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拙劣的演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拙劣的演技




姜辭憂知道王公公一定會再找她。




她只是沒想到會這麽快。




刺客事件後的第三天傍晚,小福子來送晚膳時,在廚房門口多站了一會兒。他沒有像上次那樣靠在門框上跟她胡侃,也沒打聽謝危行的事,只是把食盒放下,說了句“王公公明兒個想見你”,然後轉身走了,連頭都沒回。




姜辭憂站在竈臺前,手裏的抹布還滴着水。水是涼的,順着指縫往下淌,滴在鞋面上。她盯着小福子消失的方向看了一會兒,低頭繼續擦竈臺。




該來的躲不掉。




那天晚上,她沒有去鋪雪。謝危行說過不用鋪了——地磚下面有機關,她鋪的薄雪只是裝飾。但她也沒睡着。躺在床上,耳朵不自覺地豎着,聽偏殿方向的動靜。沒有練劍聲,沒有翻書聲,什麽聲音都沒有。安靜得像一座空殿。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冷風從窗戶紙的破洞裏鑽進來,一下一下地刮着她的後頸。




第二天上午,她沒去偏殿。收拾完院子裏的積雪,直接出了冷宮,往王公公的值房走。




王德順這個級別的管事太監,在宮裏有自己的值房,就在冷宮西邊不遠的一排矮房裏。姜辭憂走到門口時,小福子正從裏面出來,看見她,臉上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側身讓了讓:“進去吧,公公等着呢。”





值房不大,燒着炭盆,暖得跟冷宮像是兩個世界。王德順坐在一張舊木椅上,手裏端着茶,腿上蓋着一張舊毯子。炭盆裏的銀霜炭燒得通紅,沒有煙,只散出乾燥的熱氣。




“來了。”他笑眯眯地指了指旁邊的小凳,“坐。”




姜辭憂欠了欠身,沒坐實,只挨着凳沿坐了半個身子。她沒擡頭,盯着自己的鞋尖,等着他開口。




王德順喝了口茶,把杯子擱在桌上。杯底碰到木面,發出一聲輕響。




“小姜啊,咱家問你個事。”他的語氣很随意,像在聊家常,“謝公子那晚遇刺,你知不知道?”




姜辭憂心頭一跳,面上卻沒露。她擡起頭,做出一副茫然的樣子,搖了搖頭:“什麽行刺?奴婢不知道啊。”




“不知道?”王德順歪了歪頭,笑容不變,“可就你和他住得最近。那晚冷宮裏進了人,還鬧出了人命,你就一點動靜都沒聽見?”




“沒有。”姜辭憂說得斬釘截鐵,甚至舉起了三根手指,“奴婢要是聽見了,肯定不敢瞞公公。可奴婢那晚睡得死,早上起來就看到偏殿門口有血,吓得要命,還以為鬧鬼了……”




王德順盯着她看了幾息,那眼神像在稱量她的恐懼是真是假。




“後來呢?”他問,“你看到血之後,跟誰說了?”




“沒跟誰說。奴婢不敢聲張。”姜辭憂縮了縮脖子,“謝公子脾氣不好,奴婢哪敢去問他。就自己把血跡用雪蓋了。”




這是她昨天早上做的事。她沒有告訴謝危行,也沒有告訴任何人。她把那滴凍住的暗紅印記用新雪蓋住,又用鞋底把周圍的雪踩實。做這些的時候她的手在抖,但她做得很快,像在掩埋一個不能被人看見的秘密。




王德順“哦”了一聲,靠回椅背。他把腿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像是在思考什麽。




“小姜啊,”他再開口時,聲音裏那點笑意淡了幾分,“咱家知道你老實。可在這宮裏,光老實沒用,得有眼色。”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謝危行這人,你看他悶聲不響,心裏頭藏着多少事,你住在旁邊,就沒察覺出點什麽?”




姜辭憂知道,這個問題繞不過去了。




上次她給了三件真話——看書寫字、胃疼、亥時三刻熄燈。王德順已經知道了作息,卻沒有下一步動作。不是不想動,是上次派去的人被謝危行的機關收拾了,他需要更精确的東西:謝危行有沒有幫手?藏沒藏兵器?密室裏到底有什麽?




