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他的反殺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他的反殺
她昏過去的這段時間,冷宮和朝堂都沒停。
謝危行把姜辭優從地上抱起來時,她渾身已經冷得發僵。他手在抖。馬叔撲過來要搭手,被謝危行側身讓開。
他只說:“開門。”那兩步路,他走得極穩。像怕懷裏的人被風再卷一下。孫太醫已經在偏殿等了。是沈鶴黃昏時送進來的。孫太醫一見姜辭優,先探脈,再翻眼皮,眉頭皺得死緊。
謝危行說:“先救她。”
孫太醫道:“她沒外傷。是厥。氣極攻心,再加上那東西……老夫說不好。只能先施針,再灌藥。”
謝危行沒說話。他就站在榻邊。誰勸都不走。
沈鶴來時,天已經全黑。他沒進去,只站在門外。謝危行出來。
沈鶴低聲道:“朝會去不成了。周景琰今早提前發難。他說謝質子藐視朝會,不奉诏令。”
謝危行說:“他等急了。”
沈鶴看他:“明日他還會來。你怎麽辦?”謝危行沒答。他回頭看了一眼偏殿。那門半掩,透出極暗的光。
他說:“她若不醒,我哪兒都不去。”
沈鶴沉默。過了半晌,他道:“行。那我先去太極殿外守着。若明日你還不來,我就說謝世子抱恙。陛下今日已經稱你‘謝世子’了。”
謝危行沒說話。沈鶴也不再多言。
周景琰确實等急了。
東宮的人來冷宮門口問過兩次。馬叔都沒讓進。
那內侍揚着脖子說:“謝公子若真病了,明日也該去禦前說清楚。躲着算什麽。”
馬叔氣得要拔刀。
謝危行說:“讓他說。他說得越響,明日越收不了場。”
那內侍被沈鶴的人半拽半送地弄走了。沈鶴的人臨走說:“今晚誰再來,我們就在這兒等着。”
周景琰那邊到底沒再派人。他怕動靜鬧大,反給謝危行遞刀。
而姜辭優燒了半日。
她手腳冰涼,額頭卻滾燙。她在昏裏說胡話。有時叫謝危行,有時叫“回家”。
她含糊着說:“我不燒了……我不燒了……”
謝危行坐在床邊。他聽一句,手就緊一分。他拿了冷水,浸了帕子,替她擦臉。他擦得極慢,像怕她突然碎掉。他左肩的舊傷早又滲了血。馬叔看不下去,勸了三次。
謝危行只說:“等她醒。”
到後半夜,姜辭優的高熱退了些。呼吸也穩了。謝危行仍沒合眼。他靠在床邊,半阖着眼。窗外風聲小了。
他忽然極輕地說:“你最好明早醒。不然,我怕我明日真的會殺人。”
他說這話時,眼睛仍閉着。像在對自己說,也像在等她回一句。可姜辭優沒醒。她只是翻了個身,把臉朝向他。像在極深的夢裏,聽見了他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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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辭優醒來時,天已經暗了。
她躺在偏殿的榻上。身上蓋着兩件衣裳。一件是她的舊衣,一件是謝危行的外袍。她盯着房梁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把魂找回來。腦子很靜。像下過一場極大的雪,把什麽都蓋住了。沒有系統。沒有倒計時。沒有警告。她試着動了動手指。能動能聽。後頸還有些麻,像被什麽極重的東西壓過。她轉過頭。謝危行坐在窗邊。他沒點燈。外頭的雪光透進來,把他的側臉照得發青。他像已經坐了很久。
“醒了。”他說。不是問句。
姜辭優“嗯”了一聲。她想坐起來。謝危行走過來。他彎腰,把枕頭墊在她身後。動作很輕。姜辭優看着他。他的下巴瘦得厲害,眼下有很重的青。她忽然就有點想哭。
她說:“系統沒了。”
謝危行說:“沒全沒。只是睡了。”
姜辭優一愣。
謝危行坐回窗邊。他說:“你那個系統,說到底不過是一種機關術。是機關,就有解法。”
姜辭優沒聽懂。她看着他。謝危行從袖中取出一只極小的銅制法器。那東西像舊鎖,又像半塊殘印。
他道:“謝家祖上,不只是會藏東西。更會做一種附在物上的機關。你那個系統,聽着玄,說白了,是靈機術。它能鑽人意識,能發電,能逼你。可它的根,還是銅、鐵、磁石和幾段極細的線。是機關,就有解法。”
姜辭優問:“你怎麽知道?”
