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無她之世[番外]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無她之世
冷宮的牆很高,高到把天裁成窄窄一條,像一道永遠好不了的刀口。
他住進來那年,十二歲。
十二歲,骨頭還沒長硬。這裏的冬天卻比骨頭還硬。風從牆縫鑽進來,帶着茅房和爛泥的氣味。他住的那間屋子,窗戶紙糊了三層,夜裏還是能聽見風在外面哭。他蓋着一條薄被,被子裏子已經磨得看不出原本是什麽色。他蜷成一團,把膝蓋抵到胸口,像只沒有殼的蝸牛。
但他從沒哭過。
從沒。
質子府的飯菜,是宮裏最末等的份例撥出來的。到了冷宮,就只剩更次的東西。馊了半碗的糙米飯,菜葉黃得發黑,偶爾有塊肉,也多半已經發黏。
第一年,他吃不下。
端着碗,聞到那股酸腐氣,胃裏一陣陣地翻。他放下筷子,把碗推到一旁,坐着不動。一整天,水米未進。
第二天,照舊。
第三天,他暈在了梅樹下。
醒來時,廚房的老太監蹲在旁邊看他,乾癟的老臉上挂着一種看死人的表情:“殿子啊,你吃不下去,餓死了,老奴還得多挖個坑。”
謝危行從地上爬起來,膝上沾着泥,臉上是擦破了的血痕。他什麽也沒說,回到屋裏,端起那碗馊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飯是涼的,酸味熏得他太陽xue發脹。他嚼到第七口時嘔了一下,胃酸反上來,滿嘴腥苦。他咽了回去。再吃。
從那以後,無論送來的東西是什麽,他都吃。
他再也沒有因為惡心而停過筷子。
----
他只有兩套衣服。一套秋衣,一套棉袍。棉袍是灰撲撲的舊布做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少年人細瘦的腕骨。
那截手腕總是紫的。夏天是蚊蟲咬的包,又抓又撓,潰爛了,結了痂,再抓破。冬天是凍瘡,十個指尖腫得像小蘿蔔,有的地方裂開口,流黃水,碰一下就鑽心地疼。
他自己洗衣服。冷宮裏的井水,冬天結了薄冰。他敲碎冰面,把衣服浸進去。手伸進去,像被一嘴牙咬着。水是黑的,分不清是衣服的顏色還是手的顏色。他站在井邊,搓了又搓,直到手指凍得沒了知覺。
後來,那兩套衣服破了。他拿針線自己縫。第一次縫,針把手指紮了七個洞。他把血抹在衣擺上,繼續縫。縫出來的線腳歪歪扭扭,像蜈蚣爬過留下的痕。
再後來,他連縫都不縫了。破就破着。他穿着露着棉絮的袍子,在冷宮門口站了一整個冬天。
送炭的太監路過,笑着問他:“殿下不冷嗎?”
