冤枉了殿下,可願當殿對質?”




周景琰說:“魏長平死了。死人不會說話。你拿個死人的案子來咬孤?沈鶴,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沈鶴說:“魏長平是死了。可他死前留下的話,沒死。”




他轉身,把一份藥方呈上。那藥方極舊,上蓋着都察院的印。滿殿又靜了。




周景琰的臉色終于有些挂不住。他咬了咬牙,忽然擡頭看皇帝:“陛下,兒臣有本奏。謝危行昨夜私闖皇家藏書閣,竊取禁中舊卷。此等大罪,若不先辦,今日他站在這裏,本身就不合規矩。”




這話一出,殿上又是一片低語。謝危行沒動。他等周景琰說完,才出列。他朝皇帝行了一禮。那禮行得極平,像在心裏已經練過一千遍。




他說:“臣昨夜确實去了藏書閣。”




周景琰嘴角一扯,像終于抓住話柄。謝危行繼續道:“臣取走的,是謝家舊卷。那卷東西,是先皇後命人從謝家抄沒的。臣取自家之物,算不算竊?”




周景琰說:“你說是你家的,便是你家的?”




謝危行說:“臣有謝家抄沒清冊為證。”




沈鶴上前,把一份極舊的冊子遞上去。那冊子已經發脆,翻一頁都像要碎。皇帝接過去。他看得很慢。殿上的人都在等。謝危行也等。他的手指在袖中收緊,又松開。




周景珩就是這時候站出來的。




他跪下之前,眼前其實已經花了一會兒。他看見周景琰的背影。




那背影他太熟了。小時候在禦花園裏追着他跑的人。替他擋過母妃責罰的人。後來變成了另一種人。




會笑着說“孤保你”,再用一根無形的線把他往暗處拽。他閉了閉眼。他聽見沈鶴在前面念彈章。




聽見謝危行說“臣取自家之物”。他聽見滿殿大臣都在等。等一個更重的人站出來。




等一個能把這些事坐實的人。他忽然想,自己再不做聲,就真的要變成那只被土埋住的蟬。不是藏。是死。死在周景琰手裏,或死在謝危行最後那局裏。沒區別。




他想起姜辭優。想起自己給她遞過木牌。想起他說“等她能下地了,再告訴她本王來過”。那兩包點心,她大概沒吃。




他忽然笑了。很輕。他想,自己連護人都護得那麽荒唐。遞塊破木頭,像能擋住什麽。可今日,他不想再遞木頭了。他要自己站出來。哪怕這一步邁出去,就再也不能回頭。




他出列。滿殿目光像刀一樣剜過來。周景琰在看他。周景珩沒去看。他只是走到殿中,跪下。他覺得自己從沒跪得這麽重過。




他道:“父皇,兒臣作證。”




那聲音比他想的穩。像不是自己的。他繼續道:“秋獵那日,是二哥讓人射的。箭镞,是從東宮武庫取的。”




周景琰像被刀釘了一下。他道:“你胡說。”




周景珩說:“兒臣有人證。”




他說的是東宮武庫的舊檔。他記得極清。因為他曾親眼看見那批箭被領出去。那時周景琰只說去獵場。他信了。




後來他才知道,那些箭裏,有一支是給謝危行留的。




周景珩說:“二哥,你做過的事,你自己清楚。”




周景琰沒再說話。他整個人像被抽去了氣力。殿上沒人敢吭聲。




皇帝閉了閉眼。很久,他道:“周景琰,你讓朕很失望。”就這一句。像宣判,又像嘆息。




兩個侍衛上前,把周景琰架住。他沒掙紮。他走到謝危行身邊時,停了一下。




他說:“謝危行,你以為你贏了。”




謝危行沒看他。他道:“我從來沒想贏。我只是不能再讓。”




周景琰被帶了下去。皇帝又下口谕:追封謝危行之母謝氏為正二品夫人。謝家舊案,交大理寺重審。




謝危行慢慢跪下。他朝龍椅磕了一個頭。那一個頭,磕得極重。




像要把這十年的冷、這十年的忍、這十年沒人聽見的謝家兩個字,都磕進太極殿的磚裏。




沈鶴站在旁邊,眼睛也有些紅了。他別過頭去。張禦史和韓禦史也都跪下來。




周景珩還跪着。他沒有起來。他像不敢擡頭看謝危行。又像不敢看龍椅上的人。




散朝後,謝危行走出殿門。天已經大亮。他看見姜辭優站在宮道盡頭。她沒過來。她只是遠遠站着。




謝危行朝她走。他的腳步不慢。沈鶴跟了幾步,又停下。他看着謝危行走向姜辭優,終于走到了它想站的地方。




姜辭優沒說話。她只是看着他。他臉上沒有喜色。也沒有淚。他只是走到她面前,極輕地說了一句:“我替我娘,把名字拿回來了。”




姜辭優點頭。她說:“我聽見了。”




謝危行說:“回冷宮吧。”




姜辭優說:“好。”他們并肩往回走。風很大。把身後的太極殿,一層一層地蓋住。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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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我被系統坑去攻略反派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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