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沈大人的請求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沈大人的請求
沈鶴是子時過後來。
雪剛停,風又大起來。
他翻牆進來時,肩上的雪還沒化。姜辭優給他倒了熱茶,他擺擺手,沒喝,只看向謝危行,說:“有件事,得請你親自去一趟。”
謝危行正往燈裏添油,聞言手沒停:“哪裏。”
“檔案閣。”沈鶴道,“北邊最裏頭那間。我要一份南邊駐軍的糧道圖。三日之內,必須拿到。否則等兵部把舊案一翻,沈某這條線就再也碰不到它。”
姜辭優心頭一跳。檔案閣。那是宮裏存放舊檔、堪輿圖、各地兵馬冊的地方。白日有禁軍把守,夜裏還有內廷司的巡夜。
謝危行若去,就是私闖禁地。若被拿住,比“私掘宮牆”還重。
“不能讓別人去嗎?”她問。
“別人進不去。”沈鶴道,“檔案閣外有三道舊鎖。其中一道,是前朝謝家制的。宮裏沒幾人能開。謝公子去,鎖不是問題。難的是時辰和路線。”
姜辭優轉頭看謝危行。
他沒說話,臉上也沒什麽表情。
可她太熟悉他了。
他不說話,不代表他在拒絕。他是在算。算哪條路最近,哪道窗最薄,哪個時辰巡夜換防。他每次要做危險的事前,都是這副樣子。
“你別去。”她看着謝危行,“太險了。那地方不是禦花園,也不是浣衣局後巷。被抓到就是死。”
謝危行終于擡眼看她。那一眼像在問:你覺得我沒算過?
“我自然知道險。”他道,“若不去,沈鶴這三年在兵部埋的線就全廢了。”
“廢了可以再埋。”姜辭優說,“你廢了就真沒了。”
“夠了。”謝危行說,“這事我要做。”
“謝危行!”姜辭優急了,“你就不能讓我說一句嗎?你每次都這樣,好像這宮裏就你一個人能扛。萬一你在檔案閣被人堵住,我連你在哪兒都不知道,怎麽幫你?”
“我不需要你幫。”謝危行說,“我的事不用你管。”
姜辭優像被什麽狠狠刺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想說“我怎麽就不能管了”,可喉嚨裏像被那團熱氣堵住了,一個字都出不來。
她沒再說話。
她轉身,推門出去。
冷風夾着雪末灌進來,把她的裙擺掀得老高。她走得急,鞋底踩在薄雪上,差點滑倒。沈鶴在她身後道:“小姜姑娘——”
“別叫我。”她沒回頭。聲音被風吞了一半。
她回了耳房,把門“砰”地撞上。
門板震得牆灰簌簌往下掉。
她背靠着門,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眼淚沒掉。她就是氣,氣謝危行那副“與旁人無關”的模樣。
她天天給他燒水、陪他練功、連夢裏都怕他站雪裏。到頭來,人家一句“不用你管”,就把她推回耳房。
她算什麽呢?一個系統綁來的攻略工具罷了。
系統在腦中小聲道:【宿主情緒波動異常。當前與攻略對象發生争執。是否記錄為情感沖突?】
“滾。”姜辭優說,“別煩我。”
系統不說話了。
這一夜,冷宮像被誰按住了。
偏殿那邊再沒聲音。
姜辭優也沒出耳房。
兩個人像隔着半個院子,各守各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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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姜辭優沒去燒水。
她起得比平時晚。
窗紙外已經透出灰白的光,她躺在床上,睜着眼看房梁。平時這個時辰,她早該端着茶站在偏殿門口了。今天沒有,她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一拉,心裏又酸又犟:他都不讓我管,我還燒什麽水。渴死他算了。
她在耳房裏磨到日上三竿,才慢吞吞起來。開門時,院子裏已經有人掃過雪。薄雪被掃到牆根,露出底下青灰的磚。姜辭優看了一眼,沒作聲。廚房竈上溫着半鍋水,不是她燒的。
不用想,是謝危行。
他居然自己燒水了,姜辭優站在竈前,看着那鍋水,心裏更堵。他不是不讓她管嗎?怎麽又自己管起來了?這人真是矛盾得要命。
她沒去偏殿。
她坐在廚房門檻上,把昨日剩的半個饅頭掰碎,一點一點喂給不知從哪鑽出來的野貓。野貓吃得極快,吃完了還蹭她的裙角。她低頭看貓,說:“也就你還理我。”
系統在腦中說:【今日未觸發任何任務。是否查看當前關系狀态?】
“不看。”姜辭優說。
系統說:【你昨天離開偏殿後,謝危行把沈鶴送走,又在院中站了很久。淩晨才回屋。】
姜辭優喂貓的手一停。她沒回頭,只“哦”了一聲。過了幾息,又沒忍住:“他站雪裏乾嘛?嫌命長?”