他擡眼看過去。那太監的笑容僵在臉上,逃也似的走了。
誰也不知道,那天晚上,他站在門口,是故意的。
看那個人敢不敢笑。
---
有一年冬天,宮裏來了個太監總管,說是奉貴妃的命,來“教導”他規矩。
所謂的教導,就是罰。
雪後初晴,他被罰跪在冷宮門口的青石板上,從午後一直跪到天黑。膝蓋下面是融化的雪水,冷得順着骨頭往上爬。開始還疼,後來不疼了,再後來,整個下半身像斷了一樣,沒了知覺。
總管坐在廊下,捧着熱茶,一口一口地啜,時不時說一句:“殿下可要記住了,這裏誰才是主子。”
他跪着。一聲不吭。
眼前是白茫茫的雪。雪上什麽也沒有。他看着那片白,魂像從身體裏飄了出去,飄到很高的地方,往下看。看見一個少年,跪在雪裏,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根釘進凍土裏的鐵棍。
他就那麽看着。看着那少年一點點變成冰。
總管走時,已經過了三更。他讓人傳話:“殿下可以起了。”
他起不來。
兩條腿像長在了地上。他拿手撐着,試了三次,才把自己從地上拔起來。站起來的瞬間,膝蓋裏發出極細微的一聲脆響,像有什麽東西碎了。
他一瘸一拐地走回屋裏,把門關上。
沒有點燈。
他在黑暗裏坐到天亮。
第二天,他依舊按時起床,用冷水擦了把臉,把院子裏那層薄雪掃了。和往常一樣。
沒有人知道他的膝蓋從此壞了。也沒有人在意。
---
冷宮那棵梅樹,是他住進去的第三年才開花的。
那年冬天,他做完所有能做的事——下棋、看書、在井邊洗衣服——實在無事可做了,就坐在梅樹底下發呆。擡頭時,看見枝桠上打了一個極小的花苞。
他以為自己看錯了。
湊近了看,真的是花苞。米粒大,白生生的,顫巍巍地停在枝頭,像一滴要掉不掉的雪。
他看了很久。
第二天,花開了。只有一朵。五片瓣,薄得像紙。他伸手碰了一下,沒碰落,又縮回來。指尖上沾了一點極淡極淡的香,似有若無,冷得像從梅樹骨頭裏散出來的。
他忽然覺得,這棵樹,是這冷宮裏唯一還活着的東西。
和他一樣。
那朵花開到第七天時,被一個路過的太監随手折了。
那太監哼着曲,把梅枝拿在手裏,湊到鼻下聞了聞,嫌不過瘾,又折了一枝。兩支梅花,被他拿着,大搖大擺地走了。
謝危行就坐在窗邊,從始至終,一言不發。
他隔着窗紙看那太監走遠,把手裏剛倒的熱茶慢慢喝完。茶是隔夜的,涼透了,喝進嘴裏,像含着一塊冰。
“我不配。”他忽然說了這麽一句。
不知是在說梅花,還是說自己。
---
除夕夜,宮裏熱鬧得緊。從冷宮能聽見遠處傳來的鼓樂聲,一陣一陣的,像從另一個世界漏進來的回響。
他一個人坐着,面前擺了三個菜。一碟花生米,一碟醬黃瓜,還有半碗餃子。餃子是廚房剩下來的,已經涼了,皮硬得能崩牙。
他夾了一個,放進嘴裏,慢慢嚼。什麽味都沒有。
吃完後,他走到院子裏,站在那棵已經落光了花的梅樹下,朝南邊望。南邊是他故國的方向。宮裏今夜應該在放煙花。他看不見,只看見天邊偶爾泛起一點極淡極淡的紅,像在很遠的地方有人燒着什麽。
他站了很久。直到那點紅也熄了。
回到屋裏,他翻出一塊帕子。帕子已經舊得發硬了,四角起了毛邊。上面繡着半朵梅花,繡線是暗紅色的,有幾處已經斷了。
這是他母親留給他的。
他把帕子疊好,放在枕邊。然後脫了鞋,上床,面朝牆壁躺下。
“母親。”他輕聲說。
只說了這兩個字。
再沒有別的。
---
天快亮時,有人來了。
一個黑影從後牆翻進來,輕得像一片被風吹落的瓦。他翻進院中,摸到窗下,用刀尖撥開窗栓。與此同時,床上的謝危行睜開了眼。
