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為你取字[番外]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為你取字




謝危行沒有字。




他說,取字是長輩的事。他父親死得早,母親早逝,那個将他扔進冷宮的人,不配給他取。于是這事,就擱了許多年。久到滿朝文武都只叫他“謝大人”,久到他自己也忘了,一個人除了名,還該有個字。




有一日,姜辭憂翻他書房裏一本舊得發脆的《禮記》,忽然指着上頭一句,說:“男子二十,冠而字。謝危行,你二十歲的時候,在乾什麽?”




他正提筆批折子,聞言連眼都沒擡:“殺人。”




她噎了一下,仍不死心:“那總有誰給你取過字吧?”




“沒有。”




“不可能。你身邊那麽多舊部、幕僚,就沒有一個提過?”




“他們不敢。”




姜辭憂一想,也對。誰會跑到謝危行面前,說“大人,您該有個字”?除非活得不耐煩了。她撇了撇嘴,把書合上:“沒字多虧。別人都有,就你沒有。”





“不需要。”他淡聲道。




“可我想叫你字。”




“叫名便可。”




“叫名字不親。”她跳下軟榻,跑到他案前,雙手撐在案面上,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琉璃,“謝危行,我給你取個字吧。”




他筆尖一頓,在折子上停出一小團墨點。




“你?”他擡眼。




“對,我。”她理直氣壯,“我是你夫人。這世上沒人比我更有資格。”




謝危行看她的眼神,有一瞬間很軟。但那軟意消失得極快。他複又低下頭,将那本濺了墨的折子合上,淡淡道:“你取。”




“那我想想啊。”她背起手,在屋裏來回踱步,念念有詞,“危行,危行……出自《論語》:‘邦有道,危言危行。’危是正、直,是走在險處也不彎。可也太冷太硬了,跟你的命一樣。”




他聽見最後一句,沒說話,只把筆擱回筆架,看着她。




“所以你的字,得給你補點暖。”她忽然轉過來,伸出一根手指,點在他眉心,“叫什麽好呢……肅之?不妥,太冷。懷安?太軟。子歸?聽着像要回娘家。”




“……”




“謝危行,你喜歡哪一個?”




“随便。”




“不能随便。這是要跟你一輩子的。”她繞到他身後,俯身,兩條胳膊從背後環住他,下巴抵在他肩窩。臉離得極近,像只貓似的蹭了蹭。




“我想給你取一個,只有我能叫的字。”




他身形不動,只微微側過頭。她的鼻息落在他耳側,溫熱而輕淺。滿屋子墨香裏,她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穿過風雪,落進他心裏。




“叫阿年。”她忽然說。




“為何。”




“因為‘年’是這世上最長的日子。一年到頭,除夕大雪,人總得回家。你這一輩子,沒過過幾個像樣的年。我想你從今往後,每一年都有我。所以字‘阿年’。小字,暖。只有我這樣叫你。”




謝危行沒有應聲。他閉了閉眼,像把她說的話,一個字一個字,放進骨血裏。過了很久,他才低低地喚:“姜辭憂。”




“嗯?”




“這字,不登大雅。”




“我喜歡就行。”




“你可想過,将來史書怎麽寫?”




“史書愛怎麽寫怎麽寫。”她将臉埋進他後頸,“我只要你應一聲。阿年。你應不應?”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姜辭憂以為他要把這名字拒了。他卻忽然伸過手來,覆上她環在自己胸前的手背,輕輕拍了拍。




“再叫一次。”他說。




“阿年。”




“嗯。”




就這麽一句。很輕,像從喉間漏出來的。可姜辭憂覺得,這一聲,比她聽過所有的情話都重。因為他從不叫自己“阿年”。此刻卻認了。




“謝危行。”她喚他本名。




“嗯。”




“你剛才算是答應了,對不對?”




“字而已。”




“那你說,這個字,只許我叫。別人誰都不準用。”




他轉過來,看着她。那雙眼睛如冬日深湖,冷得清明,可深處有暗火一簇。他慢慢說:“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不夠。我要你立字據。”




“好。”




他真的提筆寫了。




紙上五個字,字字如刀:




“阿年二字,唯卿可喚。”




寫完,他取出私印,在左下角蓋了。又拉起她的手,用拇指抹了一點印泥,按在她食指上,再按到紙上。兩個人的印挨在一起。一個方,一個圓。像這世間的規矩,和他唯一的例外。




“這樣可好。”他把紙疊好,放進她手心。




姜辭憂低頭看着那方紙上并排的印記,鼻尖一酸,差點要哭。




“謝危行,你記着。”她仰起臉,努力笑得沒心沒肺,“以後我喊你阿年,你必須應。不管你在哪。上朝也應,殺人也應,睡着了也應。”




“夢中也應。”他竟接了一句。




她愣了。然後撲進他懷裏,把那張紙貼在心口,像揣着一小團不會滅的火。




從那以後,她便真叫他“阿年”了。人前不叫,只在他下朝回府,她去迎他時;夜深人靜,他擁着她時;她懶懶地窩在他腿上,把玩他衣帶時。她總喜歡湊到他耳邊,先叫“謝危行”,再輕輕叫一聲“阿年”。




他第一次在朝堂上聽人喚“阿年”時,是很多年後的事。




不是別人叫的。




是她。




那天大雪,早朝散得遲。姜辭憂撐了傘,在宮門外等他。遠遠見他出來,她也不顧什麽規矩,踮腳揮手:“阿年!這兒!”




滿朝文武都聽見了。一時鴉雀無聲。




那兩個字,軟而亮,像滾過雪地的一顆糖栗子,把冷得發僵的空氣都叫暖了。所有人都等着謝危行冷下臉來。




可謝危行沒有。




他腳步如常。但有人瞧見,他垂在身側的那只手,極輕地、極慢地,松開了按在刀柄上的力道。




他朝她走過去。大雪落了他一肩。她笑得眼睛彎起來,把傘舉高,踮腳去遮他。




“回家。”她說。




“好。”他接過傘,往她那邊傾了傾。




身後群臣面面相觑,愣了片刻。也不知是誰,低聲嘟囔了一句:“謝大人這是……真有字了?”




無人敢接。




只有風刮過朱紅宮牆,把“阿年”兩個字吹散了。像是這世間終于有人,把謝危行從“危行”裏,拉回了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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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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