系統道:【他沒有說。但根據環境記錄,他當時面朝你的耳房方向。】
姜辭優的手指無意識揪緊了裙擺,她低下頭,把最後一點饅頭屑撒給貓。貓吃完了,仰起臉朝她“喵”了一聲。她像被那聲叫得心軟了一下,又像被叫得委屈起來。
“那他怎麽不過來。”她低聲道,“過來說一句‘我錯了’,會死嗎。”
系統說:【謝危行不會。他只會站在雪裏,等你出門。】
姜辭優把臉埋進膝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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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鶴午後沒再來。
他讓人送了一盒點心,算作昨日争執的賠禮。
姜辭優把點心收進櫥櫃,沒動。
她不是氣沈鶴。她是氣自己,氣自己明知道謝危行要做的事攔不住,還是跟他吵。更氣自己,吵完又在這裏等他來找她。
“系統。”她忽然說,“你說,他今晚會不會真去檔案閣?”
系統道:【沈鶴給的時限是三日。以謝危行的習慣,他會先探路,後動手。今夜多半只是踩點。】
姜辭優“嗯”了一聲,沒再說話。她站起來,回屋把短哨和袖弩都檢查了一遍。她不知道自己在準備什麽。
也許什麽都不是。
也許只是希望,不管謝危行去哪裏,她都能有點用。
天快黑時,她到底還是去廚房燒了水。水滾三遍。她端着茶走到偏殿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才敲門。裏面靜了一瞬,然後謝危行道:“進。”
她推門進去。
他坐在燈下,像從前無數個夜晚一樣。姜辭優把茶放在桌上,沒看他。
“今晚別去檔案閣。”她說。
謝危行沒應。
“你可以當我又多管閑事。”姜辭優說,“但我今晚就在耳房等你。你要去,我也攔不住。可你最好知道,門外有個人沒睡。你回不回來,我都知道。”
她說完,轉身出去。門沒關。風從外頭灌進來,把謝危行面前那盞燈吹得搖了一下。
謝危行看着那碗茶,茶還燙着。他伸手,把茶端起來,慢慢喝了一口。很苦。是她故意的。
“多管閑事。”他低聲道,聲音很輕,像說給自己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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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辭優回屋後,沒急着躺下。她把門關好,坐在床沿,把系統商城調了出來。
“還有多少積分?”她在心裏問。
系統說:【當前積分:30。】
“30。”她重複了一遍,開始翻頁。商城界面在她腦子裏展開,幾樣東西亮着。
她先看見“迷香粉”,35分。
她眼睛一亮,又立刻暗了。差5分。
“你這迷香粉就不能便宜點?怎麽每次都差那麽一點點?你是不是看我積分算着定價?”她咬牙。
系統說:【定價固定。你可以等下一次任務獎勵。】
“等他今晚出門,還能等?”姜辭優繼續往下翻。然後她看見“紙鳶傳訊”:20分。說明寫着:可傳遞一次極短訊息,對方若在宮中同一區域內,能收到一枚紙鳶虛影。她心想:這玩意兒好。萬一謝危行真出事,我也能知道。可是20分。買了它,就只剩10分了。
系統在這時道:【今日商城限時:紙鳶傳訊半價。10積分。】
姜辭優一下坐直:“半價?怎麽不早說?”