刀光落下,劈空了。那刀砍進棉被,撲出一片發黴的柳絮。蒙面人回過神時,一只手已從背後鎖住他的喉嚨。
“誰。”聲音很輕,像一句問候。
那人掙紮着,喉管被捏得咯咯響,刀脫了手。謝危行一腳踢開刀,松開手,那人便軟在地上咳。
他點了一盞油燈。火光跳起來,照着那人的臉。很年輕,一臉驚恐,滿額冷汗。大概是宮外買通的亡命徒,功夫不弱,只是沒料到床上的不是活人,是被子。
“你不能殺我。”那人往後退,聲音抖着,“有人買你的命,不是我要——”
“我知道。”他說。
他走過去,拾起地上的刀,就着火光看了一眼刀刃。冷鐵映出他自己的半張臉,眼底無波。
“哪家的。”他問。
“我不、不知道,中間人只說……只說你該死了。”
“什麽時候。”
“就今晚,趁亂動手。”
他點點頭。
然後,刀光一閃。血濺在窗紙上,像落了一串暗紅的梅花。那人沒來得及再說話,身體便軟倒下去。
他站在屍體旁,看了一會兒。
血滲進磚縫,洇成暗紅的一灘,在燈火裏像一塊正在凝固的鏽。
他彎腰,從那人懷裏摸出一塊通行令牌。又解下自己的外袍,将屍體裹住,拖到院角的枯井邊,推了下去。
井底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像一袋濕土落了地。
他回到屋中,取了水,潑在窗紙上。血水順着牆根往下淌。他拿了塊破布,蹲在地上,慢慢地擦。從門口到床前,從井口到窗下。擦得很慢,很仔細,像在侍弄一件極要緊的物件。
等他忙完,天邊已經泛了灰白。
遠處,新年的第一聲爆竹炸響了。
他站直身子,擡頭看了一眼天。
“新年。”他說。
然後,他脫了沾血的中衣,在冷水裏絞了把臉,推門出去,掃他從未掃過的殘雪。
仿佛今夜什麽也沒有發生。
---
後來的幾年,他學會了藏。
藏表情,藏聲音,藏心跳。藏到後來,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原來一個人可以把自己活成一只貼着牆根爬行的壁虎。不動時,和牆是一個顏色。動時,也沒有聲音。
他下棋的時間更多了。
一開始是和自己下。後來,宮裏來了個教棋的先生,被他十五手殺盡大龍。那先生從此稱病不來。
他就仍然自己和自己下。
左手黑,右手白。白是他,黑也是他。他像兩個人。一個謝危行在明處,跪在青石板上喝馊水,忍受一切。另一個謝危行在暗處,日複一日地編織着一張大網,網線是銀子,是消息,是人命。
有時下了半局,他會停下,盯着某顆子看很久。
像在想什麽。
又像什麽都沒想。
棋盤上堆着黑白交錯的局勢,像這深宮裏的路,一步錯,滿盤皆輸。他不能錯。也錯不起。因為輸了,就是死。
不,輸了,是生不如死。
所以他每一步都想得很遠。想到那個冷眼旁觀的、飄在空中的自己都看不見的盡頭。
---
十六歲那年,他有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手下。
是個小太監,叫小德子。十三歲,瘦得像根竹竿,在禦膳房燒火,被幾個大太監欺負得狠了,想投井。謝危行路過,站在井邊看了他一眼。
“想死?”他問。
小德子哭得滿臉鼻涕:“活着沒意思。”
“那就替我活着。”他說。
後來,小德子成了他的眼睛。每日從禦膳房出來,把各宮的消息撿要緊的說給他聽。誰得寵了,誰失勢了,誰和誰在冷宮後面密會。事無巨細。
再後來,小德子被人發現,打得只剩半口氣,扔到慎刑司。謝危行沒有出手。
小德子到死都沒有供出他。
消息傳來時,他在下棋。
他“嗯”了一聲,問:“葬了嗎?”