她張了張嘴,腦子裏已經轉過了好幾個答案。




練武?不能說真話。謝危行不練武,就不會在刺客進來時毫發無傷。說了他不會武,王德順下次再派人,就不會只派一個刺客,會派五個。




密室?更不能說。謝危行說過,密室是餌,但餌也有餌的用法。她還沒笨到替王德順去戳破這層窗紙。




那她能給什麽?




她想起謝危行的話:三件真話,換一件她想讓對方相信的事。




前面已經給過三件。現在,是時候給第四件了。




“有。”姜辭憂壓低聲音,做出一副鼓起勇氣告密的樣子,“奴婢發現,謝公子手邊放着一把匕首。”




王德順的眼裏閃過一絲精光。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也壓低了:“什麽樣的匕首?”




“很薄,很利,”姜辭憂努力讓自己的描述聽起來像真的,“刀鞘是黑色的,沒有花紋。他白天放在袖子裏,晚上才放到枕下。”




這是真的。謝危行确實有一把黑色的匕首,就是第一天抵着她脖子的那把。刀鞘沒有任何紋飾,薄而利。




王德順慢慢靠回椅背,笑容重新回到臉上。這一次,他的笑裏帶着滿意。




“好孩子。”他說,“你做得對。這種事,就該讓咱家知道。”




他招了招手。小福子從門外進來,手裏端着一碗熱湯,放在姜辭憂手邊的桌上。湯色奶白,飄着幾片蔥花,聞着像是魚湯。




“吃吧,”王德順說,“天冷,補補身子。”




姜辭憂端起碗。碗是溫熱的,湯也是溫熱的。她低頭喝了一小口,魚湯的味道在舌尖漫開,鮮得她眼眶發酸。她已經不記得自己多久沒喝過一口像樣的熱湯了。




她小口小口地把湯喝完,把碗放回桌上。




“以後有什麽事,盡管來找咱家。”王德順的語氣比剛才更和善了幾分,“冷宮那種地方,也就是個落腳處。等這邊的事了了,咱家想法子把你調到別處去,禦膳房、尚衣局,都成。”




“謝謝公公。”姜辭憂露出一個感激的笑。




小福子送她出門時,壓着嗓子說了句:“以後雞犬升天了,可別忘了兄弟。”姜辭憂笑着應了聲,轉身往冷宮走。




走出矮房區,拐進宮道。




姜辭憂猛地彎下腰,一手撐牆,一手捂住嘴。那碗魚湯從胃裏翻上來,她咬緊牙關,只洩出一聲極低的乾嘔。手指抵在牆磚上,指甲掐着磚縫裏的苔藓,涼而滑。




【警告:宿主情緒波動異常。請保持冷靜,避免暴露異常狀态。】




系統的聲音在腦子裏響起來,像一盆冰水澆在她後頸。




“閉嘴。”她嘶啞地說。聲音很小,連自己都快聽不見。




魚湯沒有嘔出來,只在喉嚨裏燒灼。她靠在牆上喘了兩口氣,額頭抵着磚面。磚是涼的,混着臘月裏凍硬的泥灰味。她覺得自己應該哭,但眼淚像是被卡住了,一滴都沒有。




【宿主情緒值已超出任務安全阈值。建議:深呼吸三次。】




她深吸一口氣。再吸一口。第三口吸到一半,眼淚毫無征兆地掉下來,砸在牆根結冰的排水溝上,沒有任何聲響。她松開手,慢慢蹲下去,把臉埋進膝蓋。




她知道系統在“好心”提醒她。但系統的存在本身,就是她所有恐懼的源頭。每一次“建議”聽起來都像在說:你不能崩潰,因為你還要替我做事。




她蹲了一會兒,站起來,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臉。




“活着就好。”她說。聲音小得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回冷宮的路,她走得比平時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冷宮門口時,系統面板忽然自己彈了出來。沒有提示音,只有一行字浮在眼前:




【本次對話中,宿主共洩露情報:1條(匕首)。】




【情報等級:中危。】




【本次對話中,攻略對象未察覺宿主情緒異常。】




【友好提示:你做得不錯。】




姜辭憂盯着那行字,忽然覺得胃又翻了一下。




“你做得不錯”。系統說得像在誇她。




可她剛剛把一個救過她命的人的信息,賣給了一個想殺他的人。系統不管這些。它只計算她有沒有“完成任務”,有沒有“管理好情緒”,有沒有在危險中活下來。對她來說,謝危行和她是人,有恩有怨,有愧有悔。對系統來說,這一切只是數據。




