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冷宮第一夜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冷宮第一夜
王公公來過的第三天,冷宮下了一場小雪。
姜辭憂蹲在廚房門口啃一個冷饅頭,看着薄雪一層層覆上梅枝,把光禿禿的枝丫裹成白珊瑚。饅頭是早上從蒸籠裏搶出來的,這會兒已經凍得邦邦硬,每咬一口都能聽見咯嘣的聲響。她啃得很慢,一邊啃一邊在心裏算賬。
系統這兩天沒給她發新任務,像是把她忘了。好感度停在【5%】,一動不動,旁邊的小字備注從“請積極完成任務”變成了“攻略對象當前無明顯态度變化”。商城裏有解毒丹和金瘡藥,積分不夠,買不起。那枚銅錢還是老樣子,綠鏽斑駁地躺在系統空間裏,一行問號。
她琢磨了兩天也沒琢磨出那銅錢是乾嘛的。系統只說是“基礎生存禮包”裏開出來的,但金瘡藥和衣服都标明了用途,唯獨這枚銅錢,問什麽都不答。她用牙咬過——咬不動。對着光看過——花紋還是那團藤蔓,看不出名堂。最後她放棄了,把它丢在系統空間的角落裏,當個解不開的謎先放着。
反正眼下更緊迫的問題不是銅錢,是饅頭吃完了還剩半個,而午飯還沒有着落。
正啃着,院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姜辭憂擡頭,嘴裏還叼着半塊饅頭,看見王公公手底下的兩個小太監端着食盒走進來。前頭那個叫小福子,瘦長臉,眼珠子滴溜溜轉,一看就是個機靈鬼。後頭那個她叫不出名字,圓臉,縮着脖子,像只怕冷的鹌鹑。
小福子看見她蹲在廚房門口啃饅頭,嘴角扯出一個笑:“喲,小姜妹妹,就吃這個啊?”
姜辭憂把饅頭咽下去,差點噎着,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小福子公公。”
小福子把手裏的食盒往前一遞,“給謝公子送午膳。放哪兒?”
“放廚房吧,我送進去。”
小福子把食盒擱在竈臺上,卻沒急着走,靠在門框上,拿眼上下打量她。他看她身上那件不合身的舊棉衣,看她袖口那兩針歪歪扭扭的縫線,看她嘴唇上沾着的饅頭碎屑。看完了,笑了一聲,笑聲裏帶着毫不掩飾的輕蔑。
“小姜妹妹,”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語氣像是在跟她分享什麽天大的秘密,“你在這冷宮裏當差,圖的啥呀?就圖每天啃冷饅頭?”
姜辭憂沒接話。
“咱家跟你說句體己話,”小福子拿手指了指偏殿方向,聲音壓得更低了,“那位——能有什麽出息?往好了說是個質子,往壞了說就是個等死的。你跟着他,能落着什麽好?還不如……”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多聽聽王公公的。公公在宮裏頭人脈廣,擡擡手就能把你從這鬼地方撈出去。”
姜辭憂眨了眨眼,臉上露出一個帶着點傻氣的笑,“真的啊?那太好了。小福子公公,你跟王公公說說,能不能把我調到禦膳房去?我聽說禦膳房的饅頭是白面的,可軟和了。”
小福子愣了一下。
“……我跟你說正經的呢。”
“我說的也是正經的啊。”姜辭憂一臉真誠,“這冷宮的饅頭太硬了,啃得我牙疼。”
小福子盯了她幾息,大概是判斷出她不是在裝傻,是真的“傻”,表情從試探變成了無語。他直起身,嗤了一聲,拂了拂袖子上的灰,“算了,跟你說了也白說。食盒趁熱送進去,涼了可別怪咱家沒提醒你。”