系統說:【剛刷新。】
“我懷疑你在釣魚。”姜辭優罵,卻已經點了兌換。紙鳶傳訊是一張極小的白紙,疊成紙鳶形狀,她把它放在床頭。還剩20分。
她又繼續看。
果然有“明眸水”:12分。
說明:可暫時提升夜間視力,約一個時辰。适合走夜路。
姜辭優看了好一會兒,又咬了咬牙:“換了。他半夜去檔案閣,黑燈瞎火,眼睛好使點,比什麽都強。”
系統說:【消耗12積分。當前剩餘:8分。】
姜辭優看着那“8”字,心疼得嘴角直抽:“8分。連個保命丹都買不起。我現在連積分都成窮光蛋了。”
系統說:【你還擁有短哨和袖弩。】
“那是我自己的。”姜辭優說,“我現在說積分,你別打岔。”
她把紙鳶和明眸水收好,重新回了偏殿。謝危行仍坐在燈下。她把兩樣東西放在桌上。
“紙鳶傳訊。你帶着。出了事,傳個信。不用多,一個字就夠。”她說,“還有這瓶明眸水。出門前滴一滴在眼上,夜裏能看得清些。系統換的,別問有沒有毒。我試過了,滴了跟沒滴一樣。不是,我是說沒壞處。”
謝危行擡眼看她。
她沒看他,只把東西又往他那邊推了推:“愛用不用。反正積分已經扣了。你要嫌麻煩,就還我。我還能退貨。”
系統在腦中說:【商城物品不可退。】
姜辭優在心裏吼:“你閉嘴!”
謝危行沒說話。他拿起那瓶明眸水,看了片刻,放進袖中。又拿起紙鳶傳訊,展開。紙鳶極小,只有半掌大。他問:“怎麽傳。”
“我不知道。系統說,你只要把它撕了,我就能收到。”姜辭優說,“最好別撕。撕了就說明你出事了。”
她說完,才覺得這話不吉利。她想找補,又不知道怎麽開口。謝危行看着她,說:“好。”
姜辭優愣了一下。她以為他會說“我用不上”。可他說的是“好”。她擡起頭,看見他也在看她。那目光很淡,卻像有什麽東西落在她身上,輕得沒有重量。
“你今晚去嗎?”她問。
“去。”謝危行道,“只是踩點。不動手。”
姜辭優點頭。她轉身出去。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謝危行,那紙鳶,你最好永遠別撕。”
她沒有回頭。
謝危行在燈下坐了很久。
他把紙鳶折回原樣,夾進一本舊書裏。書頁很厚。紙鳶很小,他合上書,像把一件極輕的東西,放進了極重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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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辭優走後,謝危行沒有立刻動。
他等冷宮徹底靜下來。
耳房那邊,姜辭優的呼吸漸漸穩了,他才從舊書裏取出紙鳶,放回桌上。
他掃了眼那瓶明眸水,到底沒用。
他不習慣把命交給沒試過的東西。紙鳶他也沒帶。不是不信姜辭優,是若真出事,他不想讓她看見。
他換了身夜行衣。不是黑色,是深灰。這顏色在雪夜裏比黑色更不顯眼。
他走到北牆根,從牆下翻出去。落地極輕,像一片被風從牆上吹落的舊雪。
檔案閣在宮城西北。
從冷宮過去,要過兩條夾道,再穿一小片荒園。
謝危行貼牆而行。
月光淡,雪地卻亮得晃眼。他踩在別人走過的舊腳印上,一步不多,一步不少。經過內廷司東角時,他停了一瞬。有巡夜,兩個,正往西去。謝危行沒動,等那陣腳步聲遠了,才繼續。
荒園裏全是枯枝,風一吹,影子亂晃。謝危行像影子一樣穿過去。他走的是前朝留下的碎石小徑,路早被雪蓋了。可他知道。他閉着眼都能走。這宮裏每一條廢路,每一扇舊門,他都記過。
檔案閣就在前面,三間舊殿,黑着燈。外頭有禁軍。不多,兩人。繞前院巡邏,半個時辰一換。換防的間隙極短,短到不夠外行人開一道窗。可謝危行不開窗,他繞到殿後,蹲在牆邊,看那三道鎖。
