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的“善意”

太子的“善意”

天剛蒙蒙亮，東宮的燈已經點起來了。

太子周景琰坐在書案後，手邊是一盅冷掉的茶。他面前放着那只紅漆木盒，盒蓋還未合上，裏面整整齊齊碼着兩支老參、幾包銀霜炭。一個內侍正彎着腰，把一盒禦藥房的外傷藥膏放進最上層。太子看着那盒藥膏，拿起來，在指間轉了轉，又放回去。

“冷宮昨夜死了人，沈鶴沒抓到，謝危行也沒有出洞。這些東西，他現在收下，是什麽？”太子問。

他問的是站在案前的幕僚。那幕僚低聲道：“是殿下的恩典。他收下，就是給外頭看；不收，就是心虛。”

太子笑了一下，笑意不達眼底：“孤倒希望他不收。他若當場扔出來，後面的事反而好做。”

幕僚說：“謝危行不會扔。他會像從前一樣，不冷不熱地收下，再讓身邊那個丫頭說幾句蠢話，把王德順哄回去。他最會的，就是讓人挑不出錯。”

太子“嗯”了一聲，把木盒蓋子合上。他擡眼看向門外：“十四弟呢？剛才不是說要來請安嗎。”

話未落，寧王的聲音已經到了：“來了來了，二哥比父皇還性急。”

寧王跨進殿來，衣擺上還沾着外頭的寒氣。他先給太子拱了拱手，目光一下子落在那只紅漆木盒上，眉梢就挑起來了：“喲，二哥真給冷宮送炭啊？我還當底下人胡說呢。”

“不是炭。”太子說，“是恩典。”

“行，恩典。”寧王拖長聲調，歪在椅子裏，伸手撥了撥那盒藥膏，“前腳放狗咬人，後腳送藥膏。謝危行又不傻。你信他能收得安心？”

太子不看他，只慢慢道：“孤要他不安心。他不安心，才會動。他動了，孤才找得到他的破綻。”

寧王嗤笑一聲：“那要我說，還不如把那個小宮女叫到東宮來問。昨晚沈鶴往冷宮跑，我不信她沒瞧見。二哥你送一堆炭去，不如讓我去那丫頭房裏坐一坐。用不了一晚上，她連謝危行夜裏翻幾次身都能告訴我。”

太子終于擡眼看他：“你少打她的主意。”

寧王愣了一下，随即笑起來：“二哥想哪兒去了。我是說問話。”

“母妃已經問過一次了。”太子聲音淡下去，“你不許再胡鬧。那丫頭現在還不能動。她越蠢，謝危行越容易以為冷宮還在他手裏。等禦花園之後，孤再替你收拾她。你要想玩，等兩日。”

寧王聽出太子沒有開玩笑，聳了聳肩，把藥膏丢回盒子裏：“行，那我就等兩日。不過二哥，話我可先說前頭。那丫頭若落到我手裏，你別怪我下手重。”

太子沒接話。他擺擺手，讓王公公進來取盒子。王公公已經在殿外候了好一會兒了。

就在王公公要退下時，一個宮女快步進來，在太子耳邊低低說了幾句。太子聽完，沒什麽表情，只說：“母妃身子不爽，就讓她多歇着。冷宮那邊的事，不必她操心。”

宮女應聲退下。寧王“啧”了一聲：“母妃昨夜就讓人備了銀絲炭，說今日也要送。父皇昨日在宮宴上沒計較那丫頭潑她，她心裏這口氣，到現在也沒咽下去。”

太子道：“所以更要等。你回去告訴母妃，謝危行不能現在死。她若先動了手，前面這些就都白費了。”

寧王起身，理了理袖子：“知道了。母妃那邊我去說。不過二哥，你最好快些。這宮裏，可不止咱們想動謝危行。那斷指的人昨晚可說了，冷宮地下确有古怪。晚了，被別家搶了先，可別怪我沒提醒。”