他轉身招呼那個圓臉小太監,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院子。走到門口,姜辭憂聽見他對同伴說了句什麽,聲音不高不低,剛好飄進她耳朵裏:“……就是個缺心眼的,白費口舌。”
腳步聲遠去了。
姜辭憂臉上的傻笑一點一點收起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兩針歪歪扭扭的縫線——那是故意縫成那樣的。她攏了攏袖口,提起竈臺上的食盒,往偏殿走去。
缺心眼的蠢丫頭。對,這就是她要演的人。
她在偏殿門口敲了兩下門框,裏面傳來一聲“進”,她推門進去。
謝危行還是坐在那張舊書桌前,面前攤着一本書,手邊放着一杯涼透的茶。他把冷宮的日子過得像在書院裏修學,每天讀書、寫字、自己跟自己對弈,日複一日,雷打不動。要不是知道他将來會火燒太極殿,姜辭憂都快以為他真的打算在這裏安度餘生了。
她把食盒放在桌上,打開蓋子,把兩碟菜一碗飯一樣一樣端出來。一盤素炒白菜,一碟鹹蘿蔔,一碗白米飯,上面澆了一勺醬油。比她的冷饅頭強,但也好不到哪去——王公公管着冷宮的飲食,給質子的份例從來都是最低一檔。
謝危行放下書,拿起筷子,看了一眼菜色,沒說話,安靜地吃。
姜辭憂站在旁邊,沒有像前幾天那樣退出去。她在心裏盤算着要不要說小福子的事。按謝危行的說法,她只管當好“破綻”,不需要跟他彙報。但小福子今天是來拉攏她的,話裏話外都在替王公公鋪線。她要是瞞着,回頭王公公那邊有什麽動作,她夾在中間只會更被動。
她猶豫了幾息,還是開了口:“剛才小福子來送飯。”
謝危行夾了一筷子白菜,“嗯。”
“他跟我說……讓我多聽聽王公公的。說王公公能把我從冷宮撈出去。”
謝危行把白菜送進嘴裏,慢慢嚼完。
“你怎麽回的。”
語氣平淡,沒有擡頭。不像提問,像核對。
“我說我想去禦膳房,因為禦膳房的饅頭是白面的。”姜辭憂老老實實地複述了一遍。
謝危行夾菜的手頓了一下。
她好像看到他的嘴角極快地動了一下——幅度太小,小到她懷疑自己看花了眼。等她再想看仔細時,那張臉已經恢複了慣常的面無表情。
“他信了。”
“信了。”姜辭憂點頭,“說我缺心眼,白費口舌。”
謝危行放下筷子,端起旁邊的茶杯。茶是涼的,他喝了一口,放下。
“做得好。”
姜辭憂一愣。這是謝危行頭一回誇她——雖然只有兩個字,語氣淡得像在說“茶不燙了”,但确實是誇。她低下頭,不知道該怎麽接,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袖口上那截歪斜的線頭。
“但還不夠。”謝危行繼續說,目光落在她臉上,不重,也不輕,“他如今覺得你蠢。蠢人只能做棄子,棄子沒有用。下次他來,你要讓他覺得,你不只是蠢。”
姜辭憂擡頭:“什麽意思?”
“要讓他覺得,你蠢到可以為他所用。”謝危行不緊不慢地說,像在拆解一局極簡單的棋,“太蠢的人,連收買的必要都沒有。太聰明的人,他不敢用。你要做的,是讓他覺得你恰好卡在當中——蠢得叫人放心,又沒蠢到一事無成。”
姜辭憂把這話在心裏碾了幾遍。
懂了。不是真蠢,是讓人以為她蠢。不是裝聰明,是讓人以為她可以被拿捏。
她腦子裏忽然冒出個詞:職場糊弄學。給領導彙報三件不痛不癢的真事,混一件自己想讓他信的事。這套路她熟。上輩子實習的時候,帶她的老員工就這麽教的:“老板問你進度,你別說‘都很順利’,你說‘A做完了,B遇到點小問題在解決,C還沒開始’。三真一緩,老板就覺得你老實又靠譜。”
她差點笑出來,趕緊抿住嘴。
謝危行看她一眼,沒問她在想什麽,繼續道:“下次他再來,他問什麽,你便答什麽。”
“什麽都答?”