第一道是銅鎖,宮制。第二道是暗扣。第三道,就是謝家舊鎖。鎖眼極小,藏在門軸下。謝危行沒帶鑰匙。他不需要。他母親教過他。這種鎖,聽聲就能開。
謝危行把耳朵貼上去,用一根極細的鐵絲探進去。鎖心裏有七粒小珠。他閉着眼,聽它們一粒一粒被撥動的聲音。雪落在他肩上。他不動。像和這座舊殿一起睡着了。
“咔。”
第三道鎖開了。
謝危行沒急着進。
他回頭,朝來路看了一眼。沒人。風聲很好,恰好蓋過鎖響。他推門,門軸極輕地“吱”了一聲,又被他按住。他側身進去,反手把門合上。
殿裏很黑,謝危行沒點燈,他擡頭。月光從高處的小窗漏進來,像一柄極薄的白刃。
他沿牆走,指尖擦過一排排水架。那些架子極高,像無數張沉默的臉。
他記得糧道圖的位置。
在左起第七排,最裏側。他走過去,伸手一摸,便停住。
圖還在。
他沒立刻取。他站在黑暗中,像在等什麽。風從門縫鑽進來,帶進幾片細雪。他側耳。外頭有人。不是巡夜。是另一個方向的腳步聲。極輕,像有人也從荒園穿過來。
謝危行沒動。他看見窗外有一道影子,停了一下,又往西去了。那人不是沖他來的。是沈鶴安排的接應。他們在互相确認。影子走遠後,謝危行才把糧道圖從架上取下。羊皮卷,微潮。他折好,塞進懷中。正要退,忽然又停住。他看見架角有一小撮新落的灰。不是塵。是有人在不久前動過這裏。那灰是炭灰。極細,像從誰袖中漏下的。方邈的人來過。或者,方邈自己來過。
謝危行沒有多留。他原路退出去,重新把三道鎖複原。
雪還在下。
他翻出來時,荒園裏的腳印已經被蓋去一半。他沿着來路回。
經過冷宮北牆時,天已經有些發灰。
他翻牆進去,院中極靜。
耳房黑着,沒有聲音。他站在梅樹下,把懷中的圖按了按。然後他回頭,朝耳房方向看了一眼。
窗紙上有極淡的光,像有人點了盞極小的燈。
那燈沒滅。
他知道,姜辭優沒睡。
他沒過去。只把身上那點雪拍乾淨,回偏殿。走到門口時,他忽然想起她說的“紙鳶,你最好永遠別撕”。他握了握袖中,那瓶明眸水還在。紙鳶不在,紙鳶還夾在書裏。他沒帶,因為有些東西,他不想讓它見到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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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後,謝危行把糧道圖交給沈鶴的人。那人在西角門外停了片刻,拿圖就走。
謝危行沒問送去哪。
他知道沈鶴會善後。
他回到偏殿,剛坐下,門就被人推開了。姜辭優站在門口。她眼下青黑,顯然一夜沒睡。
“你去了。”她說。
謝危行沒應。
“我看到牆根有腳印。”姜辭優說,“你翻出去,又翻回來。”
“吵到你了。”謝危行道。
“沒有。”姜辭優說。她走進來,把一碗新煮的姜湯放在桌上。湯還燙着,她沒看他,“我就是想說,你昨晚沒撕紙鳶。挺好。”
謝危行看着那碗姜湯。
他忽然覺得,這碗湯比昨夜那三道鎖還沉。
他沒說話,端起碗,慢慢喝。
姜辭優站在旁邊,也沒走。兩個人像又回到了從前的早晨。
只是外頭的雪,已經積得比昨天更深了。
系統在姜辭優腦中小聲道:【攻略對象平安返回。好感度+1。當前好感度:31%。觸發事件:謝危行未帶紙鳶,但回冷宮後未拒絕姜湯。】
姜辭優沒理系統。她只低聲問:“圖拿到了?”
“嗯。”謝危行道,“但方邈的人,也去過。”
姜辭優的手指在袖中收緊。
她沒再問。
她知道,方邈去過檔案閣,就說明這宮裏再沒有絕對安全的地方。連舊檔都被人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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