他說完，朝太子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太子獨自坐了一會兒，才讓人把木盒提出去。

他走到殿門口，望着天邊将亮未亮的那一線。

風從東華門方向吹來，帶着雪氣。

太子伸手接了半片不知從何處飄來的梅葉，捏在指間，慢慢碾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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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宮這邊，天剛大亮。

姜辭優一夜沒怎麽睡，聽見敲門聲，幾乎是立刻從矮榻上坐了起來。

她披衣出去，先扒着門縫看了一眼。

王公公帶着兩個小太監站在外頭，沒有帶刀，也沒有帶冊。和上次來拿人時不一樣，這回他臉上帶着點笑，像來串門的。

姜辭優打開門，行了個禮：“王公公。”

“小姜啊，起得挺早。”王公公笑眯眯地往院子裏看了一眼，“昨晚風大，冷宮裏沒出什麽事吧？”

姜辭優露出一個還沒睡醒的笑：“能有什麽事啊。就是外頭老有貓叫，叫得人煩。後來奴婢拿竹帚在牆根敲了兩下，它就跑了。”

王公公笑出聲：“倒是個膽子大的。”

他走進院子，慢悠悠地踱了一圈。姜辭優跟在後頭，不時指一下牆頭：“那貓昨晚就是在那兒叫的。灰白相間，瘦得跟什麽似的。公公您說，冷宮是不是風水不好，連貓都不長肉。”

王公公沒接話，只拿眼看着她。姜辭優說得起勁，又補了一句：“不過那貓比奴婢強。它還能跳牆跑。奴婢跳不上去，只能躲屋裏。謝公子還嫌奴婢吵，說再吵就把奴婢扔出去喂貓。”

王公公笑得更深了。他朝偏殿方向看了一眼：“謝公子呢？”

“在讀書呢。”姜辭優壓低聲音，像怕被聽見，“昨晚謝公子也沒睡好，早上起來臉黑得跟鍋底似的。公公您說話可輕些，別撞他氣頭上。”

王公公沒再問昨晚的事，只擡擡手，讓身後的小太監把木盒遞上來：“太子殿下讓咱家送些東西來，給謝公子壓壓驚。”他頓了頓，故意道，“小姜，你替謝公子收着吧。”

“奴婢可不敢亂碰殿下的東西。”姜辭優縮了縮手，又忍不住往盒子裏瞟，“……是什麽呀？聞着有股藥味。”

“是參和藥膏。”王公公說，“還有一盒銀霜炭。天冷了，給你們這冷宮添點熱乎氣。”

“太子殿下真是好人！”姜辭優眼睛都亮了，“謝公子天天燒那點碎炭，手都凍紅了。有了這炭，奴婢也能跟着沾光，不用整夜縮在竈邊了。”

王公公看着她，像看一個給點甜頭就藏不住話的蠢丫頭。他心滿意足地點點頭，又交代一句：“讓謝公子養好身子，過兩日太子請他去禦花園賞梅。可別忘了。”

姜辭優一直傻笑到那行人的背影徹底消失。然後她關上門，背過身，臉上那點笑一點點落下來。

她提着木盒往偏殿走。

謝危行已經站在門口了。

“戲演得比我預想的好。”他說。

姜辭優一愣，擡頭看他。他的表情還是淡的，可那語氣裏，确實有一絲極輕的認可。姜辭優鼻尖忽然發酸。她吸了吸鼻子，裝作沒事人：“那是，我都快把自己說成傻子了。”

“傻子說蠢話，才沒人讓你再說第二遍。”謝危行說。他接過木盒，轉身回屋，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這盒藥膏，你拿去用。”

“太子送的，真能用嗎？”

“能用。”謝危行說，“他當衆送來，就不會做文章。以後他再送什麽，你照收。”

姜辭優跟進去，把木盒放在桌上，打開看了看。兩支老參，幾包銀霜炭，一盒禦藥房的傷藥。她用手指輕輕碰了碰那盒藥膏，冰冰涼涼的。太子送東西是真，試探也是真。可她今天演的這出，讓王公公回去複命時，多半只會說一句：冷宮那丫頭，不過如此。