“這冷宮裏的事,你盡管告訴他。哪頓飯送了什麽菜,幾時開的門,哪扇窗漏風。告訴他三件不痛不癢的真話,他就會信你第四句也是真的。”
三件真話,換一句她需要他信的話。
姜辭憂覺得自己大概是被上了一堂免費的厚黑學課。講師是未來要火燒太極殿的大反派,教室裏只有她一個學生,學費是她的命。
“……明白了。”她答。
謝危行不再說話,重新執起書卷翻了一頁。窗外雪光更亮了,照得滿室清冷。他執書的手指修長而穩,指節被雪光映得有些發白。
姜辭憂提起空食盒,走到門邊時極自然地繞開了門檻外一塊半松的地磚,反手把門帶上,動作輕得幾乎沒有聲息。
回到廚房,她洗了碗筷,生了火,燒了一壺開水,沏了一杯新茶。茶是廚房裏最便宜的粗茶,葉子碎得像鋸末,但好歹是熱的。她把茶杯放在托盤上,重新敲響了偏殿的門。
謝危行擡頭,目光落在托盤上那杯冒着熱氣的茶上,停了片刻。
“茶涼了,”姜辭憂把托盤放在桌上,把舊茶杯端走,換上新茶杯,“喝熱的。”
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姜辭憂沒等回應,端着涼茶退了出去。
門關上的瞬間,她好像聽到了一聲極輕的——不知道是嘆息還是別的什麽。
她沒有回頭。
【叮——】
【攻略對象好感度+1。當前好感度:6%。】
【備注:攻略對象對你的行為産生了輕微的好感波動。】
姜辭憂端着涼茶站在偏殿門口,雪花落在她肩頭,一片,又一片。她擡頭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心想:一壺熱水換一點好感度,這買賣不算虧。雖然漲得比蝸牛還慢,但好歹在漲。總比哪天他一個不高興,好感度直接清零強。
她把涼茶端回廚房倒掉,杯子洗了扣在竈臺上。窗外的雪下得更密了,梅枝上的積雪越來越厚,壓彎了幾根細枝。
她倚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雪,忽然想起了什麽,大步走回房間,從床板的縫隙裏摸出那張紙條。
紙條還是三天前的樣子,被揉皺了又展平,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謝危行若有異動,報。”她把這行字重新看了一遍,又把它折好,塞回原處。
王公公當然不會只派小福子來試探一次就罷休。他還會來的。下次來的時候,他不會再試探——他會直接開口要東西。到那時候,她給他什麽?
她不能什麽都不給。一枚沒有情報價值的棋子會被抛棄,被抛棄的棋子在冷宮裏活不長。但她也什麽都不能給——謝危行的密室、沈大人的聯絡、那些藏在暗處的布局,她碰都不能碰。
好在謝危行今天給了她一個方向:給真的,但給不痛不癢的。哪頓飯送了什麽菜,幾時開的門,哪扇窗漏風。三件真話換他信第四句。
她把這套邏輯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又過了一遍。得,走一步看一步。至少今天,她成功地讓小福子覺得她是個缺心眼。缺心眼的人活得久——這是謝危行說的。行,她信他這一回。
就一回。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雪停了。冷宮的院子裏積了薄薄一層白,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來,把雪地照得發亮。
姜辭憂躺在床上,裹着那條薄被子,聽着窗戶紙破洞裏灌進來的風聲。她今晚沒有去看梅園——不是不想看,是怕自己又看到謝危行站在月下,然後一整晚睡不着。
她想睡覺。她真的很想好好睡一覺。
閉上眼睛,腦子裏又開始轉:明天吃什麽、系統什麽時候發新任務、王公公下次來她怎麽說、那枚銅錢到底是乾嘛的——
然後她聽到了聲音。
不是風聲,不是梅枝搖晃的嘎吱聲,是一聲極低極壓抑的呻吟。聲音很短,像是被人硬生生咬斷在牙關裏,只來得及洩出半息,就被重新吞了回去。
姜辭憂猛地睜開眼睛。
聲音是從偏殿方向傳來的。
她翻身下床,鞋都沒穿好就趿拉着跑出了房門。跑到偏殿門口,她伸手要推門,又在最後一刻停住了。
白天換茶的時候,她看到謝危行按了一下胃的位置。就一下,輕得像是趕蚊子,但她看到了。他不想讓人看到,所以她假裝沒看到。現在半夜三更,她要是就這麽闖進去,等于把“我知道你胃疼”五個字拍在他臉上。
以這個人的性子,大概會覺得比胃疼本身還難受。
她站在門口,冷風從衣領灌進去,凍得她打了個哆嗦。
然後她忽然想起來——她有系統。
“系統。”她在心裏叫了一聲。
面板在腦海中展開。她直接點開商肆,往藥品那一欄翻。金瘡藥、解毒丹、清熱丸……她一樣一樣看過去,手指在意識裏劃得飛快。沒有胃藥。沒有止痛藥。整個商肆裏能稱得上“內服”的,只有解毒丹和清熱丸,一個解毒一個退熱,跟胃疼八竿子打不着。而且價格後頭那一串零,她連零頭都付不起。
角落裏倒是有個叫“暖貼”的東西,備注寫着一行小字:發熱四個時辰,可貼于衣物內側。價格不算貴,她的積分剛好夠買一片。但買完之後,積分就真的清零了。
她猶豫了兩秒,還是先退出商城,把聲音壓得極低,朝門縫裏說:
“殿下。廚房竈上溫着水,您要是胃不舒服,用熱水敷一敷,能好受些。”
雪落無聲。
偏殿裏安靜了很長時間。長到她以為他不會應了,正要轉身回去,忽然聽見一句低沉的、幾乎被風吞掉的回應:
“……知道了。”
三個字。悶悶的,像咬着牙從胸腔裏擠出來的。
姜辭憂站在門口,又補了一句:“我就在隔壁。您要是有吩咐,敲一敲牆就好。”
這次,那邊沒有再應。
她退回房間,卻沒有立刻上床。她重新打開系統商城,盯着那個叫“暖貼”的東西看了好一會兒。四個時辰,從深夜到天明,剛好能把這個最冷的時段熬過去。但買完這個,她就真的一分不剩了。萬一後面系統突然發布個什麽要用積分的緊急任務,她就只能乾瞪眼。
算了。積分可以再攢,人沒了就什麽都沒了。他要是病死了,她的任務直接清零。命都沒了,還要積分乾什麽?