謝危行說:“謝家舊譜裏畫過。我入冷宮前,就見過那半卷。上面記着,謝家曾有人制‘靈機鎖’,能認主,能示警,甚至能傷人。後來被朝廷抄了,譜子也散了。我留了一部分。你腦子裏那個東西,和譜上畫的,像。”
姜辭優聽着,後頸發涼。她一直以為系統是穿越大神塞給她的外挂。現在才知道,它可能和謝危行的家族,是同一條根。
她說:“所以你用法器按我後頸時,是在斷它的線。”
謝危行說:“算。也不全算。它在你意識裏紮了根。法器只能壓。要拆乾淨,得找到謝家完整古籍,知道它怎麽造,才知道怎麽毀。”
姜辭優沒說話。她忽然覺得,謝危行和系統之間,從來不是“知不知道”的問題。是他早就看見了它的骨頭。而她,只在皮肉裏疼了那麽久。
謝危行把法器放回袖中。
他道:“這次是反殺。它要抹殺你。我用法器截斷了它的殺線。下一次,它若再醒,會比這次更狠。所以古籍,必須找到。”
姜辭優點頭。她想,原來機關術不是傳說。她脖子上的銅錢,是碎片。謝危行手裏的法器,是鎖。系統是那架幾百年前就造了一半的機器。而她,是那個被塞進去的人。
姜辭優看着他。她忽然有點說不出話。原來不是這幾天。也不是從她出現才開始。他早在很多年前,就一個人在翻那些舊譜。他那時候還只是個被扔進冷宮的質子。沒人告訴他以後會遇見誰。他只是本能地要把謝家留下的東西全弄明白。因為那是他唯一的底牌。而現在,這張底牌,正好能壓住她腦子裏的系統。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它在怕什麽。”姜辭優說。
謝危行看她。他道:“知道一點。不全知道。”
姜辭優的眼淚掉下來。她說:“你從來沒告訴我。”
謝危行說:“沒成之前,告訴你,你會更怕。”
姜辭優看着他。她想,這個人真能忍。他看着她被系統電擊,看着她半夜失眠,看着她接到最終任務後像條離水的魚。他什麽都沒說。他甚至還在那時對她冷着臉。原來他只是在等。等他把謝家舊譜真正讀透。等一個能讓她松手的機會。
“你救不了我。”姜辭優忽然說。她不是不相信。她是怕。怕他為了她,把最後一點力氣也用光。
謝危行看她。他說:“我若救不了,就不會出手。”
姜辭優的眼淚掉下來。她說:“你總這樣。總一個人把所有事做完了,再像沒事人一樣坐在這裏。”
謝危行沒說話。姜辭優也不再逼他。她知道,這已經是他能說的全部。他從來不會告訴她自己有多難。他只會把刀、劍、舊譜、法器一樣樣擺出來。像擺一副棋。他早就下到了中盤。而她,今日才看懂第一手。
“系統還會醒。”謝危行道。姜辭優擡頭。他說:“法器只能壓住它。要讓它徹底離開你,得找到謝家的古籍。裏面記着靈機術的根源。找到,才能真正拆了它。”
姜辭優說:“我和你一起找。”
謝危行看她一眼,說:“你有傷。”
姜辭優說:“我死過一回了。還怕什麽傷。”
謝危行沒再說話。
姜辭優卻道:“謝危行,你分了多少力氣給我。”
謝危行沒回答。他站起來,走到桌邊,倒水。姜辭優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極瘦。左肩還有些僵。她忽然覺得,自己欠他的,不是一條命。是那麽多個他本可以用來睡覺,卻拿去翻舊譜的夜。
“明日。”謝危行把水遞給她,“你若不燒,就歇一天。”
姜辭優接過。水是溫的。她沒喝。
她說:“我不歇。我要跟你去。”
謝危行看她。她說:“你別再想一個人去藏書閣。我再也不會讓你一個人。”
謝危行沉默。片刻後,他說:“好。”
姜辭優把水喝了。那水很淡,像這冷宮裏所有沉默的夜裏,唯一一點活氣。她知道,天一亮,他們就要去找那本古籍。她不覺得怕。她只覺得,自己和謝危行之間,有些很重的東西,終于真正對上了。不是喜歡,不是承諾。是兩個人,都願意為對方,把命再賭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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