她沒有理系統,擡手揮了一下,像趕一只看不見的蒼蠅。面板消失了。




謝危行坐在梅樹下的石桌旁,面前鋪着一盤殘局。今天的雪停了,風也輕了,幾朵将開未開的白梅在枝頭輕輕搖晃。他像是在研究棋局,又像只是在坐着曬太陽。




姜辭憂走過去,站在石桌三步之外。




“王德順找我了。”她說。




謝危行沒有擡頭,執棋的手懸在棋盤上方,落下一子。棋子落在木盤上,聲音很輕,像叩門。




“說了什麽。”




“他問我知不知道那晚的刺客。我說不知道。”她停了停,“他問我,你有沒有什麽異常。我說你有一把匕首。”




謝危行的手停在棋盤上。他沒有擡頭,但姜辭憂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停留在棋局上的樣子,像在估量一顆新落下的棋子會改變多少氣。




“他信了。”他說。




“應該信了。”姜辭憂說,“我喝了他的湯。”




謝危行終于擡起頭。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淡,但姜辭憂在裏面看到了一絲極輕的東西——可能是意外,可能是贊許,也可能只是雪地反光映進他眼睛裏,被她的緊張錯認成了情緒。




“坐。”他指了指對面的石凳。




姜辭憂猶豫了一下,坐下了。石凳冰涼,涼意透過裙擺直接貼上皮膚。她下意識地并了并腿。




謝危行把棋盒推到她面前。黑子。




“陪我下一局。”




“我不太會。”她說的是真話。




“所以讓你下。”謝危行拿起白子,在指尖轉了轉,“你要是下得好,我反而不敢看。”




姜辭憂從棋盒裏拈起一枚黑子。棋子凍得發涼,像捏着一小塊冰。她看了一會兒棋盤上密密麻麻的局勢,半天下不去手,最後閉着眼睛把黑子落在了一個看起來順眼的位置。




謝危行看了那個位置一眼,落下一顆白子。




“王德順下次找你,告訴他,我每天夜裏子時會去密室。”




姜辭憂猛地擡頭。




“密室不是……”




“是餌。”謝危行打斷她,手裏又拈起一顆白子,“你以為我讓他知道密室,他會做什麽?”




姜辭憂心裏飛快地轉着。王德順知道謝危行有密室,又知道了他有幾時進去。那最合理的行動是什麽?趁他進密室的時候動手,把出口堵死,或者直接在密室裏設伏。




“他會在裏面設伏。”她說。




“對。”謝危行落下白子,“所以密室很快就會從我的麻煩,變成他的麻煩。”




姜辭憂明白了。那間密室是謝危行故意暴露的餌。王德順如果信以為真,派人進去設伏,那間密室就會反過來成為王德順的人馬被困死的地方。而謝危行真正要做的,是讓王德順把注意力全部放在密室上,真正的行動才會展開。




她看着謝危行的側臉,腦子裏冒出一個念頭:這個人的每一步棋都是用來讓對手上鈎的。她也是。




但她現在坐在這張棋盤前。和三天前不同,這一次,他知道她給了什麽,知道她藏了什麽,知道她的人在哪一邊。




“該你了。”謝危行說。




姜辭憂低頭看棋盤。她發現謝危行剛剛落下的白子,正好堵在了她上一顆黑子的氣眼上。她的棋子快要被吃掉了。




她咬着下唇,拈起一顆黑子,落在了棋盤右下角。




謝危行看了一眼,說:“你這一步,比上一手差。”




“為什麽?”




“因為你想保那顆已經沒救的棋。”他用白子點了點右下角她剛落下的位置,“為了一個已經死掉的東西,你浪費了一手。”




姜辭憂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她覺得他說的好像不止是棋。




“棄子要趁早。”謝危行說,“已經保不住的東西,你越去保,越會把自己搭進去。”




他落下白子。黑子被提走。棋盤上她的勢力又薄了一層。




姜辭憂看着被他提走的那幾顆黑子,心裏忽然有點堵。她又拈起一顆棋,落在天元附近。這一次她沒看局勢,只憑直覺,像是故意把棋子放到一個他意想之外的地方。




謝危行擡眼看她。




“這一手,”他說,語氣裏有了一點極淡的意外,“不錯。”




姜辭憂忽然想起系統面板上那個數字。黑化值,82%。她看着眼前這個教她下棋、教她棄子、教她情報策略的人,覺得那個數字一點都不矛盾。他就像這把棋——每一步都是計算,每一個子都可以被犧牲,包括她。




但她剛才那一手沒有計算。她只是不想一直輸。




“殿下,”她忽然開口,“你為什麽教我這些?”