“你今天為什麽不多問他昨晚的事？”姜辭優忽然問。

“他若真想查，不會只帶兩個人來。”謝危行說，“他今天是來給你定性的。你演得越傻，他越覺得你不值得花力氣。”

“那我這算是過關了？”

謝危行沒有馬上回答。他看着她，片刻後說：“過了今天。禦花園之後，才見真章。”

姜辭優沒接話。她在心裏問系統：“今天的試探，算過了嗎？”

系統回應得很快：

【隐藏事件“太子的慰問”已完成。判定結果：對方未獲取沈鶴行蹤，未确認冷宮內部虛實。王公公離場時對宿主的信任評估為：無害，但可繼續觀察。】

【事件獎勵：積分+20。當前積分：45。演技值不變。】

姜辭優一愣：“積分從25跳到45？漲了20？這比雨夜共傘那次還多。”

系統說：【此次事件涉及多重勢力試探，風險更高，且未觸發任何正面沖突。宿主以最低成本完成，積分獎勵相應提高。但演技值不變，因為對方并未完全打消懷疑，只确認你暫時無害。】

姜辭優沉默了一瞬，說：“所以我不是過關，是進了他的觀察名單。”

系統說：【可以這麽理解。】

姜辭優在心裏嘆了口氣。積分多了，日子沒好過。她把那盒藥膏從袖中摸出來，握在手裏，低聲說：“行，觀察就觀察。總比被當場按住強。”

謝危行說：“你知道就好。”

系統在這時彈出一句：

【主線任務更新：三日後，禦花園賞梅。太子将當面試探謝危行。建議宿主随行，提前熟悉禦花園地形與退路。】

姜辭優看完那行字，臉都皺了：“你就這麽發布任務？禦花園那麽大，我連門往哪兒開都不知道，你讓我提前熟悉地形，怎麽熟悉？靠夢游嗎？”

系統說：【禦花園平面圖已生成。當前可解鎖範圍：禦花園西側區域。宿主可在系統面板中查看。】

姜辭優打開面板。眼前浮現出一張極簡的宮城局部圖。

禦花園西側被一條細線框了出來：賞梅亭、曲水橋、聽雪軒、西側角門，幾處位置清清楚楚。

她甚至看見謝危行和她若要從冷宮過去，最近的一條路是穿過北宮牆夾道，再繞到園子西北角。

【建議路線：冷宮→北宮牆夾道→禦花園西北角門→賞梅亭。】

【退路：賞梅亭後有一條約三尺寬的窄道，直通浣衣局後巷。若遇圍堵，可借窄道脫身。】

【注意：曲水橋為太子常設茶席之處。若太子将座次設在曲水橋畔，宿主的站位應盡量靠近橋西石欄。那裏有遮擋，離後撤路線最近。】

姜辭優看得眼睛都發直：“你這不是挺能乾的嗎。怎麽剛才跟死了一樣。”

系統說：【情報解鎖需要任務觸發。不是每次都能提前告知。】

姜辭優“切”了一聲，把地圖上的路線在心裏默了三遍。

她走到門口，朝禦花園方向看了一眼。天光已經大亮，宮道上有小太監不緊不慢地掃着枯葉。

她收回視線，低聲說：“行。三天，夠我把那三條路走熟了。”

系統說：【建議不要獨自去禦花園。你現在是王公公觀察名單上的人。私自踩點，風險大于收益。熟悉路線，應在謝危行知情或陪同下進行。】

姜辭優沉默了一下，說：“那我去問他。有些地方，他比我清楚。”

謝危行正在偏殿裏研墨。

姜辭優走進去，把禦花園的任務和路線的事說了。

謝危行聽完，沒問她怎麽知道得這麽細，只“嗯”了一聲：“明日午後，我帶你走西側。後日，你自己默背。賞梅當日，你跟緊我。”

姜辭優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