她點下兌換。
一片薄薄的暖貼出現在她手心裏。比現代的那種輕,布面粗糙,摸着已經有些溫了。她翻來覆去看了看,背面有膠,能貼在衣服內側。
她捏着暖貼,在床邊坐了兩秒,然後站起身,重新走出了房門。
不行。既然買了,就得送。這東西是有時限的,放久了涼了就沒用了。而且他那人,要是明天早上才給他,他一定不肯要。現在半夜,他正疼着,拒絕的力氣都沒有,反而容易收下。
她走到偏殿門口,敲了敲門。
裏面靜了片刻。然後謝危行的聲音響起來,比剛才更啞:“……何事。”
“有個東西,您用得上。”姜辭憂把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清楚,“暖貼。貼在小衣外側,能發熱四個時辰。”
門內沒有聲音。
她又補了一句:“是我從系統裏換的,不是宮裏頭的。您不用擔心來路。”
又過了好一會兒,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再開門了,門從裏面打開了一條縫。
謝危行站在門後,身上披着外衫,衣冠卻不怎麽整齊。月光從門外漏進去,照出他額角一層細密的冷汗。他的臉色在月色裏白得像紙,唇色也淡,只有眼珠子還是那麽黑,那麽沉,像浸在冰水裏的墨玉。
他看着她,不說話,也不伸手。
姜辭憂也沒有多說什麽,只是把手裏的暖貼遞過去。
“貼在衣服內側,別直接貼肉。”她說。
謝危行沒有接,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手心。暖貼小小的一片,粗布包着,在她掌心微微鼓起,散着極淡的暖意。
“為什麽。”他問。
姜辭憂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她張了張嘴,腦子裏轉過好幾個答案——因為你是攻略對象,因為你死了我也活不成,因為積分留着也是留着——最後說出口的卻是:
“就當還你今天教我保命的本事。”
這句話說出口之後,她自己都覺得有點站不住腳。一堂課換一片暖貼,這買賣怎麽看都是她虧。
謝危行看了她兩息。
然後他伸手,從她掌心拿走了那片暖貼。指尖擦過她的掌心,涼得像冰。
門在眼前重新合上,沒有說謝,也沒有說別的。
姜辭憂站在門外,掌心還殘留着那一點涼意。她搓了搓手,轉身回房。
走到自己門口時,系統提示音忽然響了:
【叮——】
【攻略對象好感度+1。當前好感度:7%。】
【備注:攻略對象對你的行為産生了困惑,并伴有輕微的好感波動。】
姜辭憂腳步一頓。
7。漲了1個點。
她回頭看了一眼偏殿的方向,門關着,裏面沒有聲響。她捏了捏自己的手指,想要笑一下,又覺得笑不出來。這片暖貼花光了她所有的積分,換回來1個點的好感度。虧不虧?按市場價來說,血虧。按活下去的概率來說……不知道。
她回房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得牆壁上像結了一層白霜。
她閉上眼睛,對自己說:睡吧。明天還要繼續。
偏殿裏。
謝危行坐回床沿,手裏捏着那片薄薄的暖貼。粗布包着,很輕,輕得幾乎感覺不到分量,但掌心卻能感受到一股持續不斷的、幽幽的暖意,像有人把一小塊春天的溫度掰碎了,塞進他的手裏。
他捏着它坐了很久,久到門外的風聲漸漸停了。然後他解開外衫,把暖貼貼在最裏層的小衣外側,又系好衣帶,重新躺下。
胃還在疼。但那股暖意從衣服裏滲進來,貼着他腹部的皮肉,慢慢慢慢地把那團冷硬的絞痛泡軟了。
他面朝牆壁,閉着眼。
過了很久,他擡起手,在身後的牆壁上叩了一下。
短促,乾脆。
然後收手,睡覺。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