“随便裹了,扔出去了。”
“取回來。”他說。
那晚,他提着燈籠,親自去了一趟亂葬崗。
風很大,荒草像鬼手一樣抓着他的袍擺。他蹲下來,在亂石和草根之間,把那個竹竿一樣瘦小的身子抱起來。很輕,輕得不像一個十三歲的孩子。
他把他埋在了冷宮後院,挨着那棵梅樹。
“下輩子,”他對着墳包說,“別跟錯人。”
聲音極輕,像怕把那梅樹驚着。
---
他的舊疾是從那幾年裏落下的。膝蓋一到陰雨天就疼,像有人拿小錘子,一下一下,敲他的骨頭。
最嚴重的一次,他疼得從床上滾到地上。膝蓋撞在磚上,磕出一片青紫。他死死咬着袖口,整張臉白得像紙。汗水和生理性的淚水混在一起,他分不清。只記得那天夜裏特別靜,靜得能聽見自己骨頭裏的聲音。
他以為自己會死。
但他沒有。天快亮時,那陣疼終于過去了。他精疲力竭地仰面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氣,像一條被浪拍在岸上的魚。
然後他站起來,用僅剩的力氣把濕透的衣服換了。
天亮後,他照常出現在人前。
沒有一個人看出他昨夜經歷了什麽。
這就是冷宮的活法。生病要藏,受傷要藏,就連睡覺,都要留一只耳朵,聽門外是不是有人提着刀。
他活成了自己的唯一壁壘。
---
他從前不嗜酒。
冷宮的日子,酒是極少見的。偶有人送一壺來,都帶着目的。他不碰。後來到了外面,見人說人話,酒局上沒少喝。但從不醉。
醉是示弱。他不示弱。
可有一夜,他忽然想喝。沒有緣由。他從酒窖裏取了一壇最烈的,拍開封泥,就這麽仰面灌下去。酒液濺出來,順着下巴流進衣領。他不在乎。
他喝得極快。像在和自己賭什麽。
三碗下肚,天地開始晃。他扶着桌子,慢慢坐下。屋裏只點了一盞燈。光在晃。影子也在晃。他看見自己的影子投在牆上,被酒意拉得又長又歪,像另一條人影,正掙紮着要從牆裏走出來。
“出來。”他說。
影子沒動。
他又叫了一聲。很輕,像小時候叫一只不肯從樹上跳下來的貓。
“出來。”
那一夜,他夢見了冷宮。
夢見一個少年,蹲在梅樹下,用凍裂的手刨了一個坑。他把一條死了的野狗埋進去。因為那狗是他在冷宮附近遇到的,每天會蹲在牆根下曬太陽。有一天,那狗死了,嘴角流着黑血。有人毒死了它,當是玩。
少年埋完狗,在土包上坐了很久。
“別回來了。”他說。
醒來後,他發現自己伏在桌上睡着了。燈滅了。窗外的風嗚嗚響,像野狗在牆根下嚎。
他慢慢支起身子,頭疼欲裂。枕在自己胳膊上的一截衣袖,被酒浸濕了。他摸了摸,有些黏。
他低頭看着那截袖口,忽然覺得可笑。
“還會哭嗎。”他問。
沒人回答。
---
他老了,樣貌老了,走路慢了。但眼睛還是冷的。看人的時候,像從很深的水底往上看。誰也不敢長久與他對視。
宮裏的新貴們,見他都繞着走。連皇帝同他說話,都客客氣氣,三分尊敬,七分忌憚。
他有了許多新的身份。太傅、柱國、攝政。每多一個稱呼,就多一層看不見的牆。他在這牆裏活着,像一個活着的牌位。人人拜他,卻沒有人靠近他。
有一次,一個小宮女在長街遠遠看見他,吓得摔了手裏的茶盤。瓷器碎了一地,她跪在碎瓷裏,抖得說不出話。他走過去,停了一下。
“怕什麽。”他說。
聲音很淡。
小宮女不敢擡頭。他也沒再問,徑自走了。
後來,那小宮女對人說:“大人同我說話了!大人不是那樣吓人。”
沒有人信。
因為大家害怕的,從來不是他這個人。而是他身後,那一片看不見底的冷。
---
他死的那晚,又是一個雪夜。
沒有驚動任何人。沒有遺言,沒有書信。只有一個下到一半的棋局,和那盞點了大半輩子的燈。
