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傷

他的傷

沈鶴出宮後，冷宮像被誰捂住了嘴。外頭的消息進不來，裏頭的人也不出去。姜辭優每日只做三件事：燒水，擦弩，聽風。謝危行則像一根繃得極緊的弦，白天在密室，夜裏在偏殿門口。兩個人不再多話，可誰都知道，這種靜最磨人。

第六天夜裏，又有人來了。

不是西角門，也不是北牆。是正門。系統先一步報警：【正門方向有三人接近。兩人持刀，一人持弩。】姜辭優汗毛都豎起來。她爬起來。謝危行已經提劍站在門邊。

他回頭看她一眼，極低地說：“後門去。別出來。”

她沒争。她知道今晚這陣仗和之前不一樣。三人，還帶弩。方邈終于動了真格。她繞着牆根往後門去。外頭風大雪密，雪粒子打在臉上像細針。她剛在後門旁蹲下，前院就傳來一聲悶響。是箭矢釘入木頭的聲。接着，院門被撞開。姜辭優心像被人一把攥住。她捂住嘴，不讓自己出聲。短哨就含在唇間。她必須等。等最該吹的時候。

她心裏在罵：方邈，你個斷指的瘋子。你要殺人就沖謝危行去，帶什麽弩。弩是暗器。你他媽還算機關師嗎？你最好別進來。你進來我也一弩射你膝蓋。不對，我連這弩都沒上過幾回。我怎麽辦。謝危行他能不能行。他肯定行。他說行就行。我要信他。我信他。我信他。

前院打得極兇。她聽見刀劍相撞，又聽見什麽東西翻倒。有人在雪地裏拖行。那聲音像刀刮在石頭上。她不敢探頭。她知道謝危行一定還在。他是謝危行。他不會這麽容易倒。可她的手指在發抖。她連自己什麽時候把嘴唇咬出了血都不知道。

忽然，一聲極輕的弦響。接着，是謝危行極低的一聲悶哼。姜辭優的心像被那根箭直接穿透了。她再也忍不住，從後門沖了出去。

前院雪地上倒着兩個人。還有一個正朝西角門逃。謝危行站在廊下，左臂中箭。箭沒入極深，半截箭杆露在外頭，血順着手臂往下滴。他臉上沒有表情。像那箭不是射在他身上。

他看見姜辭優，只道：“進去。”

姜辭優在心裏狂叫：進去什麽進去！你胳膊上插着一根箭！你讓我進去？你怎麽不讓我直接去死？你這個人是不是根本沒痛覺？你流了這麽多血，還站在那兒裝沒事。謝危行，你他媽再撐一個給我看看。我扶你，你再動，我先把你砸暈。

她沒聽。她跑過去，扶他。他整個人極重地往她這邊一傾，又硬生生站直了。姜辭優的眼淚一下就下來了。她把他扶進偏殿，點了燈。燈下，他半邊袖子已經被血浸透。箭傷在左臂上側，近肩。姜辭優手抖得厲害。她先拿剪子把袖子剪開，又去找藥和布。整個過程，她像在夢游。腦子一片白，手腳卻還在動。

她心想：別抖。姜辭優你手別抖。你抖了，他會疼。不是，他可能不疼。可你會把他包壞。包壞了他明天連劍都拿不了。他要是拿不了劍，又有人來怎麽辦？你連後門都守不住。你總不能讓他用嘴叼劍吧。你清醒一點。先把血止住。對。先止血。然後斷箭。然後上藥。然後包。對，跟系統說的一樣。快。快。

系統在這時響起：【檢測到宿主心率過高。檢測到攻略對象失血量接近警戒值。傷口在左臂上側，未傷及主脈。商城有止血散，15積分。可減緩出血，提高包紮成功率。是否兌換？】

姜辭優在心裏吼：“你怎麽不早說！兌！快兌！”

系統說：【已兌換。止血散已出現在你袖中。當前積分：63。】

姜辭優從袖中摸出一個小紙包，拆開，把藥粉撒在傷口周圍。謝危行眉心跳了一下。姜辭優擡頭，急道：“系統說這是止血的。你別動。你要信我。我不害你。”

謝危行看着她，沒說話。姜辭優也不管他信不信了。她繼續給他清創、斷箭、上藥、包紮。系統偶爾提示一句。

比如“箭頭距主脈兩分，不需拔”“布條再繞緊半圈”。

姜辭優一邊聽，一邊在心裏回：“你可真是我的戰場急救老師。等這事過了，我給你磕一個。但你現在別催我。我手還在抖。”

系統說：【你不是抖。是怕。】

姜辭優沒回。她知道系統說得對。她不是不會，是怕。怕把他包壞。怕他死。怕她一停，他就再也睜不開眼。系統這一句話，比任何警告都準。她吸了吸鼻子，繼續。

謝危行坐着，看她。她跪在他身邊，手指抖得連剪子都拿不穩。

他忽然道：“你在怕什麽。”

姜辭優的手停了。她咬着唇，不說話。她不敢說。她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全崩了。

“怕我死？”謝危行又問。

姜辭優的眼淚砸在他手背上。她終于擡頭，眼睛紅得吓人：“對，我怕你死。你死了我怎麽辦？我的任務怎麽辦？系統綁着我，攻略對象死了，我也活不成。謝危行，你知不知道，我這條命從第一天就和你拴在一起了！”

她說到最後，聲音已經帶着哭腔。像把憋了這麽久的委屈和恐懼全倒了出來。

她心裏還有一句沒敢說：其實也不全是任務。我早就不全是為了任務了。可我不能說。我要是在這種時候說那種話，像什麽？像你中箭躺在這兒，我還在跟你告白？我瘋了嗎。可我真的怕。怕得連手都在抖。謝危行，你要是敢死，我做鬼也不放過你。

謝危行看着她。很久，沒有說話。

“所以你別死。”姜辭優說。她低頭，繼續給他處理傷口。箭不能硬拔。她用刀把箭杆截斷，再一點一點把箭頭附近的布料清開。她做得極慢。手還在抖。可她沒再停。謝危行也沒再說話。他看着她，像要把她此刻的樣子記下來。

等傷口終于被包好，姜辭優已經渾身是汗。她坐在地上，背靠桌腳，像被抽空了一樣。謝危行靠在椅背上。他閉了閉眼，低聲道：“我不死。”

姜辭優擡頭。

“至少在周景琰死之前。”他說。

姜辭優又想哭，又想笑。她罵：“你說話能不能別這麽不吉利。”她吸了吸鼻子，抹了把臉。外頭的雪還在下。前院那兩個被打暈的人還躺在雪地裏。天快亮了。她知道，今晚，他們是活下來了。謝危行中了一箭，可他還活着。還坐在她面前，用那種極淡的語氣說“我不死”。

她在心裏想：你最好真的別死。你死了，我連冷宮都不想待。系統啊，你剛才聽見沒？他說他不死。你給我記着。以後他再往危險裏沖，你就把這句話放給他聽。算了。你一個系統，哪懂這些。他活不活，不是一句話的事。是命。是這宮裏所有的刀，都先得問過你。謝危行，你最好說到做到。不然我做鬼都跟着你。

系統在腦中小聲道：【謝危行左臂中箭，傷勢中等。當前黑化值：89%。好感度+3。當前好感度：43%。觸發事件：宿主首次當面崩潰，說出“我怕你死”。謝危行未安慰，但給出了承諾。】

姜辭優沒看系統。她只看着謝危行。她忽然想，她剛才說那些話，他聽見了。他說“我不死”。這大概就是謝危行能給的、最像安慰的安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