謝危行執棋的手停了一下。他沒有看她,目光落在棋盤上,像是她問了一個棋手在落子前應該先問自己的問題。




“因為你太笨。”他說,“笨棋子死得快。我還不想換。”




他落下一顆白子,堵住了她剛才那一手的退路。但他沒有立刻吃掉她,而是留了一口氣。




姜辭憂低頭看棋盤。她的黑子還活着,但活得很窄,四面八方都是白棋。像這間冷宮,像整個皇宮,像她腦子裏那個随時會電她、會抹殺她的系統。




她拿起黑子,沒有落。手指摩挲着棋子涼滑的表面,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謝危行教她的所有東西,本質都是同一個道理:讓別人以為你在他希望你在的地方。




給王德順三件真話,是為了讓他相信第四件。




在所有人面前裝傻,是為了在沒人注意的地方把該做的事做完。




她也一樣。謝危行讓她做明面上的破綻,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她。而她以為自己是棋子,其實棋子的位置,也是棋盤的一部分。她站在哪裏,哪裏就是別人眼中的“謝危行的弱點”。真正有用的東西,從來不在她身上。




想通了這一層,她忽然覺得心裏沒那麽堵了。




她落下一子。




謝危行看了一眼,說:“輸了。”




姜辭憂低頭數了數,确實輸了。她丢下棋子,搓了搓凍僵的手指,站起來。




“明天我告訴王德順子時的事。”她說。




謝危行沒有擡頭,開始收棋。他收得很慢,一顆一顆,把黑子和白子分開放回棋盒。




“不急。”他說,“等王德順來找你。”




“他今天才找過我。”




“所以你不能主動去。”謝危行把棋盒蓋上,“你去找他,他反而會懷疑。等他找你,你才顯得被動,說的話才像真的。”




姜辭憂點了點頭。她發現自己已經在不自覺地記下這些——等他來找,顯得被動,真話才像真的。這些像棋譜一樣的道理,正在慢慢長進她的身體裏,變成她的本能。




她轉身往廚房走。走了兩步,身後傳來謝危行的聲音。




“明天中午有信。”




她回過頭。謝危行已經站起身,往偏殿走。他的背影在冷清的日光裏顯得瘦長而筆直,衣角被風掀起又落下。




“什麽信?”她問。




“該來的信。”他說,沒有回頭。




姜辭憂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後。




她沒有追問。她只知道自己明天中午會知道答案。




系統面板上,那條【支線任務:在王公公面前維護謝危行的秘密】的狀态欄已經亮了三天。就在她邁出梅園的時候,腦海中響起一聲輕響。




【叮——】




【支線任務完成。】




【獎勵:真實之眼(初級)已發放。技能說明:可感知目标是否說謊,每日限用一次。】




姜辭憂腳步沒停。她走進廚房,生了火,開始燒水。竈膛裏的火苗舔着鍋底,映得她臉上忽明忽暗。




她終于有一個只屬于自己的東西了。




不是謝危行教的,不是系統逼的。一個可以判斷真假的技能。雖然每天只能用一次,但至少,從明天開始,當王德順再對她笑的時候,她可以知道那笑容裏有多少是真的。




她想起王德順今天給她的那碗魚湯。




想起他誇她“好孩子”時的眼神。




想起小福子送她出門時那句“以後雞犬升天了別忘了兄弟”。




她突然想試試。




【真實之眼已激活。目标:王德順。判定對象:今日對話中關于“調你去禦膳房”的承諾。】




【判定結果:謊言。】




姜辭憂攪了攪鍋裏的水,嘴角輕輕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罵。




果然是假的。




不過沒關系。她說謝危行有匕首的時候,何嘗不是三真一假裏的“一真”。




一真就夠了。




足夠讓王德順相信,她這顆棋子,還踩在他的手心裏。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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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我被系統坑去攻略反派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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