據說,他走時是坐着的。面容很靜,像只是在想棋。可那盤棋,黑子已死,白子七零八落,只剩棋盤中央,一顆孤零零的黑子,像是他自己最後一手放上去的。
又有人說,謝大人死前,自己燒了一箱舊東西。燒了什麽,沒人知道。灰被當晚的大風卷了個乾淨,連那場雪都變成了灰白色。
出殡那日,萬人空巷。
皇帝哭,百官哭,百姓跟着哭。只有那棵老梅樹沒哭。它站在風裏,整棵樹的枝桠都朝一個方向彎。像在向誰招手。又像在等人回來。
棺椁經過時,風忽然大了。滿樹的殘雪簌簌落下,紛紛揚揚,像一場遲到的白花。
有人擡頭,看見灰白的天空上,掠過一只孤零零的寒鴉。
它叫了一聲。又冷又啞。
像這世間,唯一不謝的冬天。
---
他死後第三年,有盜墓賊撬開了那口陪葬的箱子。
裏面沒有金銀,沒有名器。
只有一幅畫。
畫的是冷宮的梅樹。樹下空無一人。雪落得很密,像一場永遠不會停的告別。
畫角題着八個字:
“歲次丙申,大雪。無人。”
字跡清峻,力透紙背。
沒有人知道,那個“無人”到底是什麽意思。
也許是沒有那個人。
也許是,再也沒有人。
也許都有。
---
很多年後,世間流傳着關于謝危行的種種說法。
有人說他是中興之臣,以一人之力,扶起了搖搖欲墜的江山。有人說他是竊國巨蠹,滿手血腥,死不足惜。也有人說,他這個人,根本不該生在那個世道。
史官寫他:
“謝危行,故國質子也。幼時陷于冷宮,備嘗艱辛。及長,沉鸷有謀,喜怒不形于色。居朝二十載,政由己出,群臣俯首。性孤,不畜妻妾,不近聲色。卒于冬夜,年五十二。葬之日,上親臨,百官皆恸。然其生平,多不可考。”
最後一句是:“一生寂滅,無嗣。”
說書先生說他:
“那謝大人啊,一輩子沒笑過幾回。他往那一站,滿朝文武腿肚子都轉筋。可你說他圖什麽?權也掌了,仇也報了,到頭來,連個知冷知熱的人都沒有。到了下雪天,就一個人坐在梅樹下面,自己跟自己下棋。可憐吶。”
百姓罵他:
“活該絕後!他殺的人還少嗎?他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這是報應!”
也有人說:
“你們懂什麽。謝大人是天上煞星轉世,專門下來收人的。收完了,就回天上去了。他那樣的人,本就不該沾紅塵。”
沒有人真正知道,他這一生,曾經在冷宮那棵梅樹下,等過一個不會來的人。
那個人從來沒有來過。
從來沒有。
---
後來,又過了許多年。
一個書生偶然路過謝危行的舊宅。宅子早已荒了。門前石階上長滿青苔。那棵從冷宮移來的老梅樹,也枯死多年,只剩下一截焦黑的樹樁。
書生覺得可惜,便問附近村子裏的老人:“這宅子的主人,是個什麽樣的人?”
老人正蹲在牆角曬太陽。聞言,擡了擡眼皮,想了很久,才沙啞着嗓子說:
“是個……一直沒等到春天的人。”
書生不解:“何意?”
老人搖搖頭,不願多說了。
那天夜裏,書生借宿在荒村。窗外刮起北風,呼呼地響,像誰在哭,又像誰在笑。他做了個夢,夢見一個穿着白衣的男人,站在大雪裏,背對着他,面前是一盤沒有下完的棋。
“先生,你在等誰?”書生問他。
那人沒有回頭。過了很久,才說:
“一個來遲了的人。”
“她何時來?”
“不來了。”
夢醒時,窗紙上一層霜。
書生起身,挑燈磨墨,在冊上寫下:
“世人皆道謝公孤絕,不知其一生,所等者,唯雪而已。”
寫罷,吹燈。
窗外,雪又開始下了。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